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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媽媽一邊掃炭灰,一邊有感而發,從前像她這樣抱怨的時候,四姑娘都會跟著附和兩句,兩人一起罵罵回事處的狗奴才,總還算有些話說的,可是今天她說了這么多句,姑娘卻一句話都不回,只將兩腿縮在椅子上,歪著頭,默默的看著外頭的蕭條景致,側臉竟說不出的迭麗,就像是天上的仙子,下了凡塵的雪精靈,怎么看都是美的。
四姑娘的容貌完全承襲了大夫人的,可這又怎么樣呢?大夫人漂亮,可如今卻被人關在西偏院中,也不知是個什么光景,徐媽媽在心里又嘆了口氣,將手在襖子外擦了擦,去了內間,從床上取了一件泛白的棉袍披在了紀琬琰身上,關切的道:
“姑娘看一會兒就回床上吧,這屋里太冷了,您這病才剛好些。”
紀琬琰點點頭,我見猶憐的樣子讓徐媽媽又是一陣心疼,嘆氣道:“唉,姑娘您費盡了周折才學會那曲琴,原本老太君聽著可喜歡了,還說要將您接去身邊住幾日,若真成了,這府里人總不敢再欺負姑娘才是,可您這一病,老太君身邊怕是去不成了。府里的下人全都看在眼中,難免就更加怠慢了,您瞧府上哪個姑娘小姐是您這樣的待遇?這今后還不知道要怎么辦才好哦。”
一番言論過后,等來的依舊是一陣沉默,就在徐媽媽以為四姑娘心情不好,不想多說什么給她添堵,轉身走了兩步,卻聽紀琬琰開口說道:
“媽媽不必擔心。日子會好的。”
如果她是真的回來了,那么在這場大病以后,宛平著名的音癡劉三郎劉老先生就會親自登門來了,老太君壽宴當日她所奏琴曲,便是他當年寫給她的母親林氏的,林氏也算得上是他的入室弟子,只可惜,林氏瘋了,那曲便無人再彈過,那晚劉老先生也來參加紀老太君的壽宴,聽她彈起那首久違的曲子,自然會勾起從前的回憶,如今壽宴已經過了大半個月,應該就是這幾天,劉老先生會再登門拜訪,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老太君就注意到她了。
不過這些事情徐媽媽不知道,她還在擔心,要是一直住在這種地方會怎么辦。但通曉后事的紀琬琰卻真心覺得,比起玉堂金馬,奢靡富貴,她卻更愿意待在這個有瓦遮頭,平安恬淡的蕭條院子里。她早已厭倦了聲色犬馬,絲竹胡笙,夜夜笙歌,諂媚交際的靡廢生活,只可惜上一世她騎虎難下,不得不被生活推著往前走,因為若是她不繼續走下去,那么等待她的便是萬劫不復的下場。她心里想著不能輸,總想著用自己的美貌扳回一局,可到最后她又得到了什么?
徐媽媽卻是不信這句話的,可也不想多說什么來讓姑娘傷心,暗自嘆息,而后才轉移了話題,說道:
“哦對了,昨天晚一點的時候,大姑娘身邊的珠兒來過,給姑娘送來了些銀絲炭和棉絮棉布,珠兒說大姑娘前幾日命她去領炭火,在回事處的簿子上瞧見了送來咱們月瑤苑的都是碎炭,珠兒回去和大姑娘說了,大姑娘可生氣了,這才得知姑娘這些年的不容易,這不今兒就派人來送這些了,雖然數量不多,撐不了幾日,但好歹也是幾日的情分,到底還是姐妹里念想著,大姑娘可真好?!?
大姑娘紀婉春從小就八面玲瓏,她是三房的長女,庶出,也算是紀家的庶長女,在三夫人身邊長大,學了三夫人長袖善舞的性子十足十,從前紀琬琰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庶長姐,覺得她心好,對自己也好,就算是后來她做了一些不好看的事情,但紀琬琰到底沒有真的恨過她,想來就是這時候建立起的好感吧。
當初還是孩子的紀琬琰看不出來,只可惜她已經換了芯兒,多出了幾十年的閱歷,自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了。
劉老先生要上門尋她,自然要提前幾日遞拜帖,想來這帖子如今必定已經送到府中,紀婉春隨三夫人身邊伺候老太君,自然比旁人早些知道這個情況,得悉老太君的意思,給她送東西來,不是因為好心,而是想提前和她建立關系。
呵呵,這些彎彎繞繞,從前她根本不去在意,只是一心覺得,姐妹們縱然不喜歡她總出風頭,可最起碼大家相處的時候是一團和氣的,就算不喜歡她,至少也不該恨她吧。
可是……
劉老先生上門之后,老太君應該就會派人來接她了,因為不得不說,她的外表的確是紀家所有姑娘之中最出色的,而且沒有親爹親媽保護,控制起來更加容易些。
冰涼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臉頰,紀琬琰自嘲一笑,容貌出眾,可是腦子卻是最不出眾的,被人暗地里戳了多少刀子,將那些虛偽的謊言當做是關切的善意,曾經她那樣維護紀家的姑娘,可是到最后,也是她們親手將自己送入了地獄,所有的姐妹情分到最后居然連一張紙的厚度都比不過。
她之所以嫁三回,也和這些姐妹脫不開干系,那個時候紀琬琰才真正的感覺到墻倒眾人推是個什么感覺,身邊無可用可信之人,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沒人和你說真話,她們孤立你,排斥你,讓你根本得不到消息,等到她被第二任夫君送出去的時候才明白過來,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她已經被送給了第三任,而也是這個第三任,真正徹底的斷送了她的一切。
成親當晚,她就被正室夫人按在地上劃破了臉皮……
呼出一口帶著白霧的氣,紀琬琰看著嘴里的熱氣在半空消散,終于將腳落地,走回了內間。
如今既然她回來了。那么有些事情就應該要改變改變了。
☆、第三章
第三章
兩日后,果真如紀琬琰所經歷過的那般,老太君一早便來喊她去松鶴院。并且派身邊兩個得寵的二等丫鬟來給她梳洗,并換上了她們帶來的新衣裳。
徐媽媽簡直喜出望外,一直在旁邊給兩個小丫鬟打下手,這兩個丫鬟看著年紀不大,可是梳妝卻是一把好手,沒多會兒,紀琬琰就給她們拾掇出來了,鏡中的自己熟悉又陌生,這張帶著濃濃稚氣的臉龐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還沒有盛放到她最美的時期,不過饒是這個時候,也沒有人會否認,紀琬琰的確是紀家最漂亮的姑娘。
老太君喜歡華麗,所以賜給府中女眷的衣裳都是那種華麗的風貌,紀琬琰不過十歲,原本應該賞賜一些天真爛漫顏色的衣裳,但老太君偏好喜慶色,幸好她天生麗質,能夠駕馭任何顏色的衣裳,要不然像這種玫紅色的短襖襦裙搭配起來會很顯老氣,走出自己的房間,紀琬琰知道自己正通往一條墮落之路,不過以她此時此刻的處境來說,這條路也是唯一一條就是了。
這些天紀琬琰一直沒有出門,今天是第一回,兩個丫鬟走在她身后,前面還有兩個領路的婆子,紀琬琰的目光在院子回望,心中感慨萬千,一樣的亭臺樓閣,一樣的庭院風貌,與記憶中的樣子毫無二致。
在一株迎雪傲立的臘梅前停下了腳步,臘梅樹上幾朵盛放的梅幽幽的吐露著芳華,后面跟隨的丫鬟提醒道:
“四姑娘,還是先去回老太君吧,花回來再賞不遲?!?
紀琬琰看了她一眼,見這丫鬟身著霜色衣青綠色衣帶,紀家的規矩,丫鬟一律著霜色衣裳,用衣帶顏色來劃分丫鬟的等級,管事媽媽則統一的醬色襖,衣帶為黑,而霜色短襖配大紅色衣帶是一等丫鬟,配青綠色衣帶是二等丫鬟,三等和粗使丫鬟都是灰色衣帶。
點點頭,紀琬琰伸出如玉般的手,摘下一朵盛放的粉色臘梅,拔下發髻上別的顆米粒大小的珍珠小簪,用簪尾穿過臘梅花心,將之固定在珍珠之下,一枚別致的飾品就問世,先前梳妝的時候,她數了數頭上有六枚珍珠小簪,全都是米粒大小的珍珠,雖然秀氣,卻未免小家子,以臘梅輔之,別添雅趣。
旁邊的丫鬟驚訝的對看兩眼,先前提醒她快走的丫鬟忍不住又說了一句:
“四姑娘,梅花雖好看,但頭上帶梅,會不會……”
‘梅’同‘霉’,一般人家只剪枝賞玩,并不會如海棠那般簪在鬢角就是了,那丫鬟嘴里‘晦氣’兩個字到底是沒說出口。
紀琬琰對她笑了笑,憑著先前鏡中記憶中的位置,將兩朵裝飾過的珍珠梅花小簪平均插在發頂的元寶髻中下方,普通的發髻看起來瞬間清雅了許多,連枚紅色衣裳帶來的俗氣都壓下去不少。兩個丫鬟眼中露出驚訝,心里在想,四姑娘什么時候變得這樣蕙質蘭心了,從前居然沒有發現。
她們不知道的是,上一世的紀琬琰,雖說琴棋書畫也學了不少,但最后卻發現,女子最應該要學的就是怎么裝扮自己,她狠下了一番苦心過后,可是學的相當得心應手的。
劉老先生是學者,愛好音律,卻同時也對美的事物有自己的分辨力,就算她容貌生的脫俗,可如今畢竟不過十歲,又穿的這樣故作老成,未免沾了些的俗氣,紀琬琰想她既然要利用他,那總要投其所好才對,盡管一個十歲的小姑娘對一個六七十歲的長者投其所好,有點可笑。
自我修飾一番后,紀琬琰才再次挪步,往松鶴院走去。
紀琬琰去到松鶴院的時候,老太君和劉老先生正對面坐在暖席之上,中間隔著茶案,茶案上放著兩只青花茶杯和兩碟子點心,一碟是豌豆酥,一碟是糯米團。
紀琬琰上前去給兩人行了跪拜之禮,目不斜視的退身立到老太君身側去了,禮儀竟不輸那特意教導過的,劉老先生是學者,一般晚輩見了都是行的學生禮,紀琬琰不知道他的身份,故而行的晚輩禮,這是對的。
老太君寧氏瞧了一眼紀琬琰,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紀琬琰不卑不亢的樣子,讓老太君覺得這姑娘比前幾日要更加穩重了許多,容貌倒是一如既往的出色,小時候看不出來,大了倒是越來越好看了,勾起了唇,老太君笑了笑,對紀琬琰招招手:
“靠近些吧?!?
紀琬琰過去后,恭謙的撫著下擺,跪坐到了老太君身后,不生疏,不親近,位置恰到好處。
“這位是劉老先生,咱們蕭國有名的學者先生。他今日可是為你而來?!?
老太君說完后,等著看紀琬琰的反應,只見紀琬琰臉上閃過一絲訝然,然后才轉到劉老先生正對面的地方俯身拜下,說道:
“拜見老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