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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三天,那幾個萬花樓鬧市攔車的女子果然被放了回來,官府說她們的確認識侯府里的丫鬟,只是記錯了相會的時間,算是誤會,并未犯下什么罪行。
許多人都因此知道了侯府小姐用人不慎,貼身丫鬟竟然是個青樓老妓的手帕交。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可想而知她的人品如何了。
但也有傳言說,這是大皇子報復與他吵架的侯府幼女的手段,不然以侯府之威,如何無法奈何幾個鬧市挑釁、毀人聲譽的青樓女子?可見萬花樓后臺之硬。恰在此時,大皇子被冊封太子的消息公布于眾,大家更相信能公然羞辱鎮北侯府的非太子莫屬了。
了悟之余,眾人心中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雖然侯府的幼女也許真的蠢笨無禮,可畢竟那才是個七歲的孩子。況且,鎮北侯三代忠良,前面的老侯爺都是死在戰場,現在的鎮北侯帶著二十萬沈家軍守著北疆,一直是朝中的英雄人物。太子這番作為,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而起因不過是孩童間的吵鬧,這人的心胸……品德……仁慈……
幕僚們多少聽到了這些談論,有好幾個人曾想與大皇子談談有關侯府的民議。大皇子剛剛被皇帝立為太子,正是該贏得大臣和民眾的首肯,以示皇帝選擇無誤的時候。可大皇子卻公開與一個小女孩斗法,就是贏了,那個小女孩被毀了名譽,大皇子的名聲也受了損。那個女孩子頂多嫁不了一個好人家,可這邊大皇子卻會因此失去太子的德名,誰輕誰重,難道不一目了然?
可大家也都看得出來,大皇子一觸及有關鎮北侯府和那個幼女的事,就容易變得焦躁不快。此時又進入了夏季,天氣漸熱,大皇子的脾氣更不好。眾人誰都沒有勇氣提這個話題。
禮部已經將冊封大典定在了金秋九月,正是天高氣爽之際。算來只有不足三個月的準備時間,許多人事的安排,東宮的布置,與朝臣的溝通諸等雜事,尚未解決。此時一個幼女所引起的議論,就不要提到議程上了。
大家都默契地齊心協力,要以完成慶典,落實官位為主要目的,其他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侯府這邊也十分忙亂。侯府和柳家已經走了定親的過場,給長子定下了次年三月迎娶的日子。
長子成親是件很隆重的事。侯府中單撥出了院落,覺得屋宇不夠寬敞,還在原來的房舍邊又建了幾間。把舊的房屋粉刷修繕,屋頂置瓦,門窗換新,院子里再鋪路修坪,種花種樹,很費時費力。
蘇婉娘苦口婆心,說服了沈湘此時不是行動的時候。大皇子剛剛被指為太子,侯府這時任何行動,都會被人曲解為對太子、對皇上決策的不滿。沈湘再去與兄長們商量,也都明白現在不可多事,先忍耐一下。秋天時,太子冊封大典時,侯爺也要回來,到時候看看侯爺的意思是什么再說。
幾個孩子既然決定了不去給行將成為太子的大皇子搗亂,心里都不舒服。沈毅就建議去野外游玩,這次沈汶堅決地被留在了家里。
沈湘在春天踏青回來,就選了弓箭作為武器,馬術自然也說得過去,他們幾個就都騎了馬,一輛馬車都沒有,帶了衛隊出城,走了半個多月才回來。
他們回來后沈汶才知道,在出城路上他們遇見了也去郊外騎馬的三皇子,既然都是去游玩,兩處人馬就匯在了一起,一同在百里外的山林丘陵地帶過了這段時間。三皇子與侯府幾個孩子日日在林間或草地上呼嘯馳騁,夜晚則點起篝火,談笑烤肉,過得很暢意。
沈汶記得前世沒她這檔子的事時,沈毅和沈堅就與三皇子經常一起出去騎馬,但好像沒有像這次游玩得這么久,這么明顯地交好。
沈汶不知道這次沈毅是與三皇子有約在先還是偶然相遇,但是她可以猜測從行將成為太子的大皇子的角度看,沈毅等人與三皇子的這次同行,就是赤裸裸的挑釁,必將進一步加深他對侯府的憎惡。
如果說花會是沖突隱蔽的開場,那么沈汶元宵佳節與大皇子四公主的吵鬧,就是讓原來隱約的不和提早暴露了出來,這次與三皇子的出游,就把侯府的立場完全明朗化了。
一方面,沈汶后悔自己行動太早,過快地引起了對方的注意。而且,在對方前來探聽虛實時,自己沒有壓住氣,本意是想給大皇子留下一個愚蠢的印象,但因為不愿被羞辱,結果陰了大皇子一下。從大皇子對他們回城的行動來看,自己低估了大皇子的憤怒。
環環相扣,沈毅反擊了,公開地與三皇子站在了一起。
沈汶開始擔心從此后,大皇子會加快事件的進程,提前對侯府下手,而自己還太小,有太多事情沒有準備。
可另一方面,沈汶知道也不能再等待。她不能讓太子得到季文昭這個最得力的羽翼,可如果想阻止季文昭,她就得借助幫手,而最合適的就是蘇婉娘。救出蘇婉娘,就驚動了對方……
沈汶糾結了許久,最后想到,前世此時,大皇子得了季文昭,后面兩年干的都是勵精圖治的事。沒記得有什么針對侯府的事。現在季文昭并沒有投靠太子,該是對方一大損失,算是減緩了對方的力量。下面只能盡力破壞對方的勢力,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讓對方心有余而力不足,無法很快整治侯府。
沈汶猜得一點也不錯。大皇子得到沈毅等與三皇子出游半月這個消息時,半日陰著臉不怎么說話。周圍的幕僚用各種方式旁敲側擊地開導他都無濟于事。這日下午,大皇子派人給皇后遞了信,要求參見母后。皇后馬上讓人請大皇子前來共用晚餐。
皇后這年不過三十四歲,依然是個容光煥發的婦人,柳葉眉碧色瑩潤,丹鳳眼神光外露,只是眉眼間已經沒有了任何溫情,嘴角微微向內,似乎總在不快之中。可見到了從宮門處走進來的大皇子,皇后賈氏還是露出了一絲笑容。
見禮后,皇后笑著說:“這幾日不見,皇兒看著像是瘦了。”
大皇子微嘆道:“諸事繁忙,無暇休息。有時我真羨慕三皇弟,前一陣子,和鎮北侯的公子們去出游半月,玩得很開心。”
皇后臉上的肌肉似乎沒有變,可笑意卻消失了,語氣含了教訓的口吻說:“我何嘗不羨慕陳貴妃,天天只侍候著皇上,開開心心的,后宮的雜事都不用管。人的命不同,皇兒身為長子,很快就成太子,這可是誰都比不上的。你不該總拿著自己的不滿之處去比對方的得意之處,我曾多次告訴你,不吃苦中苦,難為人上人。你若是也到處去玩,可還想當太子嗎?人若是沒有凌云之志,自然是會甘于平庸。他玩了兩天你就羨慕他,他若當了太子,你又當如何?!”
大皇子慌忙點頭說道:“母后說的是,孩兒不該說羨慕三皇弟,該慶幸自己能得到父皇的首肯。”
皇后點頭道:“這才是懂事的孩子。況且,月有圓缺,人有禍福,他玩來玩去,能玩出什么花樣來?平時我兒只要專心為皇上做事,其他的就不必放在心上。”
大皇子低頭說:“謝謝母后,聽了母后的指點,孩兒才覺得心安。”
皇后微笑:“何需客氣?來,好好與我用頓晚飯,知道你會來,我讓他們準備了糖醋鯉魚……”
用過了晚餐,大皇子告退,皇后處理了些宮中雜務,從侍寢記錄上就知道了皇上今夜又宿在了陳貴妃的殿中。
皇后情緒惡劣,旁邊的宮人動作緩慢,皇后不由得斥責了幾句。眾人見皇后放下了書冊,就忙上前為她就寢進行準備。有人幫著卸去釵環,有人扶著皇后更衣沐浴。
宮人太監將燭火一一熄滅,皇后的寢室中只余床下和門邊的燭火。三個宮女服侍了皇后上床,只有一個留下,為皇后做最后的打理。
屋中黑暗,孤獨的燭火把皇后的臉映得有些猙獰。
皇后似是在自言自語:“那個賤人是不能留著了。她這么張狂,她的孩子就敢給皇兒添堵……”
她身邊的宮女只“嗯”了一聲。皇后躺下,宮女放下了繡著丹鳳朝陽的輕帳,熄滅了床下的燭火,留了門口處的小燈,走了出去。
與此同時,皇帝夜宿的貴妃殿內外,也同樣一片漆黑。
晚宴后,陳貴妃讓人在院落里搭了紗帳,熄了周圍的燈火,在遠處輕吹笛簫,自己則與皇帝躺在長椅上,遙望著夏夜的璀璨星空,輕言慢語地聊天。
陳貴妃雖然二十七歲了,可那說話中的曼妙聲調還宛如一個待字閨中的羞澀少女。
似是無意中,皇帝問道:“我聽說三郎最近與鎮北侯的孩子走得很近?”
陳貴妃慢慢地嘆了口氣,微帶了悲傷的語氣說:“孩子大了,就喜歡到外面去騎馬,總說日后想為國家去守著邊關。這城里最厲害的武將就是鎮北侯了,他總想起去和人家的孩子一較上下。回來還向我吹他比那個府里的什么大公子騎馬還快。一點也不知道羞!我說怕是人家在讓著他,他卻說他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人家才不會讓著他,是他自己贏的,得意得很。陛下,你有時間就敲打他幾句吧,別讓他總這么驕傲,他現在總覺的我這個為娘的沒有見識,陛下的話他還是會聽的。”
皇帝笑起來:“他還是個少年人呀,倒是該有這種狂性子才好。能勝了鎮北侯的孩子也是該高興,朕的孩子應該高人一頭,別讓他說自己‘不是人物’這種話,日后他可是要成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的。”
陳貴妃“嚶”聲一笑:“陛下總是這么寵他,如果陛下不喜他與鎮北侯府有什么接觸,就告訴他!讓他別跟人家爭了。陛下,可別慣著他,最好抓個機會打他幾下子,看他還敢不敢到我面前來吹噓他又勝了什么之類的……”
皇帝哈哈笑:“爭就爭唄!贏了別到你這里吹,到朕那里去說,我有彩頭賞他!”
陳貴妃帶笑輕嘆:“皇上呀,我先替他謝恩了。您對他可真太好了,他日后真得成個大將軍才行了,不然怎么對得起皇上這樣的栽培。”
皇帝笑著說:“那是以后的事啦,現在,愛妃,倒是該想想如何對得起朕……”
夏蟲鳴響,暖風陣陣,紗帳中一片朦朧。?
☆、傲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