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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與昨日差不多的時間,顧蘊去了嘉蔭堂的敞廳。
卻見不止祁夫人母子幾個,亦連公務繁忙素日難得一見的顧準也早到了,一見她進來,祁夫人便先笑向她道:“蘊姐兒,今兒是你的生辰,大伯母特地讓人打了一對嵌珍珠的短簪給你,正適合你如今戴,希望你能喜歡。”說著將一個黑漆熗金的錦盒遞給了顧蘊。
顧準賞的則是一個蓮華翡翠的玉筆洗:“我聽郭先生說,你雖才跟著他念了兩個月的書,已念得很不錯,字也寫得很能看了,以后你要再接再厲,咱們這樣人家,可不興什么‘女子無才便是德’,縱不能成為女才子,至少讀書可以明理,你多讀一些,總沒有壞處。”
顧菁姐妹幾個也各有禮物,只是大家都還小,也不興送什么貴重的東西,不外乎自己畫的一幅畫或是做的兩樣針線也就罷了。
顧蘊其實在昨兒個祁夫人說今晚上要學南方人二十四再過一個小年時,已約莫猜到她的用意了,只不過祁夫人沒有明說,她也不好往自己臉上貼金罷了,萬一她誤會了,豈非大家都尷尬?
如今見自己的猜測成了真,就算她真不看重生辰不生辰的,也不能否定當別人對她表達善意時,她心里的溫暖和感激,因忙一一向眾人道了謝,尤其是顧準,她真的沒想到,顧準于百忙之中,還會問郭先生她的學業進度,這本來該是父親的責任,如今她的父親明明日日無所事事,卻連這樣一件小事都做不到!
祁夫人待顧蘊向顧準道完謝,輪到自己時,便一把拉了她起來,笑道:“本來該提前告訴你的,想著不如給你一個驚喜,這才會以學學南方人今兒過小年做借口的,你不會怪大伯母罷?”
顧蘊笑道:“大伯母一片苦心,我感激您還來不及呢,怎么會怪您?”
抱著禮物侍立在一旁的如嬤嬤則滿心的羞愧,她原本還以為大夫人早不記得四小姐的生辰了,卻沒想到,大夫人只是想給四小姐一個意外的驚喜,是她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大家正說著話,彭太夫人與顧沖到了,顧苒素日口無遮攔慣了的,先就嚷嚷道:“祖母,二叔,我們正給四妹妹送生辰禮物呢,我爹爹送的是一個筆洗,我娘送的是一對簪子,大姐姐送的是一幅畫,我送的一套書,三妹妹送的是兩個荷包兩條手帕,祖母和二叔會送四妹妹什么好東西呢?”
彭太夫人與顧沖就愣住了,尤其是顧沖,更是下意識說道:“什么生辰禮物?誰過生辰?是蘊姐兒嗎?蘊姐兒的生辰不是在……”
話沒說完,終于后知后覺的想起,顧蘊的生辰恰是在小年的次日,也就是今日了,可他竟然忘了個干干凈凈!
眾人只看母子二人的反應,便知道二人壓根兒不記得今日是顧蘊的生辰了,一時都有些心寒,尤其是祁夫人,更是在心里冷哼,就算直至今晨起來他們母子仍沒憶起顧蘊的生辰,稍后飲綠軒又是散壽面又是散賞錢的,動靜鬧得那般大,連她都聽說好些不是飲綠軒的小丫頭子也去飲綠軒討了一碗壽面吃,難道他們還不知道?
沒有事先準備禮物也就罷了,如今還是這么個態度,這還是親生祖母和親生父親呢,有他們這樣做祖母和父親的嗎!
彭太夫人其時也終于想起今日是顧蘊的生辰了,只是她都恨死顧蘊了,怎么會因為自己的疏忽而覺得歉意與愧疚,便只是僵著臉道:“蘊姐兒小孩子家家的,過什么生辰,還是長輩特地為了她一個晚輩過生辰,沒的白折了她的福!”
可大家都有所表示,顧苒又嚷嚷了那樣一番話,她不表示也實在說不過去,只得忍痛喚了瓊芳上前,道:“回去把我匣子里那對兒南珠珠花拿來賞給四小姐做生辰禮物。”
心里已將祁夫人罵了個半死,什么學南方人二十四過小年,你分明就是在挖坑給我跳!
彭太夫人的話讓顧沖自滿心的歉疚中回過了神來,忙也命人傳話給自己的小廝:“把我書房里那套新得的湖筆和端硯拿進來給四小姐。”
然后看向顧蘊,略帶幾分討好的想與她說點兒什么,奈何見顧蘊只是屈膝淡聲向他們母子道了謝,便再不看他一眼,就好像他記不記得她的生辰,送不送她禮物她壓根兒就不在乎一般,他滿腔的話只得又咽了回去。
而顧準見彭太夫人忘記顧蘊的生辰也還罷了,竟連弟弟做父親的也能忘記,他不是應當對這個女兒滿懷歉疚與憐意才是嗎,虧平二老爺前幾日還特地為了他求自己呢!
因忍不住沉聲道:“二弟,蘊姐兒是你的嫡長女,絕非你其他女兒所能相提并論的,你也該對她多上些心才是,你可知道,就在幾日前,平家二舅爺還悄悄兒找到我,請求我設法給你換個體面些的差使呢,若不是蘊姐兒在平二老爺面前為你說了好話,你以為平家二舅爺會幫你說項!可你卻連蘊姐兒的生辰都不記得,你這個父親是怎么當的?早知如此,我就不該答應平二舅爺,這幾日也不該替你到處奔走的!”
一席話,說得顧沖越發的羞愧,紅著臉唯唯應道:“我以后一定多關心蘊姐兒,再不讓今日這樣的事情重演,大哥放心。”
顧準道:“我放不放心都是次要的,要緊的是弟妹在九泉之下,能不能放心!”
顧沖聞言,頭都快低頭胸膛以下了,彭太夫人聽話聽音,卻聽出了名堂來,急聲插言道:“侯爺的意思,已為你弟弟另謀了個差事?只不知是個什么樣的差事?是金吾衛,還是旗手衛,再不然……”
話沒說完,顧準已沉聲道:“母親不必再猜了,是三等輕車都尉。”
只是三等輕車都尉?
彭太夫人聞言,不由有些失望,但轉念一想,金吾衛與旗手衛說來體面,輪到當差時卻委實不輕松,尤其是金吾衛,一月下來倒有半個月是在宮里,聽說連指揮使同知等人在宮里也只得一間一丈見寬的屋子落腳,一張硬板床睡覺而已,何況其他人,叫她如何舍得讓兒子去吃那樣的苦?
不比輕車都尉,說來也體面,素日卻無事可做,只需一月去五軍都督府衙門點一次卯也就是了,一年的俸祿倒有二百四十兩,往常她便起過心想讓繼子為兒子謀一個這樣的差事,只一直沒找到機會開口,如今可好,繼子不聲不響的就為兒子把事情辦妥了。
這般一想,彭太夫人臉上重新有了笑容,命顧沖:“你還不謝過你大哥,臨近年關他本就忙碌,還要撥冗為你奔走,待會兒你可得好生敬你大哥幾杯才是。”
顧沖就跟青蛙似的,得有人戳他一下他才跳一下,聞言忙上前躬身給顧準道謝:“多謝大哥了,我以后一定好生當差,不說為大哥爭口氣,至少也不叫大哥因我臉上無光。”
顧準卻道:“你不必謝我,你要謝也是該謝蘊姐兒。”
說得顧沖訕訕的,轉頭向顧蘊道:“蘊姐兒,你想要什么,告訴爹爹,爹爹明兒一早便打發人出去給你買去。”
彭太夫人知道顧準的話既是說給兒子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只得也盡量笑得和藹的向顧蘊道:“是啊,蘊姐兒,你想要什么東西,只管告訴你爹爹,不然告訴祖母也是一樣,祖母一定替你尋了來,你此番為你爹爹立了這樣的大功,我們獎勵你什么都是該的。”
頓了頓,怕顧蘊趁機提什么過分的要求,忙又補充道:“當然,得在我們的能力范圍以內,若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范圍以外,我們縱然是有心,也無力辦成不是?”
祁夫人聞言,就忍不住暗自冷笑起來,瞧瞧這變臉的速度,說句難聽的,真真是應了那句話“有奶便是娘,無奶扔一旁”,才還一臉肉痛的連賞蘊兒兩樣生辰禮物都舍不得,這會兒一聽得蘊姐兒為他們謀了好處,立刻變得大方起來,偏就是這大方,也是有條件的……蘊姐兒也真是可憐,攤上這樣的父祖!
顧蘊卻沒有趁機獅子大開口,一年就一次的生辰,她實在懶得為了一些不在乎的人,影響自己的心情,只是一臉淡淡的表情:“多謝祖母與父親的好意,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
每與祖母和父親多接觸一次,她的心便要多死上一分,幸好,她從來沒對他們抱過任何希望,自然也就無所謂失望。
過了臘月二十五,過年的喜慶熱鬧氣氛越發的濃厚,大家也越發的忙碌,好像只眨眼間的功夫,已到了大年三十。
大年三十的早上,按照慣例,顧氏一族所有的男丁都要由現任族長帶領著,去顧氏一族的祠堂祭祖,祭完祖后,各人代表各家在祠堂的后院吃團年飯,然后各自回家,與家人一道吃年夜飯兼守歲。
這些事都與顧蘊無關,她也不感興趣,祁夫人卻怕她一個人待在飲綠軒孤單,大年三十一早送走顧準后,便打發顧菁親自來接了她去朝暉堂,與顧菁姐妹幾個在她的暖閣里吃喝玩樂。
顧蘊其實并不覺得孤單,她早已習慣了孤單,但人的本能卻始終是向往光明與溫暖的,所以看見顧菁姐妹幾個尤其是顧苒的笑臉,她整個人也不自覺的跟著輕松了許多。
晚間的年夜飯十分的熱鬧,大家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帶著笑,一頓飯吃得是其樂融融,飯后顧準又讓小廝們放了煙火爆竹,大家一直守到子時過了,吃了餃子后,才各自散了。
接下來的日子,從初一的大朝拜到初二初三走親戚,再到初四初五族中的家宴并初六至元宵的春酒,也都與顧蘊關系不大,她便每日都混在朝暉堂里。
之前她本就與顧韜混得挺熟了,又因顧菁和顧苒到了帶出去交際的年紀,祁夫人去別家吃春酒時一般都帶著她們,顧韜便只剩下顧蘊與顧芷作伴,顧芷還要趁機偷偷去與宋姨娘說說體己話兒,所以幾日下來,顧韜已滿口“四姐姐怎么樣怎么樣”了,與顧蘊十分的親熱,也算是一個附帶的收獲了。
不過顧蘊雖日日混在朝暉堂,卻也沒放松對彭太夫人那邊的關注,自然也就知道了初八那日,彭太夫人出門吃年酒回來,臉上的笑容是近來一段時間里難得的燦爛,而彭太夫人初八去吃年酒的人家,正是安昌伯府。
顧蘊便知道定是父親與周望桂的親事八字怕是已有一撇了,笑容也跟著燦爛起來。
過了幾日,顧葭的滿月禮到了。
只是祁夫人卻借口二房還在孝期,不能大肆操辦,且顧葭一個庶女,大操大辦沒準兒反倒折了她的福,只吩咐人在二房擺了兩桌酒宴請族中的一些女眷也就罷了,她自己則借口要去信國公府吃年酒,根本沒有露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