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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究竟是什么?無相輕輕闔睫,輕啟慈潤的雙唇,合掌于夜風中念頌著“往生咒”,反復頌完幾遍,他才睜開眼睛,此刻眼中的悲憫已被麻木跟灰涼替代。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趨狗。
鮮卑族中巫醫已被青衣侯帶走了,若沒有意外應該很快便能查出幕后黑手了吧,其實憑青衣侯的本事,即使不需要大費周章地查詢一番,恐怕也早料這一隴棋是誰引他入局的了吧?
可是接下來他會怎么做呢?
無相望著天上,那輪被烏云遮掩了一半的明月,呢喃道:“要變天了……”
當明月徹底被烏霾吞噬掉,他面目也躲在孤寂的陰影里,閑雜煩惱的事情漸漸彌散開去,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明明才剛離開的人,只覺身旁的位置變得孤寂起來,想起佛寺中發生的那件曾經于他來說難以啟齒,甚至覺得帶著侮辱性的事情,或許是由于心境變幻得不同了,如今回憶起來竟有種意猶未盡……無可救藥。
一閉上眼,他甚至可以聞見那個隆春稚嫩花蕊綻入的味道,曾經的痛意與惱意也盡散入風中,仿佛存在一首遙遠的歌謠,輕輕沙啞地一唱再唱,卻印染了一段霏糜與悸動。
“尊上,鮮卑族已滅,如今我們該去哪里?”暗處有一道暗啞低沉的男聲驟然響起。
無相一震,這才從魔障之中如夢初醒,他凝了凝墨眸,緩緩吐納長一口氣,清明的視線移向東方處。
“朝淵國。”
——
巍峨的巨峰巖上,懸崖陡壁,峰上云霧繚繞翠林成蔭,峭壁急風凜冽,刮膚生痛,就這樣缺水缺食,被吊了一整天的舞樂整個人就像脫水的魚一樣,有氣無力,時不時痙攣地彈跳一下。
烏云漸漸散開,明月清輝撒落,不知道何時崖上忽閃一道朦朧身影,他雙手插兜,居高臨下俯視著崖避之下。
“堂堂一國的皇子,又是武林中鼎鼎有名的俗媚妖醫……嘖嘖嘖,竟落得如此下場,真是見者流淚,聞者傷心啊~”
諷刺風涼的笑言的聲音從頭頂呼呼傳來,似醒非醒的舞樂精神一震,他睜開眼睛,借著繩子晃動的力道,用力一擺動,在搖晃中終于看到了那張譏笑連連男人的臉。
“猀華?”他眨了眨睫毛,若有所思片刻,那干澀起皮的嘴唇勾起,氣息不穩道:“這種、種時候、竟有閑心跑來、來看我,看來、來是計劃失敗了吧。”
若然真的成功誅殺掉青衣侯了,他恐怕是連看都不會再來看他這種被利用完畢的人一眼,該是直接狂奔回到他吾皇的身邊報喜慶賀了吧。
知道青衣侯沒有死,舞樂并沒有覺得有多失望,或許在他心目中,若這么容易就會被算計死掉的那個,就不是那個從賤民戶籍混到如今將整個諾大朝淵大國掌握在手心中的青衣侯了吧。
猀華半蹲下來,笑瞇起一雙狐貍眼,拍拍掌:“倒是看得明白啊,可惜啊卻總是看不準自己的處境啊,否則也不會落得如此凄慘的田地吧,你說,若是讓青衣侯發現,其實是你故意通風報信的話——”
“閉嘴!”舞樂叱喝打斷了他:“猀華,你不過就是惰皇身邊的一條狗,有什么資格在這里跟本殿說這種話!若非是本殿替你移植疫蟲,你以為你可以煉制得出人蠱?若不是本殿替你控制住鮮卑族的那些巫醫,你以為你可以暗中施蠱隱瞞這么久?若不是,咳咳咳——本殿告訴你虞子嬰的存在,你,咳咳能順利地將青衣侯引入陷阱,咳咳咳咳——”
蹩足一口氣想說完,卻不想突地灌了一大口冷風,舞樂忍不住邊說邊激烈地咳嗽了起來,難受得都快哭了,有木有!
“是、是、是,咱們妖醫很厲害了可以了是吧,既然如此那你看來也不需要我了,接下來就請你自己救自己吧,我啊就是一個失敗者,誒~還真是心灰意冷,我決定在惰皇發怒發配我之前,還是先找個地方躲躲災,再回去負荊請罪吧。”
說著,他站起來轉過身去,隨意地揮了揮手道別,便身形入黑暗中一隱,干凈利索地離去了。
“喂,喂~等,等一下,喂喂,既然來了,就救我一下哇~~”舞樂臉色一變,激動地搖晃著身子,放聲大喊。
嗚嗚哇~他的命怎么比黃連還有苦啊!他招誰惹誰了他!
——
鮮卑族事情的后續青衣侯預備怎么處理,虞子嬰表示沒有問,他也不會主動告訴她,所以他們就這樣像是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繼續兩兩生厭地準備朝著朝淵的國界出發。
不過在離開九連云峰之前,或許侯爺他看不慣她一身落魄丑亂的慘兮兮模樣,也或許是她的一身沒經過任何處理的傷勢直接關系著他的身體,是以他冷顏地擒著她先去了一趟仙苑崖,替她重新梳洗一遍再處理了一下傷口。
這次,他令妖醫的那些下人從庫房找來一種潔凈性最強的洗液,最終才將虞子嬰那一層油垢的黑皮重新還原得白白嫩嫩。
雖然清瘦了些許,但她的體型依舊很難找到合適匹配的衣服穿,所以下人們只能舍棄掉那些漂亮華麗的衣服,無奈去找一些高壯的粗使丫鬟干凈的衣服,拿來稍微改裝一下替她換上。
對于虞子嬰來說,穿什么并不重要,總之身上有穿著就行了。
所以即使是這種簡直得藍染布短衣加上一條褐色襦裙,她依舊無所謂,或許是覺得她長得肥嘟嘟,卻總愛板著臉這種反差萌很可愛,是以丫鬟們自作主動替虞子嬰著手梳了一個包包頭,腦袋一左一右頂著兩團用布裹成的包子,再從包子里垂下兩條短小辮子。
于是,當虞子嬰打扮著這一身從后堂出現在青衣侯的視線中時,他正端坐于大廳沉吟品茗,尖殼指甲敲點桌面,眸露不耐,但他一抬眼,第一眼看到她走出來時,險些將一口香茶噴出來。
一向泰山崩于眼前都不變色侯爺,此刻攥緊拳手掩于寬大的袖袍中,不忍直視地緩緩闔上眼,暗吸一口氣。
沒想到,本來那張大餅臉就長得夠呆了,如今這一番打扮直接就朝著傻的方向出發了!
忍耐了半晌,好在青衣侯早就對她的容貌絕望了,是以很快恢復平常,不愿再直視她一眼,便直接吩咐隊伍出發。
虞子嬰直立在那里半晌,看他從便秘的臉色,變成忍耐的臉色,最終又變成憋回去的臉色,心中腹誹道——想拉粑粑就去啊,干嘛對著她一直來醞釀屎意?
……虞妹紙,你就用你的奇葩思維坑死侯爺吧!
——
這次趕路,他們代步的工具跟之前坐的那種九人御風奢華大轎不同,像是終于也認同虞子嬰是一具天生的災難體,青衣侯這次也不再低調地選擇僻靜的小道,而是直接帶足了一大批精兵戰馬,浩浩蕩蕩一支隊伍出現。
他們坐著一輛由著四匹高頭大馬帶行,四輪高轅廂車,車廂上端有一柄類型鐵傘物體的機巧馬車趕路。
耳畔傳來踐踏著沙礫地面的馬蹄聲娓娓,像是預謀好了的節拍,整齊如一,平靜前行,在灰褐色底漆,外刻代表平安撰紋的車廂內,虞子嬰托著圓圓的下巴,目不轉瞬地盯著車坐矮墩上多出來的一個窈窕身影。
如刷漆的瞳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來越疑惑,她撓了撓腦袋,怎么莫名地覺得這個人有些熟悉呢?
這個機巧車廂設計得很寬敞,但物件擺放卻并不缺虞,呈“口”字型四方落座下十人也都不成問題,是以主位的青衣侯端坐在車廂北面,而虞子嬰盤腿坐在東面,而西面則病懨懨地坐著另一個陌生人。
他看起來臉色有些蒼白,眉宇褶皺成幾道溝壑,微闔的眼瞼描繪著黑色濃重的眼線,勾勒著一雙眼睛顯得更為細長、深邃,胭脂紅唇,面敷白粉,身穿一件仿似女子旗袍一樣的長衫,從大腿處開岔,長衫制作得很精致,領間,袖間,邊角每一寸都另具心裁。
此人若看作女子對待,則顯得有些俗艷,若是男子作此打扮,又有些妖媚怪異,他看起來有些像——
虞子嬰偏過腦袋,苦思冥想著一個呼之欲出的詞。
“看什么看,沒有看過——”足足被人盯了半個時辰以上,那眼睛里面半點不透露情緒,就這么黑鴉鴉地盯著別人,滲人得緊,就算是個鬼,估計也得被她給盯活,而一直像吊死鬼一樣充滿怨氣濃重裝死的舞樂,終于忍無可忍地插腰,冷瞇起眼線,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