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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也是這樣的規程。太皇太后娘娘往宮里接過幾回官眷,都是皇親或重臣家里的女孩子,皇帝逢著這樣的事兒,便要刻意地躲開來。今晨皇帝去給太皇太后問安,不料到了門前,便聽到了那小姑娘正勸著太皇太后修仙煉丹呢。
皇帝看不得那小姑娘捧著杏仁酥蠱惑太皇太后,轉身便走,往勤政殿翻了幾頁書,靜不下心來,這便乘了御輦沿著御河走了一圈。
祖母和母后的一片苦心,皇帝心里清晰。
他是守成皇帝,只要不窮兵極武強敗家業,那便能將這江山好好地守下去,可也有例外的時候,前朝好幾個皇帝,自己個兒實在不爭氣,后宮嬪妃也鬧騰,兩相一加成,帝業就敗干凈了。
早前兒憋著一口氣要將蠻人趕到捕魚兒海去,無心兒女事,這幾年仗沒得打,又滿天下的轉,待把江山國土轉了個遍,立后一事已然是迫在眉睫。
他也曾思慮過立后的事,可是那些個所謂合適的人選在腦子里過了個遍兒,沒一個令他有想親近的心,這就擱置下來——他是天子,天下都管得,自個兒的后宮做不得主?
體元奏報完畢,便悄然隱在了御輦后頭的隊列里,皇帝想著方才他說的,只覺得可笑。
這小騙子,前幾回還能稍稍收斂一些,今次竟公然進了宮,還對著他的親祖母自喚孫兒,覬覦他的心簡直昭然若揭。
正思量,阮英卻往那隊列后頭望了望,許久才向著陛下道:“陛下,辜步帥今晨犯了心疾,這會子歇在了紅鋪,太醫診了脈,暫且沒什么大礙?!?
皇帝將將靜下來的心一霎又起了波瀾。
在這世上,除了親長,同他最親厚的,便是辜連星。
這幾年來,辜連星的心疾也成了他的心疾,每每想起來總會情緒復雜,年過弱冠后宮無一人,也有那么一點顧及著辜連星在——總不好自己娶了親生了子,叫自己的發小徒生寂寥。
這等藥石無醫的病癥最是折磨人,皇帝有些情緒不佳,揚手示意御輦停下,只帶了阮英,信步往前。
星落到仙鶴門時,青團兒正接了兩個極大的包袱拎在手里,松綠眼皮子活泛,上手便接過來一個,抱在懷里摩挲了一下,“……是該帶衣裳來,總不好再新做?!?
青團兒也不見外,應了一聲是,“我家姑娘擇席,這里頭還有一個小枕頭,一床云絲被?!?
星落惦記著她師尊的小包袱,緊著問了一嘴,“我師尊那本《清凈經》總要帶來的呀。”
三人正走著,卻瞧見寥寥幾個正走著的宮娥內侍皆默默地跪在了一旁,遠處響起來幾聲響亮的鞭聲,松綠最是機靈,忙低聲道:“御駕來了??煨┕蛳?。”
青團兒道了一聲是,抱著包袱跪下了,星落最是怕做出頭鳥,可她有了太皇太后不跪的特權在,只是半垂了眼眸,望著手指尖的小月牙賣呆。
只是怕什么來什么,耳聽得腳步聲漸近,接著在星落身前兒一丈遠之地停下了。
星落提了一口氣,緊張的頭皮發麻,便聽皇帝的嗓音響起來,在柔軟的春日里,顯得愈發的冷冽。
“包袱里是何物?”皇帝的視線落在星落的半垂的眼眸上,烏濃的眼睫蓋住了那一對黑瞳仁,使他看不到她眼里的狡黠——大概又在憋什么騙人的話吧。
圣上跟前兒沒有人敢隨意開口,星落被陛下冷言冷語說過好幾回,這一次便不敢抖機靈,只老老實實地應了一聲。
“陛下慈悲。包袱里是小道的隨身物事?!?
皇帝想起四年前那一句姑娘擇席,竟搬了一座臥房去老君山修行,濃睫下即刻便顯出來幾分譏嘲。
“朕記得,你有個擇席的毛病??上щ捱@里不是老君山,不慣你這臭脾氣?!彼穆曇羟鍧?,可話里的溫度卻寒冽逼人,“來人,即刻將這包袱收起來。”
星落愕然,不帶便不帶,收起來算怎么回事?她遲疑著要不要據理力爭,可是煌煌天威之下,她還是膽怯了幾分。
便有小內侍上前接過,青團兒看著自家姑娘,手便慢了些,包袱乃是軟緞扎起,一拿一拽,里頭的小枕頭連帶著幾身衣物便散落了出來。
皇帝見那包袱里不過是幾件衣物,忽然有些微的愧疚情緒起伏——原以為這小騙子又要大費周章的帶些家伙事兒進宮,未曾想不過是一個枕頭罷了。
星落見自己打小睡的小軟枕滾落在地,那枕套里還藏著一本師尊的《清凈經》,到底還是個小姑娘,鼻頭即刻便酸了起來。
她雙眼紅紅,望住了陛下那雙氤氳了絲絲涼氣兒的雙眸,有些哽咽。
“……我就帶一個小枕頭進去,成嗎?”她吸了吸鼻子,又昂著頭問他,“可是,您又沒跟小道共枕過,怎么知道我擇席的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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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姑娘頭鐵
口稱小道,問的卻是紅塵事。
你又沒跟我睡過,憑什么說我認床?
她站的倔強,前一句話是祈求,后一句卻直轉而上,語音輕躍卻略帶了幾分質問。
有那么一息,皇帝站在滿宮墻的海棠花下,無暇白壁一般的面龐上,像是被海棠花染上了色,那粉紅一路攀上了他的耳朵尖兒,再悄悄隱匿在了鬢發間。
阮英悄悄向上覷了一眼陛下,捕捉到了那一抹可疑的紅,他原本懸著的心忽然有一點兒期待。
共枕啥啊共枕,除了周歲前抱過陛下的奶嬤嬤,陛下和誰共過枕啊!
不過,這話到底是有些僭越了,阮英還是悄悄看了看黎姑娘——他打先帝時就開始伴君,再接著服侍陛下,還從來沒見過膽敢這么質問陛下的人。
目下的格局是這樣的。
幾叢海棠花,兩個站著的,一個把腰躬的低低,還有兩個跪著的,遠遠兒的,還跪了一地的宮娥內侍。
宮墻是厚重的紅,海棠花生的正好,小花苞藏在新綠里,露出了嬌嫩、可愛的粉。
小小的姑娘今兒不似往常,單穿了一身藕色,是那種新生三五月的嬰兒面龐一般的粉,她骨骼纖細,一道素帶系出了一截好身腰,這般閨閣小女兒的裝扮,是素日見不到的。
素日的她什么樣兒呢?青或素白的道袍,顏色淡雅,像是水墨畫最后一筆落在了水天上的云,收尾時有些氤氳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