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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氏不是善茬,哪能任溫秀才按扁搓圓,當下反唇相譏,罵大妹生不了孩子、咒小妹跟野男人私奔不算,還把易嬸子也扯進來,說溫秀才老不正經,和寡婦偷偷摸摸不干凈,氣得溫秀才抄起木棍要打她。
趕走看客之后,衙差們本是抱著手站在一起看熱鬧的,見溫秀才要動手,連忙上去兩個將他拖住,一個年紀稍長的站出來當和事老,可惜溫秀才和華氏誰都不給他面子,倒是他自己窘得個滿臉通紅。
二妹就在家中,如何不知外頭情形?不過幫誰都是不對,因此左右為難,躲在房中抹淚。
溫秀才出去雇了頂轎子,給轎夫每人一兩銀子,承諾縣太爺若有追究全算在他頭上,這才說服轎夫們跟著他打進縣衙后院,將二妹從房中搶出來,抬回家坐月子。
七月的天本就多變,中午還是烈日當空,到了下午就雷聲轟鳴,“噼噼啪啪”下起雨來,似倒黃豆般,又大又密集。二妹坐在轎中倒還好,溫秀才被澆了個透心涼,等到了家中,已經濕成落湯雞。
溫秀才本就受了暑氣,再加上雨水這么一澆灌,冷熱交替,到晚間發起高燒。易嬸子請來村口的蹩腳大夫看過,煎了一副藥給他喝下,可是非但沒有好,反而嘟嘟囔囔說起胡話。大夫再來看過,又喝了幾副藥,燒倒是退了,但陷入昏迷,雙眼緊閉,眼皮子紅腫,臉色卻是發青,雙唇又白又干,似蒙了層霜。
易嬸子害怕,又找來大夫。大夫再三檢查之后,交代易嬸子和二妹準備后事,嚇得易嬸子腿軟跌在地上,二妹破口大哭。
易嬸子讓二妹寫信給大妹和小妹,要她們趕緊回來。
東塘村距離上京迢迢千里,等信件順風順水送到大妹手中的時候,已是半個月過去,溫秀才早已痊愈,責怪二妹不該這么魯莽,讓大妹白擔心,緊接著又寫了封信給大妹報平安,但是彼時大妹早已啟程,快馬加鞭奔在回鄉路上。
華氏母子蛇鼠一窩,溫秀才怕二妹會喪命在他們手上,于是明里暗里唆使她和華歸和離,但是二妹都不吭聲,見她這么沒用,溫秀才不禁動了氣,說的話重了些,罵道:“你就不能學學大妹?離了那個男人會死!”
二妹紅了眼圈,忍住沒哭。
溫秀才失望道:“同是溫家的女兒,你就不能長長志氣!”
到底忍住,眼淚斷了線似地掉下來,二妹輕聲怯懦道:“不要逼我!”
“怎么是逼你?”溫秀才恨鐵不成鋼道,“我只是希望,希望你們三姐妹都好好的,希望你和那家人斷個干凈,到時候拜托大妹教些刺繡,讓大妹給你找份活……”
大妹大妹大妹,都是大妹!二妹很難受,眼淚流得更兇,“你的希望就是對我最大的傷害!”
溫秀才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不敢置信地看著她,久久才憋出一句話,“我是你爹……”
二妹哭道:“我本來就是廢物,我搶了大妹上學的機會,可是又念不好書,平白花了家里這么多錢,好不容易嫁給一個做官的,卻管不好家,婆婆處處看我不順眼,從小到大,我都是最笨最沒用的,我一無是處!你為什么還要對我希望?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我根本不想要你的希望!根本不想!”說著,捂臉跑進房。
溫秀才在外頭呆愣許久,而后進了二妹房間,見她趴在小桌子哭得很傷心。
溫秀才放輕腳步走近,禁不住眼里也泛起淚花,柔聲道:“你怎么會一無是處呢?三個姐妹中,你是最善良的。每次吃東西,小妹總是挑最好的,大妹隨性,拿到什么吃什么,只有你總是揀最差或別人不要的,為什么?因為你善良,總想把最好的留給別人。”
二妹再也忍受不住,趴在桌子上哭得歇斯底里。
上京
大妹未接到溫秀才的報安信,馬不停蹄趕到東塘村的時候,已是月余之后,溫秀才早已身健如初。
溫秀才責怪二妹不該這么魯莽,好端端嚇唬大妹,害得人家千里迢迢趕過來,勞累不說,還耽誤繡莊的事。二妹當沒聽見一樣不說話,一勺接著一勺往桶里舀豬食,因她在家,便借用了易嬸子豬圈旁邊的荒地,壘起石頭,搭上棚蓋,圍成一塊豬圈,買了兩頭小豬仔養在里頭。
寫信給大妹本是易嬸子的主意,因當時溫秀才陷入昏迷,有大限將至的跡象,易嬸子是個沒爪蟹,二妹又沒個主見,易嬸子當時能想到的唯有找大妹回來,因此溫秀才不停地叨叨二妹,她聽著也很不是滋味,不高興道:“不是料不到后面這些曲折嘛!”
反正來都來了,再說這些無益,易嬸子畢竟還算外人,不該給她沒臉,大妹遂托辭道:“女兒認識國子監的人,托付他幫忙辦理瑞瑞入學的事情,已有些眉目,本想遲些定下來再回家報信,現下接到書信回來,不過是把行程提前罷了?!?
“國子監?”二妹停下手里活,愣愣把大妹望著,不敢置信道,“瑞瑞爹不過是個七品縣官,瑞瑞如何能夠進國子監?”
大妹笑說道:“我自有辦法,但是行還是不行,需得你回家問問妹夫的意見。”
二妹聽罷,連忙擦干凈手,連豬也不喂了,急急忙忙出門去縣城。
大妹雖然心地不錯,但卻是個怕麻煩的人,溫秀才不明白大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因此狐疑地看著她。
大妹沒有解釋,坦然地拎起食桶,被易嬸子搶過去,道她的雙手是做刺繡的,不能干粗活,顛顛提出門去喂豬。
二妹回到家,將大妹的話一字不落復述一遍,華氏把一雙眼珠子瞪得滾圓,鐵青著臉罵道:“我的孫子,不在我跟前待著,你要把他拐到哪里去!”
二妹不敢再吭聲,只是關系兒子的前程,到底不死心,期待地看向華歸。
華歸冷聲道:“以后休提此事?!彼α诵渥尤?。
二妹呆呆看著華歸消失在綠柳紅花中的身影,不禁感到心灰意冷,耳里聽見華氏大聲催她去做飯,只好挽起袖子去井邊打水淘米。
妾身跟著華氏進房,小聲與她說道:“姑姑,您休怪侄女多嘴,依我看,瑞瑞若是能去京城,倒是大好事一件?!?
華氏原本就不快的臉,更是繃得緊緊的。妾室撒嬌似地搖了下她的胳膊,華氏便耐心聽著她往下講。
“瑞瑞到底姓華,就算走天走地也仍是我們家血脈,進了國子監,便算是占了地利人和,往后博取功名也容易些,光耀的是我們家的門楣,他們溫家能占什么便宜?而且她們溫家無子,那個大女兒是頂頂賺錢的,而且又一把年紀,是個被休了的人,想要找個愿意接手的下家談何容易?況且她自己又是個眼光高的人,這輩子注定要孤獨終老。等到她們一家都老了死了絕了,他們家的家產能留給誰?便是最后家產被溫家宗族收走,也不過是房子之類的空殼,真正的真金白銀不給我們瑞瑞給誰?一來一去,您算算值不值得?!?
故土難離,大妹想讓溫秀才也同她們一起去京城,但是溫秀才不愿意。易嬸子雖然私心里不希望他走,但是三姐妹都不在跟前,萬一溫秀才真有個好歹,她怎么做都會是錯,因此好說歹說,總算勸得溫秀才答應。
京城什么東西都貴,溫秀才當然想把家里頭所有的東西都帶走,只是大妹不讓。二妹也就幾件衣衫和做了一半的小襖和鞋子,瑞瑞東西雖多,但是華氏體諒她們走遠路不方便,不讓二妹帶,拿出半兩銀子給她們到京城買新的,而且叮囑一定要挑好的買,千萬不能因為奶奶和親爹不在跟前就虧待孩子,留在家里的東西則順理成章送給妾室的兒子小虎用。
因此,一家四個人連人帶貨,也就一馬車。
江越郡運河通著京城,本來走水路是最便捷的方法,但是近幾年水寇不斷,沒有官家軍隊護送,扁舟孤葉最容易遭劫,還是走陸路穩妥。馬車里有老有少,又是頭一次出遠門,特別是瑞瑞,初時還覺得好奇,靠著二妹的膝蓋看車窗的行人和風景,時間一長便覺得煩悶,哭哭啼啼無法安生,溫秀才也覺得有些吃不消,因此,馬車走得格外慢些,拖拖拉拉兩三個月才到達京城。
因沒落腳的地方,大妹暫將三人安排在客棧,托客棧小二找來于家皮貨店臨時掌柜小妹。
小妹跟著小二急急趕來,看見溫秀才,不等他說話,“撲通”一聲就跪在他面前,懊悔道:“女兒知道錯了?!?
溫秀才擦擦發紅的眼圈,喉嚨被堵得說不出話,連連點頭。二妹忙彎身扶小妹起來,見她黑了,也瘦了,不禁心疼,掏出帕子擦眼睛。大妹看了眾人一眼,轉身下樓跟客棧掌柜的下菜單,再回到房間時,見溫秀才依舊沒說話,二妹拉著瑞瑞,讓他喊小妹“小姨”。
隔了四五年,一家人總算能夠齊齊整整聚在一起吃頓團圓飯。席上,小妹倒上酒,走到溫秀才身邊再次賠罪:“老爹,無論是打是罵,求你說句話可以嗎?你這樣不言不語,我心里發慌?!?
溫秀才嘆了口氣,無奈道:“該給的教訓,這些年的經歷已經給了,再打再罵也是多余,受些苦難,懂些道理,挺好。”說著舉起杯子與小妹的碰了一下,一飲而盡。至此,這頓團圓飯才真正其樂融融起來。
大妹想要買宅子,二妹于是把瑞瑞留在客棧里讓溫秀才照顧,三姐妹一起四處奔波到處看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