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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娘不由大為光火,罵道:“這個罵不怕趕不走的狗皮膏藥,著實可惱!”說著跑進院里,把看門狼狗牽到門口,指著畏頭縮腦的文秀才鼓勵道:“咬他!咬死他!”
大狼狗狂叫著往前撲,文秀才腳下踉蹌,嚇得屁滾尿流,玩命地逃走。
一場人叫犬吠之后,門外歸于平靜,狼狗搖著尾巴跑回來邀功,嘴上叼著半截破袖子。孫大娘扔了袖子,贊許地拍它脖子,牽了它去啃肉骨頭。
探病
過了年,緊接著便是元宵,華氏手頭拮據,原來給兒子準備的上京盤纏已經被用得七七八八,為了不耽誤考期,華氏只能借著給姑姑拜年的名頭,帶了華歸來孫家繡坊,希望孫大娘能先借筆銀子給她們緩緩燃眉之急。
拜年之后,華氏在孫家繡坊住下,華歸特地過來看望二妹,給溫秀才行過禮,向兩位小姨子送了手信。大家先后借故出去,騰出地方給這準小兩口說說貼心話。
二妹坐在凳子上,羞得抬不起頭,兩只手使勁地擰帕子,將好好的一條新帕折騰得皺皺巴。還是第一次與二妹講話,華歸也緊張得心口砰砰跳不停。
故作鎮靜喝了口水潤喉,華歸結結巴巴開口:“倩……倩姑娘……”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尷尬地冷場之后,華歸摸出身側包袱放在二妹面前,“這……這是送給你的。”
二妹似蚊子叫一樣“嗯”了一聲,仍舊沒有抬頭,連耳根子都通紅。
華歸失望道:“你……不看一下嗎?”
二妹雙手放在帕子上擰了又擰,怯怯抬頭看華歸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見二妹華歸霞飛雙頰的樣子,華歸甜蜜之余,緊繃的心情也緩解不少,又問道:“不看看嗎?”
“我……我……”二妹將頭垂得更低,甕聲道,“等……等會兒看……”
此后,又是沉默,華歸起身告辭,見二妹只是點頭,沒有起身的意思,愣了一下,出門離開。
二妹想起家里沒人,自己應該送一送他,后知后覺抬頭,發現已經沒了人影,失落地低頭,看見桌上包袱包裹著長長物件,心里又像揣了頭亂踹小鹿,瞅著其他人都不在屋里,忙抱包袱進房,掩上房門之后,小心翼翼打開包袱,發現里頭裝的是一軸畫卷。
二妹屏住呼吸,輕顫著手展開畫卷,繡花鞋、羅裙、纖腰、上儒逐漸映入眼簾,當看見畫上女人的面容正是自己,二妹又覺得臉如火燒,不敢細看,連忙將畫軸塞進枕頭之下。
科考在即,因連日沒日沒夜挑燈夜讀,累虛了身體,再加上途中吹了涼風,華歸回到家之后便發起高燒,后來燒退,傷寒卻未斷根,纏綿病榻無法下床,華氏口信托到孫家繡坊的時候,已是半月之后。孫大娘當即到溫家告知此事,溫秀才匆匆交代二妹看家,自己帶了些銀子與孫大娘一起上路,在城里買些補品和布料,乘著孫家馬車前去華家探望。
華家在鄰郡,光馬車就走了兩天,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二月初,華歸已能下床走路,但是身體沒有復原,無法長途趕路,今年的春闈計劃算是泡湯了。
錯過這一次,意味著還要再等上三年,華歸因此很沮喪。溫秀才見他病容蒼白、垂頭喪氣的樣子,安慰他道:“有才之士不以得志早晚論成敗,孟東野多次不第,后來總算蒙受皇恩,才有‘春風得意馬蹄疾’之喜,老蘇年二十七始發奮為學,以文享名,與二子并列。所以,只要腹內有詩書,不怕時運不來,厚積而薄發,總能一鳴驚人沖云天。”
華歸自言受教,表示今后會更加勤學,三年后一定要爭搏個功名。溫秀才滿意地點頭,讓他先養好身體。
華氏趁機提出來道:“反正三年時間還長得很,不如商定個時間,把歸兒和二妹的婚事給辦了?”
溫秀才被哽得說不出話,看向孫大娘。
孫大娘忙拉了華氏出門,責備道:“他們家大女兒還未找好人家,就著著急急把二女兒嫁出來,你讓村里的人怎么看大女兒,怎么看他爹?”
華氏悶聲辯解道:“原本說好等歸兒進京趕考回來再成親的,現下歸兒去不成京城,難道真要等到下次科舉之后完婚?三年時間這么長,誰知道他們會不會變卦!”
孫大娘不悅道:“是你的跑不了,不是你的求不來。像你說的,三年時間這么長,那就慢慢商量。等他家大女兒嫁出來,就可以著手二女兒的事情。”
華氏郁悶道:“難道他們家大女兒嫁不出去,我們歸兒就要一輩子不能娶老婆?”
孫大娘啐了她一口,變臉怒道:“行不行我撕爛你的嘴!”
華氏縮了下脖子,不敢再講話。
今年的春天仿佛來得格外早,才是中旬,便被暖氣醺人的東風催促著換上了春衫。一直聽不到蘇慕亭訊息,就連著急娶妾的蘇家也冷淡了,一再減少與孫家繡坊的往來。做完手頭這一批,也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從蘇家拿到繡活,趁著交貨,孫大娘想再去探探蘇大少奶奶的口風,卻得知蘇家已經在準備娶妾的排場,蘇家里里外外張燈結彩,蘇大少奶奶更忙得腳不沾地,連見孫大娘一面的功夫也沒有,派了一個老練的仆婦來收貨。
孫大娘負氣回來,與大妹道了此事,見她不置一詞,遂安慰她道:“二妹既然不著急嫁人,咱們再慢慢找,總能找到更合適的。”
大妹同意道:“有勞大娘為我留心。”
出了里間,依舊坐回繡架前穿針引線,大妹猜想道:是不是因為蘇慕亭離家出走前找過她,所以蘇家懷疑自己與她串通?
因為走神,繡花針扎了兩次手指,為避免弄臟繡品,大妹同孫大娘告了一天假回家。
草長鶯飛,南歸的燕子開始銜泥筑巢穴,河道兩旁柳絲低垂,各色野花爭相報春,一群孩童在原野上放紙鳶,淺草沒踝,一腳一個淺綠印子,俱是七八歲到十來歲的年紀,笑語歡顏,童音盈耳,小妹也在其中,一會兒仰頭看半空中的紙蝴蝶,一會兒與近旁的小伙伴打鬧玩笑。
這才是十歲以前的童年。
大妹停足看了一會兒,見小妹玩得開心,便沒有叫她,繼續往家里走。有個男孩看見大妹,于是跑過去告訴小妹。小妹回頭看了一下大路,把線卷塞給男孩,跑出田野追上大妹,叫了聲“大姐”。
大妹見她笑靨如花、無憂無慮的樣子,也笑了笑,牽起她的手一道回家。
難關
又是一年上巳節,孫家繡坊幾年前與李家繡莊有些不愉快,現如今蘇家繡莊又刻意避遠,孫家繡坊再不像以前有這么多活計,孫大娘索性給大家放幾天長假。不少繡娘進城趕熱鬧,回來后說蘇家娶個小妾都娶得這么隆重,光嫁妝就有半條街長,比一般人家娶正妻都要鄭重其事,若不是省了六禮,告他一個寵妾滅妻都是可已的。
孫大娘嘆氣道:“小妾是蘇大少奶奶娘家的遠方親戚,家里窮得叮當響,聽說她母親極能生,一連四個全是兒子,到最后才有她。”
一名老繡娘附和道:“還是親戚好,生的孩子和自己親,本來就是一家人,不會生兩家心。”
另一名繡娘恍然大悟:“怪不得街上的人都說嫁妝出自蘇大少奶奶娘家,我還納悶她們家怎么會這么大方,原來竟是這個原因。”
因孫家繡坊一時沒接到活計,眾繡娘只好又回家休息,離去時難免會有些怨言,孫大娘也很犯難,若是再找不到活,怕是留不住這些繡娘。
此事因蘇慕亭而起,大妹雖不知道蘇慕亭和蘇甜能去哪里,但是蘇家未必相信,真是百口莫辯。大妹心里有歉,陪孫大娘坐著,未說話。
“不妨事,”孫大娘安慰她道,“我再去其他繡莊看看,勤快的人難道還會被餓死不成?”又問道:“家里都準備好了沒?”
大妹點頭。再過幾天便是她的及笄禮,溫秀才邀請孫大娘作正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