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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嬤嬤終歸是要回宮去的,當著她們的面兒查賬,跟當場掀了虞妙琪的臉皮有何區別?管理偌大一個侯府她實在是力不從心,但為了不讓自己敗給虞襄,她只能想盡一切辦法支撐。而她又最為自私,當嫁妝和侯府利益不能兩全時,她自然而然選擇虧空中饋填補嫁妝。
她長于沈家,對做賬一道十分精通,無論多千瘡百孔的賬薄都能被她填平。若只是老太太對賬也就罷了,偏老太太還把虞品言和虞襄也一塊兒叫來。
虞襄的眼力暫且不提,虞品言抓捕過無數貪官污吏,審核過無數精巧假賬。他倆只要把賬冊略略一翻,就能將她打回原形。
想到自己虧空的那些數目,虞妙琪心都涼了,大冷的天脊背出了厚厚一層汗,被門外的冷風一吹,連神魂都感覺到一陣刺骨冰寒。
“瞧你抖成那樣,快過來烤烤火。”虞思雨笑著沖她招手,眼眸中卻藏著無盡惡意。
“祖母,我忽然覺得身體不適,能不能先下去休息,明日再對賬?”虞妙琪試圖拖延時間,然后勸說林氏幫她頂罪。因為此事林氏還蒙在鼓里,乍一聽說自然會震驚,然后讓旁人看出端倪。
“你回去吧,林氏留下。”老太太自顧將匣子里的賬冊取出,看向虞思雨,“聽說鄉下那幾座莊子是你全權打理,今兒讓老祖宗看看你長進沒有。”
虞思雨欣然應諾,虞襄也拿起一疊賬冊。虞妙琪哪里敢一個人回去,只得好言好語將四個嬤嬤和四個丫頭遣走,與林氏走過去落座。
“母親,求您再給媳婦一次機會吧母親,媳婦……”林氏試圖向老太太求饒。她私心里并不認為賬冊有問題,只以為是那幫奴才欺上瞞下弄出來的亂子,與女兒完全無關。但當時那些奴才當著滿堂賓客的面兒將罪責推到女兒頭上,言之鑿鑿下她無力反駁,只得一力承擔。
老太太厲聲打斷她,“閉嘴,等查完賬你再來與我說話!”邊說邊使人送來三個算盤。
中饋之事素來與男子無關,虞品言并未參與,只笑睨妹妹認真的側臉。虞襄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看了看老祖宗,發現她正埋頭算賬,并未注意自己,濕潤的紅唇微微嘟了嘟。這是她慣常向哥哥索吻時的動作,末了還飛了個極具挑逗意味的小眼神。
虞品言握茶杯的手猝然收緊,若非廳中人多,當真想把小妖精抱進懷里好生疼愛一番。
虞襄逗完兄長,這才翻開賬冊正兒八經的看起來。她瀏覽速度極快,別人才看完一小半,她已經看了四五本,用朱筆將可疑的地方圈起來。小半個時辰之后,所有賬冊均已看完,她拿出算盤,手指快速撥弄,一時間廳中只聞一連串噼里啪啦的脆響。
老太太和虞思雨早已停下動作,等她算完一冊便遞上另一冊,那速度快如閃電。
虞妙琪額頭的細汗已經凝聚成汗滴,順著發際線往脖子里流。這是她第一次親眼看見虞襄管賬,老辣的眼力和奇快的速度令她心驚。正是因為虞襄太過能干,才激起了她的好勝心,才會拼命想要超越她。
然而折騰了大半年,她頹然的發現,她與虞襄之間的差距并不如她想象的只在伯仲之間。她似乎還差得遠。
她悄悄挪動手臂,將林氏的手拉過來,在林氏掌心一筆一劃的寫到,“母親,幫幫我!”
林氏不明所以的看了她一眼。
她再次寫了一遍,眼里流露出深切的絕望和哀求。林氏忽然意識到了什么,眼睛睜大,瞳孔收縮,用口型無聲問道:你果真動用了中饋?
虞妙琪不得不點頭承認。她原本只想挪用一點點,等鋪子賺錢了再還回去。哪知道鋪子越虧越多,無論砸多少銀子都聽不見響。她這才著急了,但已經無力回天,只能東拼西湊,東挪西補。若非實在沒有辦法,她絕不敢把主意打到老太太的份例頭上。
林氏嚇得渾身都發起抖來。她本想著先讓老太太查,查完見賬冊沒有問題,說不得她哀求幾句也就留下了。但如果女兒真貪墨了公中銀子,她怕是只能掃地出門。這里是她和俊杰的家,留存著許多美好的記憶,她舍不得離開,更舍不得失去俊杰妻子的名分……
如果死后不能與俊杰合葬,下了黃泉她去哪里找他?這樣想著,林氏對虞妙琪竟產生了無盡的怨恨之意,然而看見她飽含恐懼的雙眼,林氏又心軟了,五臟六腑似被鋼刀刮過。
在兩人交換視線的時候,虞襄合上最后一本賬冊,長出口氣。虞品言揉了揉她酸痛的指尖,又喂她喝了一杯茶水。
“虞妙琪,你像只土撥鼠你知道嗎?”誰也沒料到她第一句話竟會說這個。
老太太和虞思雨愣了愣,虞品言也露出莫名的神色。
虞妙琪拿不準這話究竟什么意思,強笑道,“妹妹開什么玩笑?”
“我不是開玩笑。”虞襄拍了拍賬冊,“你瞧你,這里挖一個坑,那里挖一個坑,這里填一捧土,那里填一捧土,好好一塊地被你挖了無數個洞,你說你像不像土撥鼠?”
虞妙琪這回聽明白了,頓時面無人色。
虞襄輕快的語氣陡然轉為嚴厲,“你沒那個能力就不要攬那么大的攤子。嫁妝鋪子虧損了你大可以關門歇業,作甚用公中銀子填補?你當公中銀子是你的私產?形形色色的人我見得多了,像你這樣無能、敗家、貪婪成性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只半年功夫你就貪了六萬八千四百四十八兩銀子,你自己說說該怎么辦吧。”
“不是的,這些銀子不是琪兒拿的,是我!”不等虞妙琪回話,林氏已經撲到老太太腳邊。她失去了丈夫、兒子,不能再失去女兒。
☆、第一零五章
林氏再一次將所有罪責攬到自己頭上,對于虞妙琪,她堪稱慈母,不管她犯多大的錯,她都能原諒,甚至一力承擔。
然而對于虞品言,她卻不聞不問,活似從來沒生過這個孩子。虞襄能夠想象當年哥哥蜷縮在大牢陰暗的角落,承受著殺人的恐懼和高燒的折磨時,對林氏的溫暖和母愛有多么渴望。然而她做了什么?她不來探望也就罷了,竟直言哥哥不配做她的孩子。
這句話等同于親手在哥哥心頭扎刀!她眼下越是維護虞妙琪,虞襄就越是看不慣她,冷笑道,“母親不要包庇她了。這大半年里就只看見虞妙琪上躥下跳的,恨不得把滿肚子才華展示給旁人看,卻忘了稱稱自己幾斤幾兩……”
不等她說完,虞妙琪忽然發威,“虞襄你閉嘴!所有人都有資格斥責我,唯獨你沒有!你與虞家什么關系?白吃白住了十五年,虞家對你早已經仁至義盡,你如此著急忙慌,難不成還想染指虞府家業?憑你也配?!”
虞襄被噎住了,胸口哽了一股惡氣發作不得。她早知道身世公開后虞妙琪會拿這些話堵她,讓她十分不痛快。她灌了一杯茶水,借著棉被的掩蓋將哥哥的大手拉過來,在他掌心一筆一劃寫到:我怎么就不配了?我是未來的侯夫人!你的銀子就是我的銀子,她貪了我們的銀子還不準我說,這是什么道理!?
虞品言仔細辨認筆畫,意識到她說了什么的時候差點沒被心頭狂涌的喜悅之情淹死。他猛然將妹妹拉進懷里,垂頭親吻她微微泛紅的面頰。
啵的一聲脆響,不但虞襄石化了,老太太和虞思雨驚呆了,就連恐慌焦慮的林氏和虞妙琪也都一時失語。
虞品言親完也不退卻,繼續吻了吻妹妹鬢發,啞聲道,“抱歉,突然想起當年襄兒為我擋刀的事,感從心起,情難自抑。沒有襄兒就沒有現在的我,誰敢說她不配?”察覺懷里的貓兒要炸毛,他安撫性的揉了揉她后頸。
老太太立刻被他帶入了對往昔的回憶,頷首道,“言兒說得沒錯。襄兒是我虞家的一份子,日后誰再說一句閑話就給我滾出去!虞妙琪,你也好意思斥責襄兒,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用公中銀子填補自己私產,放眼整個上京也找不出比你更德行敗壞的閨秀!”
老太太怒而拍案,嚇得虞妙琪噤若寒蟬。
虞襄卻大松口氣,心道一聲好險,然后將臉埋進哥哥懷抱,泄憤似的在他胸肌上咬了一口,引得他渾身一顫。虞品言下腹火燒火燎,偏偏發作不得,只得苦笑著給貓兒順毛。
林氏心知自己已經沒有后路,跪在老太太腳邊哭道,“母親你莫責罵琪兒,這些事都是我干得。她一個小孩子家家,沒那個膽子……”
老太太氣笑了,“林氏你別把我當傻子糊弄。你沒這個膽子我信,虞妙琪沒這個膽子我卻是打死也不相信。沒有膽子她會一意孤行去闖驛站給太子送藥?沒有膽子她能砸壞了沈家的金佛又給粘回去害得沈家家破人亡?沒有膽子她能盜走沈氏的救命錢一個人偷跑出來尋親?沒有膽子她能買通方家母子敗壞思雨名節?沒有膽子她能放出流言毀沈大人仕途?她膽子比天還大!”
老太太也是氣急攻心,竟把許多不為人知的陳年舊事都翻出來,不但罵得虞妙琪抬不起頭,更讓虞襄瞪大了眼。
雖然虞品言只跟她說她本該姓沈,父母均已亡故,唯有一個哥哥。然而聯系沈元奇之前送的冠笄,又加上老太太的控訴,她瞬間把所有線索串聯成一個故事,一個家破人亡的悲慘故事,而導致這一切的禍首正是虞妙琪。
雖然她與沈家人沒什么感情,但她身體里好歹流著沈家的血。退一萬步來說,憑虞妙琪干得那些事,哪怕是個不相干的外人,也會覺得義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