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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妙琪面無人色,幾乎能夠預見自己臭名遠揚的情景。旁人會如何評價她?貪婪、不孝、敗家、愚蠢……條條都是世俗最無法容忍的女子身上的劣性。莫說皇族宗室,恐連普通人家都看不上她。
完了,這次徹底完了,哪怕戳破虞襄身世,她也同樣翻不了身了。
虞妙琪身子一軟就暈倒在地上。林氏嚇得尖叫,老太太卻連眉梢都未動彈,在紙上慢吞吞寫到,“把她潑醒,醒了換一身衣服即刻出發!”
馬嬤嬤連忙使人將她抬走,虞思雨坐著陪老祖宗說話,虞襄下去準備禮物。院外跪滿了管事,正在聆聽馮嬤嬤訓話,總結起來只兩條:一,無論襄兒小姐是不是虞府血脈,她都是主子,不容人忤逆。誰若是起了外心亦或管不住嘴巴四處亂說,侯爺親自收拾他;二,今后府務還是歸襄兒小姐管,思雨小姐協理,二小姐廢除的規矩從今日起都要重新立起來。
單昨天一天,府里就處置了許多奴才,留下的都是林氏母女當初棄之不用的,如今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他們自然歡天喜地感恩戴德,等馮嬤嬤訓完話便大聲應諾,又給老夫人磕了三個響頭,這才下去了。
不出幾刻鐘,亂如散沙的下仆們又重新凝聚起來。以往還覺得襄兒小姐規矩太過森嚴,等成了沒頭的蒼蠅四處亂竄頻頻觸怒侯爺的時候才明白,那些規矩就是他們的指路明燈,是萬萬不能缺失的。瞅瞅昨日杖斃的幾人,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
虞妙琪被接連潑了三四桶冷水,終于悠悠轉醒。她換好衣服梳好頭發,白著臉去儀門與老太太等人匯合。
九公主雖然余毒已清,喉嚨卻著實被硫磺燒得厲害,這會兒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咿咿呀呀的比劃。帝后二人自然對肇事者惱恨不已,又加之成康帝對虞妙琪的來歷知之甚詳,將她害死沈母暗算沈元奇等事與皇后一說,皇后已被惡心的眉頭直皺。
因與虞品言有政事要談,成康帝匆匆離開坤寧宮。皇后整理好心情才命人將虞家老小帶進來。
因為皇后的小九兒便是個心智不全的孩子,故而皇后對同樣身體殘缺的虞襄很是憐惜。且虞襄可說是在她眼皮子底下長大的,性子雖然乖張,心思卻極為爽直且還重情重義,沒她回護,連個小太監都敢糊弄小九兒。故此,皇后不但不覺得虞襄沒規矩,還縱著她,且此次事件完全與她無關,斷沒有遷怒的道理。
皇后一來就命人將虞襄帶入內室探望小九兒,留下老太太和林氏等人在殿外說話。因老太太也中了毒,皇后并不忍心苛責,卻也不想看見虞妙琪那張虛偽至極的面孔,命宮人將她和林氏帶入偏殿聽訓。
宮人照著女戒大聲誦讀,足足誦讀了四個時辰才放她二人離開,臨上馬車,膝蓋早已經腫脹不堪。
老太太心中怒氣難消,手書到,“皇后娘娘有言,下月初六宮中要舉辦一次采選,為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相看正妃側妃數人。虞妙琪德行有虧,采選之事便作罷,只留在府中好生學習規矩。”
虞妙琪瞪著眼前的白紙黑字,五官漸漸扭曲了。采選?怎么早不采晚不采,偏偏在她出了如此大丑的時候采,老天是在作弄她嗎?
實際上,她這樣想也有幾分道理。若是按照她原先的命數,此時的采選恰好是她嫁入四皇子府的契機。若沒有虞襄做得那個山體垮塌的夢,四皇子便會代替太子前去賑災,途中與她相遇欠下恩情;若不是虞品言將她投入監牢,沈家不會敗落,沈父沈母也不會死,她還是沈家的心肝寶貝。沈元奇高中狀元后自然會帶她認祖歸宗,老太太和林氏定當全力栽培她,給她的錦繡未來鋪平道路……
所以說一步錯步步錯,這一切終究被虞襄這只小小的蝴蝶翅膀扇沒了。
☆、第一零三章
虞襄此時此刻正坐在搖晃的馬車上,身下墊著厚厚地黑色坐墊,對面是眸光灼灼嘴角含笑的兄長。
“一夜不見,怎么憔悴成這樣?”虞品言伸手去撫摸妹妹黑青的眼圈,視線在她泛著光澤的粉嫩唇瓣上流連。
虞襄拍開他大掌,嗔怒,“別動我!”
“脾氣越發大了。”虞品言搖頭失笑,開門見山道,“想了一夜,可想清楚了?”
虞襄素來愛花,連馬車內也點綴著巴掌大小的盆栽,用鐵絲網固定在小案幾上。肥嫩可愛的碧光環支棱著兩根觸角樣的葉片,似乎在偷聽二人說話。
虞襄將花盆取出來捧在掌心,對兄長認真說道,“想了一夜,覺得有些事很有必要與哥哥探討探討。”
虞品言挪動位置,緊挨著她坐過去,伸展手臂環住她肩膀,嗓音低沉而溫柔,“哦?襄兒要與我探討何事?我定當洗耳恭聽。”濃烈的男性氣息也緊跟著撲面而來。
虞襄聳動肩膀想將他大掌甩下去,反復幾次都沒能成功,反而惹得他連連低笑,只得紅著耳尖開口,“喏,這個盆栽你可看見了?”
“看見了。”虞品言笑著點頭。
“你看,”虞襄伸出指尖戳了戳碧光環的一根翠綠觸角,語氣極為認真,“這是一株植物,雖然它的根系出了問題,但是它非常稀有、珍貴、精致、脆弱、嬌嫩……”
虞品言已聽出了她話中深意,忍不住噴笑,被她美目一瞪,連忙正襟危坐點頭附和,“沒錯,她的確非常珍貴、非常稀有、非常精致、非常脆弱,非常嬌嫩……她是世上獨一無二的寶貝。”
雖然言辭間有暗喻自己的意思,但聽見兄長如此一本正經的夸贊,虞襄還是臉紅了,卻又飛快恢復鎮定,繼續道,“你看,眼下它在這個坑里活得好好的,卻因為某些人的一時興起,想要將它挖出來重新挪一個坑。”
她邊說邊強忍肉疼將碧光環從盆里拔出來,放入一旁的空茶杯,神情嚴肅,“這個新坑好看是好看,土壤卻不夠,你說它還能像之前活得那樣好嗎?”
虞品言沉吟片刻后笑道,“襄兒莫要誤導哥哥,你挪來挪去的,不同樣還在哥哥這個坑里。”
虞襄挫敗,忍不住抹了把臉,卻忘了指尖還沾著泥土,頓時將自己涂成了小花貓。
虞品言忍俊不禁,湊過去想親她挺翹的鼻尖,卻被她用力推開,語氣堅定,“好吧,就算是同樣一個坑,可你別忘了,這株植物的根系有問題,它需要很多很多的土壤,很多很多的養料,很多很多的悉心照顧。這個坑雖然看上去很大,土壤也很肥沃,但是它并不會只種這一株植物。早晚有一天,這個坑里還會種上灰樹雜草什么的,它們會瘋狂的搶奪這株植物的一切,最后致使它枯死。你辛辛苦苦養了它十五年,你忍心見它枯死嗎?”
說了半天還是吃醋,還是想獨占自己,虞品言扶額低笑,摟著妹妹的肩膀輕輕搖晃,“襄兒,哥哥的好襄兒,你怎能如此可愛?”簡直讓他愛進了骨子里。
“別動我!”虞襄肚子又開始抽痛,惡狠狠的將兄長推遠。
虞品言幾乎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面將可憐的碧光環重新植入小花盆,一面低語,“如果說,這個坑里至始至終只栽種這一株植物呢?她愿不愿意扎根?”
虞襄眸光微閃,含糊道,“誰知道呢?現在看著只一株,以后可說不準,畢竟這塊土地太肥沃了,誰都想占那么一角。”
虞品言種好碧光環,掏出手絹擦拭手掌,擦完幫妹妹擦,連指甲縫也剔干凈,語速緩慢,“襄兒可曾記得早年哥哥被控殺人關入大牢的事?”
那是虞品言十二三歲時候的事,虞襄還未來,但腦海中卻殘留了一絲記憶。她點點頭,注意力被完全吸引過去。
虞品言擦完手指又去幫她擦臉,表情溫柔寵溺,嘴里吐出的話卻令人驚異,“那年我剛滿十三,還是個不知世事的毛頭小子。我的一個所謂的至交好友帶我去參加文會,實則那地方是青樓楚館。”
聞聽此言,虞襄忍不住齜牙,眸光十分兇狠。
虞品言剛升騰起來的戾氣被她可愛的表情打得煙消云散,摟緊她肩膀繼續道,“剛進去沒多久,我就失去了知覺,等我再醒來的時候,一個皮膚遍布破潰毒瘡的妓子正趴在我身上準備動作,我到現在還能聞見她身上散發出來的人之將死的腐臭味。”
虞襄心臟緊縮,顫聲問道,“她,她得了楊梅瘡?”這一招真毒啊!不但讓哥哥染上無法治愈的臟病,還壞他一世英名,若果真成功了……
她不敢深想,雙手艱難的摟住兄長,一下一下輕輕拍撫,如水一般澄澈溫柔的眸光似乎在說——別怕,都過去了,一切都過去了。
虞品言見她聽了這段臟污不堪的往事非但不排斥自己,反為自己感到疼惜,本就柔軟的心防慢慢融化開來,繼續低語,“所幸我及時清醒,扯掉她頭上的發釵將她刺死,然后草草穿上衣服從后院逃走。因為中了迷藥,我腳步踉蹌,順著漆黑的胡同慢慢往最熱鬧最明亮的街道行去。那日正是七夕,當我走出胡同的那一刻,我看見常雅芙和虞品鴻在人群中相視而笑。我悄然跟隨在他們身后,親眼看著他們放了河燈,交換了信物……”
“然后呢?”虞襄緊緊握住他指尖,心臟的抽痛連綿不絕。
“然后我在冰冷的河水里泡了半宿,凌晨被衙役抓到關進大牢。”虞品言眼眸放空,陷入了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