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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希望,她的堂兄能珍惜眼前人,善待將會伴他一生的妻子,而不是執著于已經香消玉殞之人。
兩人沉默地走著路,心中各有所思,再無心交談,直到世子夫人居住的院落出現在眼前。
進了院門,便有小丫頭引著她們往陶靜姝屋里去。
柳琇蕊百感交集地望著靠坐在軟榻上,臉色有幾分蒼白的陶靜姝,一時忘了反應。還是陳氏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口,才讓她回過神來,見陶靜姝一如當年那般溫溫柔柔地沖自己微笑著,她眼眶一紅,上前幾步拉著陶靜姝有幾分涼意的手,哽聲道,“當年你還老說我不顧身子,那樣溫暖的天氣也會受涼,如今你怎的又不好好珍惜身子了?”
陶靜姝輕笑著擰擰她的臉蛋,“小壞丫頭,才幾年沒見,便學會用我的話來堵我了,這叫什么?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柳琇蕊見她精神還好,心里也稍稍放下心來,順勢在她身側坐下,也顧不得拭拭眼角淚花,撅著嘴道,“你若是再不把自己照顧好,我便每日在你耳邊念叨,不但如此,還要將當年你說我的那些話全部還給你。”
陶靜姝笑嘆一聲,故作無奈地對含笑站立一旁的陳氏道,“你瞧瞧,我這可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陳氏‘噗嗤’一下笑出聲來,“要我說,阿蕊此舉極好,就應該如此!”
“你們人多,我說不過,認輸了總可以了吧?”
三人說笑了一陣,陶靜姝便問起了小易生,柳琇蕊笑道,“他啊?被爹爹與二哥抱走了。原就是個會鬧翻天的小皮猴,如今到了外祖家,個個都寵著愛著,還不定得皮成什么樣呢!”
“只可惜我身子不爭氣,否則也能見他一見了,小外甥長得像你多些,還是像他爹爹多些?”
“倒是像他爹爹多些。”
閑話了一陣,陶靜姝臉上便浮現幾分疲累之色,柳琇蕊察覺,便不敢再打擾,只細細叮囑了一番,便與陳氏告辭出來了。
在往二房的路上,迎面見一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朝這邊走來,柳琇蕊定睛一望,認出是一直未見的堂兄柳耀江,臉上一喜,快步迎上前去。
柳耀江亦認出了她,沉靜的臉上剎時便蕩起一絲淺淺的笑容來,腳步亦加快了些許。
“大堂兄!”
“阿蕊!”
兩人同時出聲,片刻對視一眼,均忍不住揚起歡喜的笑容來。
陳氏見狀微微向柳耀江福了福,也不打擾他們兄妹相聚,淺笑著先行一步回去了。
“多年不見,瞧著與當年的小丫頭確是不同了!”柳耀江含笑打量了她一番。
“你小外甥都有了,我自然也不再是當年的小丫頭。”柳琇蕊眉目輕舒,笑容滿滿。
“我先回屋里換身干凈衣裳,回頭再與你說話。你,可是從你堂嫂嫂處出來?”兩人又說了一會話,柳耀江才拍拍衣袍道。
他今日與慕國公府世子切磋了武藝,身上沾滿了沙塵汗水,聽聞多年未見的堂妹一家到了,也顧不得再與慕世子客套,急急忙忙便告辭歸來了。本想著換身干凈衣裳再去見他們,倒沒料到在回屋的路上先遇上了柳琇蕊。
“嗯,聽聞嫂嫂身子不適,我特意來瞧瞧……大堂兄,嫂嫂……你們,要好好的……”聽他提起陶靜姝,柳琇蕊心中那些復雜感覺又涌上心頭,遲遲疑疑地道。
柳耀江一怔,突然想起妻子與堂妹曾相處過一段日子,兩人交情不淺,再稍思量一下便明白她這話的意思。他自然不會懷疑妻子向小堂妹說了什么,他的妻子,他還是知道的。
“你放心!”他沉默片刻,才鄭重地點點頭。
成婚至今,這是頭一回有人這般直白地讓他好好的,或者說是讓他待妻子好好的。那般美好的女子,他原就配不上,又怎會不待她好?只是,有些過往,他無法抹殺,也不愿意抹殺,畢竟那些也是他生命當中炫麗的一筆。
身為父母獨子,他不可能讓柳家長房一脈斷在他手上,是故,他定是要娶親的。可是,對心如止水的他來說,娶誰其實都無甚差別,只要對方善良孝順便可。陶家主動提起親事讓他極為意外,以陶家小姐的出身、容貌及才華,世間上愿聘她為妻的男子絕不亞于少數,可陶家卻……
他不懂當中有什么緣由,也不想去追問,陶家有意,他亦不反對,于是親事便順理成章了。直到他見到了即將成為他未婚妻的陶靜姝,純凈如水的少女根本不懂得掩飾臉上的愛慕,那似喜似嗔的羞澀、漸漸滲上臉寵的紅霞,讓他的心一下便焦慮起來。
他記得她,那個被一身污淖的婦人撞倒卻急著去扶對方,關切地詢問對方可有傷到,結果被對方順走身上財物的女子。那般氣質出塵的女子,絲毫不管對方身份卑賤,全然不顧自己的傷,無視周圍眾人異樣的目光,只關心對方可否傷到。老實說,那般不協調的一幕,讓他想忘也忘不了。
他焦慮、惶恐,少女純真的感情系于已身,而他,卻無法給予相等的回報,如斯美好的女子,不該將一生系于他這種已經心如死灰的人身上。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趁著親事未定,又未曾宣揚出去,終止議親日程。
☆、第一百章
那樣的女子,理應有一位一心一意待她、將她放在心坎上、細細呵護著與她履行白首之約的夫君,而不是像他這般,曾經滄海難為水。
只不過,讓他萬萬想不到的卻是陶靜姝得知他要終止議親后,竟然主動約他相見,只為問一句緣由。他至今無法忘記,當他將心中的想法告知她后,她睜著一雙波光瀲滟的水眸,神色溫柔又執著。
“娶了我,你便不會一心一意待我、將我放在心坎上、與我共赴白首么?”
他喉嚨一緊,許久才啞聲道,“不、不是,我、我……”
他低下頭,目光卻掃到對方死死攥著的纖手,嬌弱的身軀微微顫抖著,那一瞬間,他心中似是被針刺了一下一般。他迎上陶靜姝的視線,見她臉上依舊是堅定又執著的神情,那些拒絕的話無論怎樣都說不出來了。
“是不是因為你那位過世了的未過門妻子?”低低的聲音傳入他耳中,他猛然抬頭,定定地望著她。自葉英梅過世后,這還是頭一回有人當著他的面提起她。
“她能讓你如此牽掛,可見她是位極好的女子。只是,她已經不在了,未來、未來可否讓我陪你度過?我不敢說自己比她更好,但我會努力做到最好,你、你……不要拒絕我可好?”女子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卻猶如蚊吶一般,細不可聞,可卻依然順著和煦的春風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怔怔地望著她,良久才輕嘆一聲,溫柔地道,“我曾經有位未過門的妻子,可是她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怎樣待自己的妻子,可是,我會慢慢學著敬她、愛她、照顧她,這樣的我,你可愿嫁?”
這樣的我,你可愿嫁?
陶靜姝眼淚一下便流了下來,她捂著嘴嗚咽著連連點頭,那句‘愿意’卻不知為何像是被堵在了喉嚨里,怎么也吐不出來。
柳耀江又是一聲輕嘆,從懷中掏出素凈的帕子,輕柔地將她臉上淚水拭去,啞聲道,“傻姑娘,真是個傻姑娘……”
真的是太傻了,怎么能捧著真心視于人前呢?萬一被辜負了,豈不是……
陶靜姝臉上的眼淚越拭越多,慢慢地便將柳耀江手中的帕子染濕了一片,他嘆息聲更重,干脆將帕子收回來,右臂一展,輕輕地環在她的纖細的肩膀上,動作輕柔地拍著。
陶靜姝身子先是一僵,片刻之后又軟了下來,只是眼中的淚水卻越來越多,眼前一切均是朦朦朧朧的,可男子臉上的憐惜卻清晰地照入她心房。
原本是不茍言笑之人,突然露出這般溫柔的神情,她覺得整個人越陷越深,陷入了那個名為‘柳耀江’的情感之網當中。
她怎么就這么死心眼,偏偏瞧上了他呢?是因為他那鐵面無私、正氣凜然的耿直,還是因為他沉靜獨處時,身上縈繞著的那讓她的心擰擰地痛的黯然神傷?
往事一幕幕飛快在柳耀江腦海中閃現,許久許久,他才輕嘆出聲,朝定定地望著自己的小堂妹道,“去吧,娘與二嬸她們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