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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著臉,分明就是不想再理會她的模樣。雁卿不明白自己究竟哪里做錯了,問了他又不說,也只覺得心里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疏通不得。她就又抬頭看元徵,卻只看到他淡漠、疏遠的面容。
雁卿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丫鬟在一旁悄悄的提醒,“……他們還等著呢。”
元徵面色更冷,扭過頭去,道,“快些回去吧,別讓他們等急了。”
雁卿就覺得眼睛里一熱,淚水便涌上來,她就又說,“嗯……那我回去了。”
可腳步很重,明明立刻就想轉身逃走,免得在元徵跟前哭出來,可還是呆呆的等了好一會兒,確信元徵是真的不會改變主意了,才挪著灌了鉛一般的雙腳離開了。
泰 明樓的燈謎有九重,因每一步都請人精心安排過,不論是燈謎本身,請來熱場的樂班、名伎,還是中間安插的歌舞、花火都是又熱鬧,又可品玩。其巧妙處連杜煦也 暗暗贊賞。這一晚氣氛只是越炒越熱,人的情緒越吊越高,每一次開謎都歡呼不絕。可雁卿姊妹卻始終沒有提起精神。
月娘一整晚都心不在焉,雁卿雖強打起精神,卻也顯然有些恍惚。
☆、105第六十八章下
謝景言則只專心猜燈謎。
燈謎也分雅俗。俗之燈謎多描形狀物,在于生動有趣,并不難猜。雅之燈謎卻有文人的巧思,引經據 典,迷格精妙,非博學且敏捷者不能品味其中趣味。泰明樓的燈謎起自長安雙璧,更偏向文人雅戲。但十幾年來經久不衰,自然也有俗而有趣之處。這九重謎題是由 淺入深,由俗而雅。到第八、第九重謎題,才真正刁難人起來。
至于前七道,縱然他們一行人個個一心幾用,也都猜了出來。只是想要贏取彩頭,還得將謎底寫在燈籠上,搶先懸掛到指定位置才可——猜位置、搶位置,也是燈會上頗為熱鬧的環節。
謝景言一向不愛與人爭風頭,這一晚卻是毫不低調。他的才智、武藝都出類拔萃,施展到這種場合,幾近于拆臺。所幸泰明樓的掌柜見多識廣,很有些把控局面的才能,不斷的針對謝景言修改規則。漸漸就將人們的興致從猜燈謎,引到伙同掌柜圍追堵截謝景言身上。
杜煦和鶴哥兒則無語的看著謝景言出風頭——并不是不敢和他比拼,實在是這一晚謝景言分明就是心情很不好,正期待能有個人跳出來讓他試刀。他們才不肯往槍口上撞。順著謝景言,幫他把火氣撒了才是正理。
轉眼間,謝景言已將第八盞彩燈掛上樓楣,一躍回到二樓的臨窗閣里。
泰明樓下、樓里人聲鼎沸。待掌柜的宣布謝景言再度猜中,人群里已有不少喝彩之聲。此地雖沒有千軍萬馬,可謝景言能在一眾人的圍追堵截中如入無人之境,那功夫也是相當漂亮。
第九通鑼鼓尚未響起。樓下已開始清出場面,準備燃起煙火。那煙火近乎庭燎,以葦薪扎成,大約是夾帶了硫硝木炭之物,燃燒起來銀花四濺,絢爛奪目,有人稱之為花火,也是泰明樓燈會上最熱鬧的節目。
那貨架子早已扎好,一支支的自后院兒搬出來。鄰近住戶紛紛推開窗子,離得遠的路人也都翻墻上樹的站好了位子,等待煙火點燃。雁卿便也招呼著月娘到窗前去看。然而看煙火的人多,一擁而上,幾個人便又被分隔在不同的窗前。
只一眨眼,雁卿便被擠到了后頭。女孩子身量到底淡薄,那人墻她是再擠不過去了。正不知如何是好,便看到謝景言站在一側看他。
夜霧早已消散,明月破云而出,銀輝勻凈的映在他身上。他面容本就極精致,此刻看著更如無瑕美玉一般。眉眼極清雋,一筆也添減不得。那眸子映著月光,本是極清冷的,可雁卿與他對視著,卻只覺出溫暖柔軟的情愫來。
無意中撞見他凝視的目光,本該是尷尬的,可雁卿心里竟有片刻的沉寂,仿佛光陰停滯一般。
也就在這個時候,每一扇窗子外,都有明銀色的花樹騰起來。屋內一瞬間明若白晝。兩個人同時向外望去,便見外頭有火樹千光,花焰如星河閃爍。那煙花比傳說中更絢爛和盛大,花火的濺落燃燒聲淅淅瀝瀝,像一場春雨。
謝景言伸出手去,道,“跟我過來。”
雁卿也就愣了那么一剎那,便上前拉住了他的手。謝景言便帶著她上了閣樓的樓梯,那高處有一扇小小的頂窗,適才他就通過那扇窗子將第八盞燈籠掛上了酒旗。謝景言推開了窗子。相對樓梯而言,那窗子開得略低,雁卿便攬裙坐下來。
窗子很小,視野卻極開闊,推開來只覺得半個長安城都在腳下一般。那地上銀河似的一條街便整個的展露在眼前,卻并不是在泰明樓前——那街上明銀色的花火不斷的涌出、閃爍、熄滅,絢爛奪目。
他們就并肩看著外面的煙花。
雁卿就感嘆,“和我想的截然不同,竟有這么好看。”
謝景言便道,“也是今年才有的,不知是哪家做出來的。”
“三哥也沒見過?”
謝景言便道,“早些年夜戰時見過,軍中拿來發信用。也只一樹花火射起來罷了,沒這么浩瀚奪目、燦若星河——在民間看到,卻是頭一回。”
過了一會兒,雁卿又問,“那邊是朱雀街吧?”
謝景言道,“是。”
雁卿便靜靜的望著那煙火。沉寂了好一會兒,終還是說,“三哥,我心里很難受。”
外間嘈雜,她的聲音淹沒不聞,連自己都聽不見。
謝景言沒有應答。
雁卿便不再多話了。也不知這喧囂的寂靜持續了多久,忽然她便聽到謝景言說,“去找他吧。”雁卿不由愣住,呆呆的望著謝景言。謝景言便也回望著她,“喜歡他便去找他吧。”
雁卿腦子里懵了一陣子,在想明白之前,便已經搖頭了,“可是我不可能丟開月娘、二哥哥、三哥你們,去和七哥看鰲山燈啊。如果七哥就為了這個,不想再理我了……那他究竟想要我做什么?”她說,“……我不去。”
謝景言便說,“可是你心里很難受。”
雁卿便團起身子來,“……很難受。”
謝景言便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他大約并不是令你丟開月娘和子遠,而是因為我也在吧。”
雁卿不解的望著謝景言,謝景言便說,“我喜歡你。”
那將天空映得明若白晝的煙花一瞬間沉落了,那小小的窗口重歸黑暗和寂靜。夜色中,謝景言的面孔只是依稀可分辨,唯那雙眼睛里沉落了星光。
雁卿望著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唯一清晰的只是心口砰砰的跳動聲。
那空間狹窄,謝景言便站起身,退了一步。
他們互相對視著。片刻后,謝景言先移開目光——煙花散盡,圍聚在窗前的人群就要散去,他便又對雁卿伸出手去,說,“快些下來吧。”
那樓梯窄而且陡,因偏僻無光,行走時要極當心才可。雁卿自然而然的,便將手搭在了他的手心里。
泰明樓這一年燃放的煙花也很熱鬧,可同朱雀街上那一場相比,便黯然失色了。
直到第九通鑼鼓聲響起,人群依舊在議論那煙火是誰家所燃放,自何處而得……不過,等泰明樓最后一個燈謎揭開謎面,人群的注意力便重又被吸引回來。所有人的目光重又聚集到謝景言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