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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徹自乳母懷中接過二皇子,二皇子便哭鬧不止。實在令他憐憫不起來。
乳母在一旁也膽戰心驚的,仿佛他是一只抱著玉瓶的猴子。有意無意的隨時會將她珍貴的小主人給丟出去摔碎了。
——他也確實很想將這煩人的東西直接摔到地上。
趙文淵無動于衷的隨行在他身旁,眼神都不多瞟過去一點,看不出半分回護戒備之意來——縱然這孩子顯而易見是樓蘩所出的二皇子。
其實只要細查樓蘩的底細,總是要查到趙文淵身上的——畢竟他同謝景言敦促長安令查辦馬匪劫掠西山馬場一事,在長安也是一時的話題。以仗義執言論之,也頗符合趙文淵的性情。但這兩人男未嫁女未娶,難免就要令人有所聯想。
樓、 趙下仆口風都嚴,且也都防備得嚴密。太子令親信細訪,最后也只問出個道聽途說的,“似乎趙家正同樓家議親”來——事關女人的名譽,親事說定前往往都會守口 如瓶。自不會輕易令旁人知曉。趙家同樓氏姑侄交好也沒什么特別的。樓家既要從商,自然就不會同任何一個世家不交好。這些世家里趙家唯一特別之處,大約就只 在于幫而不索。這也同當家主人的性情有關。
但太子已起了疑心,便不可能半途而廢。到底還是親自出馬,從熟知內情之人口中套問了出來。
——樓蘩入宮之前,竟真的在同趙文淵議親。且分明已有私情。
意識到他阿爹竟為了這種見利忘義、過河拆橋的女人,背棄了他和他阿娘,太子真想仰天長笑。笑樓蘩膽大包天,笑他阿爹識人不明、色迷心竅,笑他自己之可悲孤寡。
太子畢竟早已不是懵懂頑童,不會事已至此,還覺著樓蘩是林夫人故意送到皇帝身旁的。
只怕吃了個這么個暗虧,林夫人對樓蘩也不會再剩余多少好意。
但說到底,若不是林夫人當年輾轉襄助,樓蘩早已在樓家內亂傾軋中折戟沉沙。哪里還有機會翻身來惑亂他的父親?
而趙文淵受此羞辱,卻兜兜轉轉的又看上了樓蘩的胞妹,只怕也是對她余情未了。自然是不堪驅使了。
他便轉向趙文淵,道,“小孩子哭起來真是煩得很。趙卿可哄過孩子?你抱逗逗他。”
趙文淵便笑著推拒道,“臣還真沒做過這種事,不如乳母。”便要令二皇子的乳母上前來。
太子側身一躲,拾階而上時不留神便踩到袍裾,向前撲到。二皇子便被他給拋了出去。
乳母一行俱都驚慌失措的尖叫起來。趙文淵眼疾手快,已一把上前接住了二皇子。順勢將太子扶住了。
太子站穩了,便厭煩的回頭呵斥,“圣上駕前,大呼小叫做什么!”又去看趙文淵懷中二皇子,道,“多虧你接了一把,不然我今日就說不清了。”
趙文淵便道,“是夏日渥熱,階上青苔濕滑。殿下可曾受傷?”
太子隨意搖了搖頭,又對趙文淵道,“他倒是親近你,這就笑了。”
二皇子已一歲多,看上去卻是不滿周歲的模樣。先前雖差點給太子摔在地上,卻不懼反喜,此刻坐在趙文淵的手臂上,咿咿呀呀的笑著,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襟。
如此毫無防備的親近,任是誰都淡漠不起來。只是趙文淵善于洞察人心,知道身旁太子殿下是極多疑的。便不肯表露出來。只令乳母上前來接。
誰知一抬頭,便望見樓蘩帶著一行人,正迎面走來。
一朝故人重逢,難免略有些恍神。不過片刻間也就記起來,伊人如今已貴為皇后。
外臣面見皇后,雖多有不便,卻也沒有那么嚴苛的禁忌。只是這般情形下不經意撞見,顯然是令人疑心的。
趙文淵只覺得暗流重重,而身旁太子便是湍流中心那道渦旋。他心中一時百念,已覺出不詳來。
忙要將懷中二皇子過到乳母們手上,然而太子隔在中央,乳母們俱都避之不及,竟無一個敢上前的。
趙文淵只得將二皇子放到地上——二皇子生兒體弱,十四個月了,也只能勉強扶著東西站穩罷了。趙文淵將他放下,他便拉著趙文淵的袍裾不放。又起了玩心,一搖一晃的想引他主意。
在內宮里乍然見到外臣,樓蘩身后閨秀們都避之不及,然而此刻臨近太液池,道路開闊,竟避無可避。
雁卿抬頭望見她三叔同太子站在一處,身旁有個蹣跚學步的幼童。腦中驟然就憶起當日在晉國公府聽見的紛紛擾擾的議論——那時她疑惑,紀雪何以不加避諱的將趙文淵同皇后放到一處議論,此刻卻已隱約明白了些什么。
她不由自主的就抬頭去望太子,只見太子唇角噙著一抹冷笑,金褐色的瞳子陰鷙如鷹隼。
她心中就猛的一沉。太子似乎也察覺到有人在望著他,目光不由自主的就追過來,看見雁卿的時候,便有片刻的迷茫,隨即卻又加倍的歹毒和得意起來。
雁卿便垂眸避開了他的目光。
她想,縱然是當日威逼自己和月娘下跪認錯的那個少年,眼睛里也不是這樣純然的惡毒和瘋狂。
她忽然就有些難受。可那個寂寞兇狠的罵她蠢的少年,固然霸道又可惡——可他究竟是什么時候消失了的?她就懊悔,那日在含涼殿前,她也許應該固執的拉住元徹,無論如何都不松開手的。
雁卿又聽到樓蘩輕聲說,“跟我來……”她回過神,樓蘩已拉住她的手上前去。
此刻雁卿是該回避的——縱然雁卿并不在意,可她知道男女之防。然而樓蘩雖看著平靜雍容,那手卻冰冷如鐵的箍住她,不由分說的帶著她上前。簡直就仿佛她是樓蘩手上的人質。
而太子的目光果然也自始至終都追著雁卿,看她跟著樓蘩一步步走近了。
來到階前,樓蘩才松開雁卿的手,俯身將二皇子抱起來。二皇子見了他阿娘,倒是不纏著趙文淵了。
趙文淵拱手行禮,樓蘩只垂著眸子略點頭,道,“趙將軍請起。”又問,“將軍何以入內宮來?”
趙文淵道,“陛下傳召。”
樓蘩就點了點頭,將二皇子遞給身旁宮女。又對太子道,“既然是你阿爹傳召,就快些去吧。”
太子依舊死死的盯著雁卿,雁卿心里混亂、惱怒同委屈交雜在一處,終于忍無可忍了,便不躲不避的看了回去。
她目光赤紅濕潤,竟已氣悶出了淚水來——一旦明白這場合是怎么回事,便也真的無法再平心以待了。
皇帝這一家子,究竟將旁人當作了什么。
太子就又看了她一會兒,似乎想從她的難過里汲取快樂——初遇雁卿時,他也確實有此初衷,總覺著折磨她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她的痛苦、難過,必然比旁的東西更熾熱奪目,是極美好難得的。
可此刻竟只覺得空落和悻然。仿佛興沖沖的證實了某件事,卻發現壓根不是他所預期的模樣。
——她的痛苦和難過,壓根就沒有取悅他。
反而令他感到茫然和難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