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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這些話,她縱然說了,大約月娘也只會以為自己是看不得她出人頭地吧。
母女三人上了馬車,雁卿賭氣望著外面,月娘安靜的看書,林夫人思慮著心事也不時打量姊妹兩個。車廂便只馬蹄噠噠伴著車輪轆轆,聲響不絕。
林夫人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能想到。這一回入宮的姑娘們大都已知道自己的位置,表現得便從容和睦多了。
皇帝家畢竟不同于一般勛貴——尋常富貴人家哪有娶妻時還順帶納兩個妾的?可在皇家也就平常。能選上的女孩子,自然也不會心有怨言,反而還要刻意表現出自己的順從和大度來。
倒是謝嘉琳,似乎是沒料想到雁卿姊妹還會出現在這里,碰面時略訝異了片刻。可隨即也就和往常一樣,略帶些矜持,可又十分親切友好的同她們點頭致意。
雁卿同她交情平平,但因上回謝嘉琳替她解圍,她對謝嘉琳還是頗有好感的。
只是在這種場合相見,難免也有些尷尬。雁卿不由就想,砧板上白菜遇見了青菜,雞肉遇上了魚肉,大約就是這樣的情形吧。片刻后又覺得有哪里不對,可也懶得去分辨了。
她心里還是有怨氣的。
不過那怨氣在看到樓蘩時,便被驚訝取代了。
樓蘩老得很快。
倒也不能說她模樣大變,事實上她薄施粉黛,妝容修飾得十分精致。雖比過去略豐滿了些,但比也不能說是變丑了。
然而她確實是變老了。至少眼神,已無當初的瀲滟含愁,而是同雁卿在外間所見的大多數主母沒太多區別了——帶著笑,可笑不到眼底,親切可并不溫柔,不能說是虛情假意,但也真沒那么多誠摯和善意在。
若不是模樣在,雁卿幾乎以為是換了一個人。
樓蘩瞧見她時,便親切的笑著喚她上前。顯然也察覺到了雁卿的訝異,卻什么都沒問,只笑著牽起她的手來,令她跟隨在身邊。
這一回入宮的名目,是陪著皇后賞字畫。
世家淑媛大都略涉丹青書法,縱然不擅長寫和畫的,鑒賞的眼光也都很不差。陪著皇后欣賞,都能說出不丟人的見地來,順便也將性情修養展現出來。得說皇帝的眼光還是很不差的。
唯雁卿自始至終都沒有開口——她就站在樓蘩身旁,倒是不必再和樓蘩正面相對了。而她不說話,樓蘩也不開口問她。這四五個少女當中,竟是一眼就看出她只是作陪在側。
盛夏時節,外間蟬鳴不休,天色略有些晦暗。空氣低沉,便有種悶悶的熱。
雁卿只覺得度日如年,時光枯燥的悠長著。不時抬頭看一看月娘——知道她是在竭力表現的,也并不打擾她。
月娘喜歡太子,這件事從沒瞞著她。人各有志,雁卿固然不喜歡太子,可也不會霸道的令月娘與她同心。只難免感到茫然,隱約覺著月娘要同她漸行漸遠了。一時又看見月娘瓔珞上帶著的玉,乃是當初自己給她的那塊兒,而不是太子贈她的玉雁,才略有些欣慰。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外頭忽有女官神色匆忙的進來。縱然看見里頭皇后正和淑媛、貴婦們賞畫,竟也顧不得了。
雁卿的注意力才被她吸引開。
女官上前稟事,站在書案對面的人立刻便分立到兩側,為她讓出路來。獨雁卿站在樓蘩手邊,倒不礙事。
那女官上前來,便向樓蘩告罪附耳,雁卿不由就仰頭留神細聽。
她說的是,“……太子派人去了徽音殿,令將小皇子抱去。”
雁卿便覺出樓蘩身上一僵硬。雖揮手說,“知道了,下去吧。”但隨即就心不在焉起來,牽住了雁卿的手腕,再沒有放開。
面 上倒是沒有表露出分毫來,只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笑談。因謝嘉琳提及南北名手畫風的差異,樓蘩便也笑言,她早年游歷江南時,頗收了些名家畫卷。只可惜 她并不是愛畫之人,倒是令名作蒙塵了。她身旁女侍聞言去取,果然取來三五卷。樓蘩就掩去題頭令人猜,有猜中的便以畫相贈。
那畫一展開,縱是雁卿這般不識畫之人,也覺出那畫上之人點睛傳神,靈動如生,衣上線條若春云浮空,流水行地一般綿延悠緩。連開三幅,雖水平略有參差,卻俱都是能傳世的名作。
她不由就去看月娘——另兩幅且不論,頭一幅長卷是《洛神賦圖》無誤,當是陸探微的手筆。太夫人手頭藏有不少陸探微的真跡,月娘學畫,學的正是陸氏密體。
四個人都贊嘆了一陣子,崔、李二人各猜了一幅,可惜都沒有中。謝嘉琳同月娘卻都不湊熱鬧,只道猜不出。
樓蘩看了她們兩個一會兒,便彎了眼睛笑道,“這樣的名作,竟有送不出去的時候。”謝嘉琳同月娘都垂首不語。樓蘩便轉向雁卿,柔聲道,“你也來猜一猜吧。”
雁卿也明白,無人猜出來,樓蘩其實也略有些尷尬。尤其謝嘉琳和月娘分明就是知而不言,乃是不想受她的贈禮。
可雁卿想到樓蘩對三叔的作為,心里便不愿回應她。只道,“我對丹青一竅不通,也就能看得出畫的是人是樹罷了。”
樓蘩靜默了片刻,垂眸低笑道,“也是,畢竟是南朝人物,北邊知道他們的也少。倒是我為難你們了。”便又對崔、李二人道,“雖不中,難得你們竟對南朝名家也如數家珍,合當嘉勉。”便指她們猜錯的兩幅,各自賞賜下去。
樓蘩雖竭力鎮定,但到底方寸已亂。
將畫送出了,便故意尋了個由頭,笑道,“天一陰,殿里就悶悶的。不如去太液池上看看,那邊荷花開得正好。”便命人去陳設桌案、紙筆,邀這一行人前去賞荷、作畫。
大夏天的,屋里頭還能用冰消去暑氣,去外頭就是自找蒸烤了。
可皇后有興致,旁人還能說什么?少不得舍命作陪。
一行人便往太液池的方向去。
雖看似閑步,可樓蘩就握著雁卿的手,她的焦慮不安便也從手上的僵硬冰冷傳遞過來。
雁卿能覺出她腳步虛浮來,搭著自己的手實則也是為了略做靠扶。
因聽到的女官的話,雁卿也不是不能想象樓蘩不安的理由——她隱約能明白太子對二皇子的惡意,畢竟從樓蘩查出身孕的那刻,這跡象就已表露出來。
她不覺也有些憋悶了。這惡意太沉重,只是略作想象,她就已有些透不過氣來。
打從心底里,她還是希望樓蘩想錯了。
拐過蓬萊殿,太液池已在望。雁卿不由抬頭去看樓蘩,樓蘩卻驟然就停住了腳步。
她臉上表情未變,只眸光由慌亂至茫然,便如夜來幽夢忽還鄉。剎那間那夢已醒來,有深埋著的情緒幾乎就要破籠而出。可片刻之后,便已平靜下來。
雁卿忽就記起當日自己拼力向樓蘩喊出的那句話,“你可不要后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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