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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陰欲雨。不知什么時候日頭就讓云朵遮蔽了。
平地起了風,那風不猛烈卻豐盈,片刻間就鼓滿整個院子,自每一扇門窗罅隙里涌出去。
已是八月仲秋,濃郁綠蔭里已有老葉枯黃,風吹木落如雪,雁卿不由抬手去遮。片刻后,就聽見趙文淵的聲音,“雁卿?”
——他已從屋里出來,正看見雁卿在聽墻角。
雁卿立刻就站直了,望著她三叔。她三叔看上去明明還好,可她竟說不出話來,心口又難受。
趙文淵說,“我剛好要出門跑馬,你去不去?”
雁卿立刻就道,“去。”
反倒是趙文淵一愣,就笑起來,“夠仗義!走,三叔帶你跑馬去!”
他就將雁卿托起來,讓坐在他肩膀上。有丫鬟來阻攔,趙文淵就負氣道,“我帶著侄女出去走走都不行嗎?”
林夫人恰也出來,聽到這話就說,“想去就去吧——你也記著自己還帶著侄女,別做糊涂事。”
趙文淵就扛著雁卿,看了林夫人好一會兒。終于還是一言不發的轉身走了。
雁卿就和她三叔一起去跑馬。
從長安出城門,沿著官道一直往西去。長安仲秋的景色也十分美好,在馬上看又和在車里看不一樣。道旁灌木叢生,行至高坡時一望遠道,只見道路隱現在濃郁綠蔭與遼闊天空之間,極目無窮,陡然就生出雄渾壯美的情懷來。
外頭刮著風,那風吹動灌木叢,濃密綿延的綠蔭厚重的、寂靜的搖動,宛若巨獸潛伏時的呼吸。路上少行人,更添一份危險的神秘。
趙文淵便指著所過那一處處遠山、酒旗、村落,給雁卿將他路上看來、聽來的故事。他文采極好,又善于渲染,滔滔不絕的將說起來,聽得雁卿隨之驚疑歡喜。聚精會神間,不知不覺時間就已流過。
后來他們又上了一處高坡,趙文淵回頭去望,就指著對雁卿道,“雨要來了。”
雁卿回頭,就看到拔山而起的一座巨大的烏云滾滾而來,已遮住整座皇城和小半天空。那烏云中央有雨水傾斜,宛若天漏。不覺就驚嘆出聲。趙文淵就哈哈大笑,道,“沒見過吧?云跑得快,正往這邊趕呢,我們得快些了——若淋著你,阿娘和阿嫂非吃了我不可。”
他們就同時撥馬,因雁卿跑得慢了,趙文淵就讓她和自己同騎,把她的小紅馬放走了。
后來終于還是被淋著了——不過趙文淵身材高大,雁卿窩在他的懷里,雨水全都打在了他身上。
最后他們終于趕到一處長亭,聊以避雨。
那雨來得急,去的也十分快。疾風驟雨一陣子,很快就舒緩下來,瀝瀝淅淅的了。
趙文淵蹲在亭前,望著自亭檐上落下的雨簾和外頭葉尖兒上滾落的雨珠。他已講完了許多故事,此刻終于默然無言了。
雁卿也就壓著裙子在他身邊蹲下來,有蚯蚓自泥土里鉆出來,她拿一根小棍兒在哪里戳。
靜默中她就又想起林夫人的話,想起樓姑姑平日里的言談舉止。最后想起的卻是太夫人所說的商君故事。
她想,皇帝也許就像他之前看見的那山一樣覆壓在長安之上的烏云吧。
雁卿抬頭去看她三叔,他三叔眼睛里就只有一片明光,映著灰白落雨的寂靜世界。雁卿就說,“三叔……你有沒有聽阿婆講商君的故事?”
趙文淵才略回過些神來,疑惑的望向雁卿。
雁卿就連比帶劃的向她三叔附屬太夫人所說過的皇權。最后說道,“我和月娘聽了,好幾晚都沒有睡著覺。違逆天子,真是可怕呀,我是不敢的。”
趙文淵就平靜的,又略有些失望的道,“嗯。”他抬手去揉雁卿的頭發,想告訴雁卿不要緊,他不會去做傻事。
可 雁卿又說,“但是就算聽了阿婆的故事,讓我再回到那一天,我也是不能讓太子欺負月娘的。那個時候七哥也讓我跪……可我有時也會想——就想那么一小下,如果 七哥沒讓我跪呢?”她就停下來想了一會兒,說,“其實看到七哥時,就已經沒那么害怕了。若七哥和我是一樣的想法,我大概就什么都不會怕了吧。”
她就有些羞愧的望著趙文淵,道,“我說不大清楚……三叔,我是不是很膽小啊。非要七哥不怕,我才不怕……”
趙文淵安慰她,“不是,人都如此。”
雁卿就點了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想樓姑姑也是這樣的。她未必愿意嫁給皇上,可她也不敢拒絕。可如果三叔不害怕的話,她大概也就沒什么可怕的了。”
趙文淵不做聲,雁卿就努力的鼓起勇氣來,對趙文淵說,“我們都已經到這里了——三叔,不如你干脆就去問一問樓姑姑吧。”
趙文淵瞪大了雁卿望著她……待要說她無知無畏,她分明又是知道些什么的。她就只是天生有那么一股子奮力一搏的勇氣,那勇氣自私、天真可又閃耀光芒。只要能擔負得起責任,便是值得追隨的。
果真是趙家的女兒。
許久之后,趙文淵終于站起身舒展了舒展筋骨,望向樓家別墅的方向,道,“是啊,來都來了。”
因雁卿同去,也大約是想和趙文淵說清楚,這一回樓蘩終于沒有躲避。
他們就到別墅后一片空曠的私苑里去說話。
才下完雨,空氣還濕漉漉的。天陰晦有風,風過苜蓿,草葉低伏,如白浪平推向遠方。
雁卿就放著馬在不遠處等他們。
靜默的就這么站立了很久,趙文淵才開口問道,“你想當皇后嗎?”
樓蘩就低聲問,“你已經知道了。”
“是真的?可陛下他……如果你不愿意,我帶你——”
可樓蘩搖了搖頭,道,“趙將軍,我并不是你以為的那么好的女人。當日我與你說親,只是因被宗族逼迫至此,不得不借助你的權勢——你看我就是這么個嫁與權勢的女人,總是要撿更好的枝頭去棲居的。”
“我不明白。”趙文淵說,“你若真是這樣的人,早在和我說親之前就嫁出去了。”
“那個時候沒被逼到這種地步。”
“現在呢?”趙文淵略有些氣急了,“難道你現在處境,竟比遇見我前更艱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