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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蘩又搖頭,平靜的望向趙文淵,“還要多謝趙將軍替我奔走,如今已無人逼迫我了。只是我貪心不足罷了。你看我和姑姑做的這些事,鑄鐵、辦養生堂、闖南走北……若無人給撐腰,只怕日后還會惹出麻煩來。”
“我也能給你撐腰。”趙文淵道,“這些事我都能讓你隨心所欲去做。你不必找這些借口——我阿兄給我阿嫂的,我都能給你。還是你覺得這世上有比我阿嫂更自在的女人?”
“是 啊……”樓蘩就笑了笑,似乎無奈于趙文淵的天真。后來她就不看趙文淵了,只虛望著天邊,說道,“可有一些風景,你必須得站到頂端了才能看到,別處是見不 到。這樣的機會送到我面前,我怎么能不動心?將軍說的那些我都信,就只是這世上有千千萬萬的將軍夫人,可皇后只有一個。我舍不得罷了。”
她說,“我想當皇后,無人逼迫我。這就是我的心里話。”
……
雁卿就聽著他們說話。
林 夫人說時她尚不肯信,可此刻樓姑姑一說,她竟每一句都聽懂了。她記得書上說“良禽擇木而棲”——樓姑姑這樣的女人顯然和旁人不同的。她想要去追求更廣闊的 天地,似乎也沒什么可奇怪的。當你面對強權時固然瑟縮恐懼,可若你也能握住這權力呢?樓姑姑抗拒不了,似乎也沒什么可奇怪的。
反不如說她不追求廣闊,她抗拒持有權力,這才更令人惋惜。
明明道理都很通順,可雁卿就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她記得樓姑姑與三叔碰面時的情形,記得三叔沖殺出去為樓姑姑作戰,記得他們并轡而行,相視而笑……難道這些就不值得珍惜嗎?
縱然背棄了這些,也要去追求的東西,究竟得有多么的美好。
她想象不出來,可縱然去想,也只覺得這行為本質上已十分丑陋,她是不肯為的。
可她依舊喜歡樓姑姑,想要為她三叔挽留她。樓蘩自她身旁走過時,她就忍不住就出聲,道,“樓姑姑……”
樓蘩就蹲下來替她整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她臉被風吹得冰涼,樓蘩就捧住了,替她暖了一會兒,道,“快回去吧,天要冷了。”
雁卿就把住她的衣袖,明明有很多話想對她說,可最后竟結結巴巴的說,“樓姑姑,你,你不要后悔啊。”
樓蘩才知道她已聽見他們說話了,就沉默了片刻,目光茫然的望著遠處。好一會兒才道,“也容不得我后悔吧。”又一笑,道,“雁卿要好好的,以后不要學我……”
雁卿就飛快的點了點頭,說,“不會。”
樓姑姑便摸了摸她的頭,說,“好孩子。”
作者有話要說:嗯……雁卿的童年終于講完了,可以放心的施展時光飛逝了……
☆、60第四十七章 上
這年冬天,皇帝開始行聘問事。看得出他確實是不想委屈了樓蘩,大婚雖比當年冊封先皇后時規格略低了一等,卻也是他即位以來數一數二的盛事。因皇帝一貫樸素簡省,這一回的隆重便也顯得十分醒目。
這隆重也確實值得。
雖是老夫少妻,可樓蘩并不是什么嬌氣任性的小姑娘。不但處事典雅妥帖,能在命婦面前做出表率。而且溫柔賢惠,善于體察人心。自有了她打理照料,皇帝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了,仿佛一下子年輕了十歲,又回到最巔峰的時期。
她打理后宮自不在話下,且又肯做實事。皇帝在前朝忙朝政,她也在后頭躬行踐履。先是召集匠人改良織機,又將西域的棉花引至中原。如今似乎又要重拾養生堂收留教養孤兒一事。
縱然樓蘩先跟趙文淵說親,又過河拆橋一腳將趙家踹開,可就連趙世番也私底下和林夫人說,她當皇后堪比后宮多一尚書。許多該外朝做卻想不到的事,她都想到并給做了——三郎娶不到她倒也沒什么可說的。
趙世番能平心靜氣的說出這番話,多少也是因為自家三弟尚還正常。
趙文淵最大的優點就是坦誠,心里難受,就直接對趙世番說——自己受了些情傷,需得外游療養一陣子。可也不必太擔心,他不至于為此要死要活的。等心境開闊明朗了,他就回來。
他這樣說,太夫人、林夫人并趙世番反而更放下心來。
——人越見多識廣,應對挫折時心境也便也越成熟。這個年紀上長安能有多少子弟比趙三叔更“見多識廣”?且他多愛好與長才,斷不至于失個戀就生無所戀了。
恰匈奴侵擾日頻,皇帝有心暫與南陳議和,缺個主使人選。趙世番就聚賢不避親,替趙文淵謀到這個差事。
臘月里皇帝大婚前,趙文淵帶上使團南下揚州。因鵬哥兒也到了外出歷練的年紀,便作為侍衛武官隨行。
小兒子和大孫子同時離家,這個冬月太夫人便過得略有些寡淡。所幸有兩個嬌滴滴的小孫女兒陪伴,倒也并不十分寂寥。
樓蘩當上了皇后,樓家反而松了口氣。皇宮也不是這么好混的,樓家篤定了樓蘩必得與娘家議和——縱然她死咬著不肯,也得顧慮母儀天下的風范,不計較過往慢待。就算只為了純恭仁孝的名聲,也不能明著為難樓家了。
樓家猜測得倒也不算錯,樓蘩沒借助權勢去摧垮樓家。
——只是他們也低估了樓蘩的決心。
樓 蘩直對皇帝說,隨父親被流放在關外時,曾有一個哥哥。因那年代艱難邊疆混戰,她年幼時哥哥便走失了。后來回京,父親一度也曾想尋訪走失的兒子,奈何天不假 年,終究沒有做成。這些年她們姑侄三個走南行北的經商,何嘗不是為了找尋親人?若生年能尋到哥哥,她便也再無遺憾了。
皇帝善待嬌妻,令西疆各郡縣仔細尋訪。
不過小半個月,突厥就跑回個人來,自稱是樓氏子弟。不但模樣與成國公當年頗多肖似,驗證身上痣,追問幼時記憶,也都與大樓氏和樓蘩所說相符。于是姑侄兄妹相認,頗哭泣慶賀了一場。
皇后的哥哥找回來了——若這哥哥只是個尋常的販夫走卒也罷了,可他分明是識文斷字,深有見識的。
原來當年收養他的是避難西疆的獨孤氏支系,也是胡人中漢化頗深的名門。因夫婦無子,才將他買來作螟蛉子。誰知他雖被人販掠走,卻依舊能說清自己祖父父親,獨孤氏夫婦敬重成國公舍生取義,便不曾令他改姓,反而常與他說他祖父的高潔品行,善加教導庇護。
西 疆與中原音信難通,待樓蘩的父親被赦免回京一年后,樓蘩的哥哥才得知音訊。誰知回京尋親時,突厥人又來了。他被流民推選了去與突厥人談判,震懾匈奴人時一 箭而貫雙雕。突厥人見他儀容俊偉、通敏善射,便將他引薦給突厥王。突厥王十分喜愛他,他就又在突厥流落了十年。如今突厥所部底細,他俱已摸清。終于趁著突 厥人又來攻掠的時機,逃回中原來了。
皇帝正要專心對付突厥人,就回來這么一個大舅子,能不心喜?與他深談之后,越發覺得他武藝超群,又多奇略,是名將之選。自然就要重用起來。
一個樓家是不需要兩個的巨頭的。此消彼長,輕易便將樓家族老們架空了。
早先無權勢時,要查樓家與馬賊勾結,簡直無懈可擊。如今樓蘩當了皇后,又找回了兄長,樓家卻不擊而倒。很快便有人檢舉樓氏族內諸多罪狀,皇帝還有心看在樓蘩的面子上從輕處置——樓蘩卻要大義滅“親”,依法處置。且她這行為,還偏偏真就符合后宮典范,值得彰顯。
大仇也就這么兵不血刃的報了。
這一年的紛擾漸至尾聲,殘冬倏然而過。
雁 卿生在元月初一,過了除夕便是十歲生日。合家團聚慶賀的日子,自然不會分出神來給個小姑娘過生日。也只月娘新繡了荷包給她——不得不說月娘雖比她小了快三 歲,可女紅半點都不比她的牛蹄子手藝差。雁卿固然不喜歡女紅,然而能帶上妹妹精心制作的手藝,也立刻就得瑟的飄飄然起來。
——從來就只有她給鵬哥兒、鶴哥兒做的,如今終于也有個妹妹能給她做了。為人阿姐的感覺,真是十分自豪、有成就感。
其余的人里,七哥自然記得——又送來一副文房四寶并兩支梅花簪。雁卿如今依舊梳著小鬏兒,用不上簪子,就收納在小盒子里。一排四支簪子全都是七哥送的,她扒拉著想了一會兒,決定下回去找七哥玩時帶給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