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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是怎么處置的,鶴哥兒已不記得。只記得紀衍比他慘,慘得至今見著他還打哆嗦。而鶴哥兒很暢快,只覺得那一個月積壓在心里的云翳都隨著這一架散開了。
他和謝景言被關在同一個禁閉室里等大人來領。鶴哥兒不知怎么的就想和謝景言說話。可紀衍罵林夫人和雁卿的話兒鶴哥兒是說不出口的,他覺著臟。最后總算挑出一個他能說出口的詞,就對謝景言道,“我妹妹不是討債鬼。”
謝景言道,“知道。你阿娘是巾幗英雄,你妹妹日后就是小英雄。”
鶴哥兒覺著這話兒中聽,不過再想想雁卿粉團子似的模樣,就道,“她不用當小英雄,我會保護好她。”
后來兩個人就從禁閉室里溜了,一道去鶴哥兒家里看妹妹。
彼時雁卿才從晉州回來。她因才受過難,正是驚弓之鳥,卻又不會哭。只是怕見生人,夜里睡不安穩。白日里就昏昏沉沉的。
鶴哥兒領著謝景言去時,她剛剛睡著。一張蒼白的小臉上,眉眼清晰如描。乖巧的團在床上,精致好看又柔弱珍貴。
兩個男孩兒自窗外瞧見,不由自主的就低頭去嗅衣袖。見身上又是墨汁又是血漬的,就都很遲疑——心有猛虎,細嗅薔薇。他們打起架來天不怕地不怕,臨到要進屋看一看妹妹了,卻生怕嚇著她,竟都不敢進去了。
還是鶴哥兒道,“要么我們小心些,別吵醒了她?”
謝景言忙點頭——這才躡手躡腳的進屋去。
自然是沒進屋就讓太夫人給抓著了,就又是清洗又是包扎,又是更衣又是詢問的……
太夫人因新近折了孫子,精神也十分脆弱。鶴哥兒這么招事,她難免垂淚。幸好有謝景言這個他說什么旁人都信的人在,總算將打架的原委和太夫人稟明了。
總算是能進屋去看一看雁卿。
他們就在床前停步,屏氣凝聲的蹲下來看妹妹。見雁卿眼尾有些紅,睫毛下還沾了淚水。就都十分心疼。
鶴哥兒就小心的給雁卿擦了擦,輕聲向謝景言解釋,“……又做噩夢了。”
謝景言才送了口氣。就掏出荷包來,從里面翻出一枚一寸長的銀制小劍來。用手帕包了放在雁卿的枕頭下。
——武將之家,確實是有刀劍辟邪的說法的。
再后來林夫人從前線回來,趙世番也調任回京。因趙世番揍了越國公,兩家算是正式撕破臉了。鶴哥兒便再沒去幼學館上學。
不久之后晉國公出山東剿匪,謝懷逸也隨之外任。謝景言跟著父親一道離開長安。
兩個人便就此分開。
至今已經將近七年。
☆、35第三十四章
雁卿卻不認得謝景言——她記事時,謝景言一家就已離開長安了。
比起聽都沒怎么聽過的謝景言,雁卿更開心的還是她三叔回來了。
雁卿三叔趙文淵其實和晉國公差不多前后腳離京,但趙文淵有個好處——他每到一地都必然記錄山川景物寫成家書,搜集土特產著人送回來。因他尤其疼愛雁卿些,回回信里都要提到她,給她捎的禮物也格外豐富有趣。
是以雁卿不但一直記著他,心里還十分親近他——在她的意識中,她三叔是一個很特別的存在,就像是另一雙眼睛。他常年行走在外,將雁卿看不到的風景說給她聽。他就代表著高山遠水,長風流云,快意人生。
得說雁卿行萬里路的志向,其實就是讓她三叔給勾起來的。
是以和她三叔見面,雁卿就有種見偶像、會筆友般激動又期待的心情。
待見了面,她三叔果然英俊高大,雖常年在外奔波,膚色不是那么白凈,可也無礙形象,反而更有一種健朗之氣。
且性情又可親,見面就從懷里掏了個泥猴出來給雁卿。十分粗糙憨態的工藝,一瞧就是民間哄孩子的玩意兒,卻也頗有野趣——那泥猴攀在一枚小木棍上,手持一根小鼓槌。輕輕的一轉木棍,鼓錘便啪啪敲在皮肚腩上。
待與家人相見完了,又送來幾箱子各地的土儀。同樣都是粗憨的俗物,卻樣樣有趣。叔侄兩個湊堆扒拉著,將奇丑無比的儺面遮在臉上,又轉泥猴又玩皮影,樂得前俯后仰。
結果就讓太夫人給笑話了,“兩只猴兒!偏就你們倆投緣。”
唯一比較愁人的就是,三叔不喜歡月娘和寶哥兒。且他還表露得十分明確。
李嬤嬤抱了寶哥兒上前見他時,林夫人說,“這是老四,年前剛滿周歲,乳名喚作青雀。”——因寶哥兒養在林夫人跟前,待滿周歲,趙世番就給他改了乳名。
三叔就歡喜得要去抱寶哥兒,道,“大嫂新得了麟兒,怎么也不在信里和我說一聲?”
趙世番面露尷尬,不發一詞。林夫人就敷衍道,“想是你哥哥忘了。”
三叔手上就頓了頓,也不去抱孩子了。只半笑半嘲的望著趙世番,道,“婢產子生的?”
林夫人立刻截住話頭,道,“如今他養在我跟前。”
三叔真不愧是帶兵的,那槍口說轉就轉,立刻對著林夫人一笑,道,“大嫂真是賢惠大度啊。”
……趙世番和林夫人各自噎了一口,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結果月娘上前時,雁卿就沒敢說“三妹妹和我一道跟著阿婆住”——萬一三叔連太夫人也給噴上了呢。就只說,“這是三妹妹,名叫月娘。”
三叔就道,“哦。”
不過這回他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月娘無可挑剔的行了禮,卻沒叫三叔,雁卿就拉了拉她的衣袖,道,“這是三叔。”
月娘才道,“三叔。”那語氣,和那聲“哦”簡直如出一轍,說不是一家子都沒人信。
可想而知,三叔和她阿爹的關系就不是那么融洽。待曉得柳姨娘被買了后,臉色才稍緩下來。露出些家中受寵的幺子對長兄又親近尊重,又有些敵意的情態來。肯好好說話了。
反而是對林夫人,除了那日一個沒忍住噴了一句,其余時候都是又敬又畏——也是題中應有,林夫人嫁過來時他才八歲,他的武藝、學識基本都是林夫人親自帶出來的。名義上是嫂子,實質上就是長姊兼半師。
也只肯跟林夫人道,“賣了算什么,直接杖斃了根除后患,一了百了。”
林夫人也肯和他解釋,“自有了親子女后,殺人便不那么能下的去手了。且總歸要養大月娘和青雀——好好的養恩,何必要生添一份殺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