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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娘沉默了片刻,才無奈的點了點頭。
雁卿跟著林夫人,時常能見到往來的長輩——她癡兒的名聲其實也就是這些人傳出去的。
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早先夫人們說她“癡”不過是感慨她天真爛漫,然而傳出去就變成她智商不足了。加之雁卿待人處事確實不那么圓滑敏捷,又有見不得林夫人順暢的好事者著意夸大,漸漸的竟無人不說雁卿是個癡兒了。
太夫人心疼雁卿,曾對林夫人說“她們要見你就讓她們見?好好的孩子,到了她們口中成什么樣子了?”
林夫人也只笑道,“總不能將她藏起來吧。”何況若非極親近的友朋,林夫人也不可能領著雁卿到處露面,可留言還是傳出來了。可見厭惡你的人要敗壞你,總能找到理由。你若為了防著他們就縮手縮腳,才真正讓他們得逞了。便解釋,“雁丫頭是不機靈,可有她的難得之處,聰明人見了自然明白。至于那些蠢人,都信了流言離雁卿遠遠的不是更好?”
也仗著雁卿是國公府嫡長之女,除了背地里說說她的壞話,旁人也拿她無可奈何。太夫人便不多說什么了。
真正惡毒的留言當然傳不到雁卿耳中。對她來說出門見人就不算件事,不過就是臨場寒暄,問一答一罷了。
她不在乎表現得好不好——或者說她心里壓根沒有“要表現”的概念,因此毫無壓力。
梳洗干凈了,便牽著崔嬤嬤的手,去太夫人房里見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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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婆子正陪太夫人說笑,就聽見外頭有丫鬟報說,“兩位姑娘來了。”
她們都沒見過雁卿,倒是聽過雁卿“癡兒”的名聲,也曉得元徵待雁卿的與眾不同。聞言便不約而同的向門口張望,想看看這大姑娘究竟是什么樣的。
果然就瞧見兩個小姑娘一左一右的牽著奶媽的手進來了。兩個婆子忙站起來笑迎。她們都算是有見識的了,可乍見著也有片刻恍神。都笑道,“一下子進來兩個白玉美人,真有些晃眼睛。”
左邊那個生得美貌自不必提,右邊那個也很嬌憨可人。難得的是皮膚堆雪般白凈,竟尋不出半點瑕疵來,越襯得眉目清黑,唇若涂丹。就是眉心點了美人紅——這樣的資質,反而有些嫌脂粉污顏色了。
兩人氣質也都好,看得出是簪纓世家的教養。無非左邊的清貴自矜些,右邊的爛漫自在些。哪里有半點外人說的“癡兒”模樣?
兩個婆子倒是聽說過,燕國公府上有一位很靈慧的庶女。然而一時竟也分不出嫡庶來。
倒是忽而瞧見右邊那個瓔珞上掛著的玉雁,才知道這是雁卿。再品味品味,方能覺出雁卿確實靈慧不足。
世子妃的乳母劉嬤嬤便對太夫人笑道,“若不是七哥兒先對我說了,我還真認不出是哪個。”便分別對雁卿和月娘行禮問好。
月娘側身避讓,對兩位嬤嬤點頭還禮。雁卿也忙還禮,又趕緊扶她們起身。
太夫人忙道:“快別多禮,小孩子受不起。”
兩位嬤嬤心里便有數——庶女確實比嫡女得體、自矜些。瞧大姑娘的舉動,只怕心里還沒尊卑上下的概念。
便又對太夫人夸贊兩個姑娘。她們是為了雁卿來的,又當著林夫人的面,自然是夸雁卿的多。又和雁卿說元徵的事。
月娘又不認得元徵,自然插不上嘴。她也巴不得她們不理會自己,就安靜的站在雁卿身旁打醬油。
☆、第十六章
臨近傍晚的時候,趙世番果然遣人來府上報信,說是皇帝傳召,他要晚些回去。
原來入了秋,皇帝舊傷復發,又有些著了秋寒,身上便覺著不好。這陣子左右調養總不見起色,心里就焦躁起來。
焦躁也是正常——皇帝年過不惑,太子才是十歲稚齡。
皇帝自己也是吃夠了權臣的苦。當年太祖皇帝去世,兒子年幼,反而是侄子雍王年長有聲望。便由雍王并晉國公、燕國公、成國公攝政。一國三公計非長久,輔政大臣之間內斗連連,最終雍王勝出,獨掌大權。隨即雍王就在三年里接連廢殺了三個皇帝——太祖皇帝統共才四個兒子。
最后輪到今上即位。他隱忍綢繆,花了十年功夫才將雍王除掉。怎么可能放心把自己的兒子也交給輔政大臣?
皇帝早些年忙于征伐,皇后去世又早,便有些疏忽了對太子的教養。
這陣子覺出自己老病來了,才明白自己最舍不下的是什么。便令太子朝夕侍奉在身旁——既是希望能和太子多多相處,享受些天倫之樂。也想借此磨練太子的心性,多教他些帝王權術、馭下之道。
可惜有些晚了。
太子養在深宮,長于婦人宦官之手,性子已被縱容得無法無天。他放任慣了,在皇帝跟前受拘束便很不耐煩。往往皇帝打個盹兒,回頭就瞧不見太子了。一問左右,得到的答案不是太子在斗雞走狗,就是在翻墻上樹。
皇帝自己多么雄才大略的人,卻養出這么不爭氣的兒子。一惱火,病情反而越加重了。
初時還不過責罵,令太子自行反省。結果太子捉了小太監和他斗蛐蛐反省去了。
皇帝越發氣急,昨日終于開始上棍棒責打。
打了又心疼,想到太子嚎哭得慘烈,一宿沒睡好。糾結了一上午,中午用膳時就賞了太子好幾道菜。自覺的鋪墊得差不多了,便親自去太子宮里探問傷情去了。
結果還沒進門,就看到太子宮里拖出個血肉模糊的男人來。
——正是昨日執杖打太子的刑官。
進去就看到太子躺在宮女肚子上吃葡萄,底下不論男女都頭破血流——太子挨了打不高興,正令他們用棍子互相追打好給他取樂。
皇帝氣得直打哆嗦。嚷嚷著要廢太子,就把趙世番給召進宮去了。
趙世番當然不能讓皇帝廢了太子——就算他真覺得太子不堪當大任,也不能這么說。
皇帝就這么一個兒子,廢了他立誰?
就只能說些“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親賢臣,遠小人”,“擇選德高望重之士教導太子”一類的陳詞濫調。結果皇帝就說,“你來兼任太子太傅吧,朕把他交給你——務必要幫朕把儲君教導好了。”
趙世番想起那個被太子活活打死的刑官,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場。當年跟著皇帝算計雍王時,他都沒這么膽戰心驚過。
卻也沒露聲色,只說,“論資歷、學問、聲望,臣都不是其選……”
皇帝只道:“以柔克剛、潛移默化,卻無人及得上你。朕的兒子總不至于比云娘更不堪教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