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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世番:……
卻也知道皇帝宣他進宮時就已算計好的,再推辭下去便是不識抬舉了,也只好領旨謝恩。
太子太傅必是德望所歸,也是日后肱骨重臣。皇帝確實是在抬舉他,可趙世番心里真是避之不及。
他雖算不上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該看什么聽什么卻也都沒落下。
早些年他并不曾在意過太子的教養——他又不是言官,自己手頭的事還忙不過來呢。可自皇帝舊傷復發后,也不由他不在意儲君了。他又是皇帝的心腹近臣,時常出入皇宮,便早早的就意識到太子種種劣行。
做惡的紈绔多,可像太子這樣變著花樣兒做惡的還真不多。
假以時日倒未必不能糾正過來,畢竟太子還小。怕就怕皇帝時日無多。到時候太子即位,必然有無數小人投其所好,拐帶他學壞。趙世番身為太子太傅也免不了受托孤之重,偏偏他自知德才不足以服眾——又教導不了太子,又壓服不了眾臣,最終難免要落得和他父親一般的下場。
夜里回去,趙世番臉上便沒有喜色。
太夫人和林夫人也很擔心他——大過節的還不讓人回來團聚,顯然是宮中發生什么大事了。
趙世番見母親妻子目帶關切的望著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忙道,“沒什么要緊的——是三郎那邊有好消息。”
——趙世番的三弟趙文淵正隨晉國公出征在外。前些年清剿完梁國余黨,又往南去淮揚攻打陳國。已六七年沒回來了。
太夫人臉上果然就浮出喜色來,道,“是打了勝仗?”
趙世番道:“是,陛下又召晉國公回京,想來三郎也會一道回來論功行賞。”
太夫人更歡喜了,“回來就好。這混小子就知道跟著謝家人胡鬧,這次他回來,你說什么都得把他管住了。”
趙世番就笑道,“我可管不住他!何況跟著姨父也沒什么不好的。”
鶴哥兒也插嘴道,“男兒合當騎駿馬、帶吳鉤,奮勇殺敵,立功封侯。三叔是大丈夫!”
鵬哥兒雖不言語,卻也面露向往。太夫人便戳了戳鶴哥兒的頭,“跟你娘說去!”
林夫人笑而不語,雁卿便上下打量了鶴哥兒一會兒,問道,“二哥哥要去打仗?”
鶴哥兒偷偷瞧了瞧趙世番,趙世番只當沒看到。鶴哥兒便說,“怎么,你害怕?”
雁卿便認真的點了點頭,“嗯,怕。”
她太老實了,鶴哥兒反而不知怎么回。憋了一會兒才道,“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雁卿黯著眸子,垂首沉思,卻記不起自己何以會怕。一時太夫人、林夫人并趙世番都跟著沉默起來,還是鵬哥兒出聲道,“你是無知無畏,雁卿可不就替你害怕嗎?”就俯身柔聲對雁卿道,“有大哥哥在,別怕。”
鵬哥兒是極可靠的,雁卿目光果然就明亮起來,彎了眼睛仰望著他,“嗯。”
這也太狡猾了!鶴哥兒忍不住就抗議,“我也在啊,我也可靠!”
大人們反倒被他們三個給安慰了,紛紛笑了起來。一時趙世番見月娘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那里跟著他們笑,目光里分明流露出羨慕來。又見一樣的際遇,阿寶卻有林夫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便更憐惜月娘形單影只。
然而月娘是太夫人養著,他獨獨關切月娘,豈不是在嫌太夫人不夠用心照料?便不表露出來。
只笑著道:“男兒有男兒的功業,女孩也有女孩的志向。你們兩個有什么想法?”
雁卿不開口,月娘便安靜的在一旁等著。雁卿便先說,“……要好好讀書。”想了想又道,“還要鍛煉身體。”
趙世番笑道:“鍛煉身體?”
雁卿便道:“嗯,身體不好,和七哥似的總生病,就讀不好書了。”
趙世番:歸根結底還是讀書……
就問:“讀好了書以后,想做什么?”
雁卿就挺起胸膛,說:“要著書立說,還要行萬里路。”
林夫人只一笑而已。太夫人和趙世番卻愣了一愣,都沒想到雁卿竟有這樣的志向。片刻后太夫人將雁卿攬到懷里道,“這丫頭……”趙世番也撫掌大笑,“好,好!真不愧是我的女兒。”
鵬哥兒笑而不語,鶴哥兒已搶道,“那你得加把勁,以后寫不出佳作,我可要笑你。”
雁卿道:“我定寫的出來!”
月娘是真沒想到雁卿竟是這樣的胸襟——與其說是沒想到,不如說她壓根不曉得女人也有“著書立說”這條路走的。
一時她覺得雁卿未免離經叛道,一時又疑惑究竟哪里離經叛道了,一時又覺得眼前有路洞開,卻又寬廣得令人迷茫了。
聽到燕國公問她,“月丫頭呢,你想做什么?”月娘才忙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先前想的答案竟已忘記了。
她想說些乖巧討喜的答案,可腦子里全是“著書立說”“行萬里路”……片刻后聽到寶哥兒咿咿呀呀的說話聲,心里便是一涼,才清醒過來。就道:“當一名賢媛。”
這答案雖沒什么出彩耀眼之處,卻很平實——所謂的賢媛,說德言容功琴棋書畫都是虛的,歸根到底不過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八個字。重要的還是出嫁后,能當一名合格的主母,和睦家族,生兒育女。
燕國公點點頭,道:“好孩子,這想法踏實。”
夜里沒月亮看,家宴之后便各自回房歇息。林夫人帶著寶哥兒,最先回去安頓寶哥兒睡覺。雁卿作息準時,也早早的犯困回去睡了。
送走了鵬哥兒和鶴哥兒,趙世番見月娘強撐著還沒睡,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月娘立刻回過頭來,見是趙世番,才緩了心神,輕聲道:“……阿爹。”
外間風冷,越顯得屋里寂靜。燭火平穩的燒著,白煙上流。
月娘撐到此刻,顯然是為了單獨和他說句話。趙世番曉得她要說什么,原本有意避讓,此刻卻又不忍心了。便問道,“在阿婆這里住的還習慣吧?”
月娘點頭道,“很好。阿婆疼我,阿姊也讓著我。”
趙世番就想起什么來,道:“今日吃壽面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