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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趙嬤嬤見了,便上前勸道:“這是大喜的事兒,老太太怎么就哭了起來?!?
柴倩從小就生活在邊關,和自己這個親祖母并不熟悉,最多也就是十幾年前,父親帶著她和哥哥回京述職的時候,匆匆見過幾眼,此時一看,倒是這十多年全然白過了,老太太保養的極好,還跟她以前見過的一樣,柴倩見她落淚,便開口安慰道:“奶奶你哭什么,我這不是好好的。”
她在戰場上常發號施令,嗓門極大,又粗劣嘶啞,此時雖然故意壓低了,但那邊柴老太君還是被嚇了一跳,只一時間又忍不住在她臉上身上又細看了一番,仿佛想確認自己眼前的到底是孫女兒還是孫子?
剛到門外的孔氏母女也不由一怔,四小姐柴靜耳明手快,忙拉三小姐的衣襟,一臉戒備道:“三姐,里面有男人?”
“這么可能呢,你昨晚幾點睡的,這會兒又神神叨叨的,肯定是聽岔了?!?
柴敏聽見身后自家調皮的三妹妹開口,忍不住說了一句。
孔氏這會兒卻也有些疑惑,方才那一句,她也隱約聽見,明明就是男人的聲音……這,她在門口頓了頓,老太太的丫頭正好從里頭出來,見了孔氏便道:“太太怎么還不進去,大小姐已經到了?!?
孔氏吸了一口冷氣,心想這里面有沒有男人這種問題,如何能問得,想必這大小姐也不會帶個男人回來,于是便硬著頭皮,轉身朝三個女兒道:“同我一起進去見見你們大姐姐吧?!?
三個姑娘聞言,也大這膽子,跟在孔氏身后,早有丫頭們上前幫她們打起簾子來。
柴老太君這廂正拉著柴倩坐在自己的軟榻旁,捧著她那張瘦削的臉心疼,嘴里還念叨:“我一早就說了,姑娘家的,要養在京里,你父親就是不聽,如今可好了,把你弄成這樣,怎么對得起你過去的娘,你這次回京,便什么也不要想,就在這里住下,讓我把你好好的養回來?!?
柴老太君是在得知柴榮陣亡之后,收到柴將軍的八百里加急,這才知道這個隱瞞了十幾年的彌天大謊,原來柴榮早在六歲的時候,就病死在了回邊關的路上,柴將軍怕柴老太君傷心,故而和夫人李氏一起,將這事情瞞了下來,因為柴倩和柴榮長的一模一樣,柴倩又心知父母的苦衷,所以從那之后,她便擔起了柴榮的責任,在家侍奉父母,出外上陣殺敵。
三年之前,原本要回京完婚的她卻因為呂丞相家的老太太去了,所以耽誤了婚期,誰知沒過多久,犬戎來犯,邊關大亂,她嫁人的嫁妝還沒備好,就又放下了繡花針,扛起了大刀,上陣殺敵去了。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她逃不過這一劫,而且她在軍中屢立戰功,已經被傳成了神話,若是被人得知自己是女的,只怕閨譽掃地,這輩子都別想嫁出去了,加之自己隱瞞女兒之身,畢竟也是欺君重罪,再三權衡之下,柴將軍決定讓柴榮戰死沙場,既全了柴家的一片忠心,又可以讓自己女兒順利脫身。
柴榮一死,柴倩才能重新活過來,從此大周少了一位名將,多了一個待字閨中的少女。
柴倩被柴老太君摟在懷里,表情有些茫然,抬頭便看見孔氏同她三個女兒從外面進來。
孔氏年方四十,保養的極好,看起來只有三十五六樣子,身上穿著靛青色如意紋織錦廣袖長袍,下面是寶藍色八福祥云紋下裙,頭戴赤金桃枝攢心翡翠釵簪,左右流蘇相垂,貴氣逼人,果然和宛城的婦人們很不相同。
她后面三個丫頭,也皆出落的美人模樣,為首的身量修長,一襲藕荷色織銀絲百褶裙,頭上只一根碧色和田玉銜珠簪,斜斜綰起靈蛇髻,膚色白凈,嘴角含笑,清新自然,讓人過目不忘。后頭兩個還未及笄的,只編著攢心麻花辮,聚攏至發頂,用細珍珠圈兒扎成幾圈,趁著白凈膚色,嬌俏容貌,無端帶著幾分俏皮憨態,身上穿的是一樣顏色的水綠色云錦覆煙羅單紗裙。
看幾人的妝容衣著,竟是在為死去的柴榮守孝,柴倩方才有些警覺的心緒,似乎被細心的撫慰了一下,不覺心口帶著幾分悶熱,紅了眼圈,看三個姑娘的眼神,也讓人覺得似乎帶著幾分灼熱。
柴老太君忙向柴倩介紹道:“這是二嬸子,這是你三個妹妹,老二敏兒、老三歆兒、老四靜兒?!敝唤榻B完,又當著眾人的面把柴倩又抱緊了幾分,對三人道:“這是你們大姐姐,你們都是姑娘家,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要相互照應著?!?
三個人忙上前,微微曲膝福身,向柴倩見禮,柴倩愣了愣,蹙起眉宇,明明在路上練過許多遍,等到自己親自做時,卻又忘記到了九霄云外,她一時尷尬,暗沉的臉上居然浮出一絲紅暈來,虧得一旁的青染識大體,上前一步,將自己上手的一個紅木匣子呈上來。柴倩這才大手一揮道:“讓妹妹們自己挑去吧?!?
柴靜年紀小,聽見她這聲音,一張笑臉又皺了起來,一臉“別以為你穿著女裝就可以當女人”的眼神看著柴倩,讓她好不尷尬,她幼時嗓音清脆,如黃鸝入谷,悅耳動聽,可后來生了一場大病,痊愈之后,嗓音卻再不服從前那般,反倒為她假扮柴榮多了些方便,故而誰都沒把這當一回事情。
就連一直鎮靜的柴歆,此刻臉上也泛起幾分狐疑的紅暈,總覺得這位大姐姐看她們三人的眼神,有那么點不對勁,再打量了一眼這大姐姐用的兩個奴婢,竟然都是上等姿色,便是在京城中,也算的上美人,只怕在宛城更是數一數二的佳麗了,這無端讓柴敏覺得腳下有幾分虛浮,原本想上前的步子,也頓住了。
倒是孔氏反應了過來,忙道:“大姐姐送你們的,還不快拿著?!?
只有柴敏,從進門到現在,都一直低著頭,可她的眼神從來沒從柴倩那張看不出半點白皙肌膚的臉上離開過,聽見她母親開口,忙收回了視線,乖巧的接下了一旁丫頭送來的東西。
“謝謝大姐姐?!彼従徃I恚词故种薪又绢^遞過的匣子,仍舊儀態萬千,簡直是真真正正的大家閨秀做派。
柴倩很滿意,紅袖說了,世上從來不會有連珠寶都收買不了的女人,除非她不是女人,按照這個定理,她已經被紅袖排除在了女人的行列,被她定義為她們那個世界的第三種人——人妖。
對于這個被她在亂軍中救回來的聲稱自己來自“未知世界”來的丫頭,柴倩倒是喜歡的緊,幾次三番的闖禍,都被柴倩給兜了下來,從此對她更是掏心掏肺,難得她還有很多花花腸子,哄的柴倩歡喜異常,雖是主仆名分,卻只當她親妹妹一樣。
☆、第二章
三個如花似玉的妹妹并沒有多留,便被柴老太君以“你們大姐姐身體不好”為緣由被趕了回去,才出壽安閣的正門,三個神態各異,各懷心事的姑娘終于對方才母親千叮嚀萬囑咐的“千萬什么話別說”有所覺悟。
柴靜畢竟年紀還好,有不明白的也憋不住,方才在房里母親看她的神色不善,故而她再好奇也只得壓了下來,這時候不容易出來,便纏著柴歆問道:“姐姐、姐姐……大姐姐到底是不是女……?”
話還沒說完,那邊柴歆臉上也帶著幾分羞怯,嘟著嘴道:“我怎么知道,我也看不出來?!辈褓粡念^到尾都有一種濃烈的男子氣息,這種氣息竟比自家的親哥哥還要強大,這對鮮少見外男的名門閨秀實在是一個不小的考驗,參照物標準太低,這也是原因之一。
還是最年長的柴敏瞥了一眼身后這兩個妹妹,一臉無奈道:“大姐姐當然是女的,就算你們看不出,難道老太太也看不出,母親都看不出嗎?”她故意壓低了聲音,對兩個充滿求知欲的妹子說:“話本上有種女人,除了沒有男人那玩意兒之外,完全跟男人一模一樣,這種女人被叫做男人婆,我以前沒見過,今兒也開眼界了,感情我們這個大姐姐,就是話本里面的男人婆呢?!?
武將世家自古跟文臣世家也是不同的,管的再嚴苛,也不像文臣世家那番死板,而且柴家也是從娶了孔氏這個清流名門的媳婦之后,才慢慢脫離了那種沒規沒據的武將家族教育體系,所以孔氏雖然對三個女兒嚴格,蓋不住柴老太君和柴二爺的放任。但是……即便如此,像柴倩這樣的大家閨秀,也是她們三個聞所未聞的了。
“大姐,除了沒有男人那玩意兒之外,完全跟男人一模一樣,那玩意兒,是什么玩意兒呢?”經過柴敏的一番解釋,柴靜已經完全偏離了討論重點……
柴歆卻是有些懂事的大姑娘了,只紅著一張臉,裝做一輛無知,柴敏見柴靜問起這個來,頓時頭大,連忙跑出兩步,開口道:“我還要回去繡嫁妝,三妹妹,四妹妹就交給你了?!?
柴歆見柴靜又來煩她,也嚇的連忙跑了幾步道:“今天教繡花的張教習要來,你還不快回去準備準備,小心又被打戒尺?!?
柴靜年紀最小,正是開蒙時候,卻向來不喜這些女紅針黹,每每張教習來,總被教訓一番,此時抬起小手看看上次被打后遺留下的紅腫的痕跡,額頭上早冷汗涔涔。
壽安閣里,老太君剛抹完一行淚,孔氏又低著頭,眨出兩行淚來,柴榮一小也定過親事,正是孔氏的外甥女,如今孔侍郎的獨生女,孔家原本也是行武出身,但常年征戰,子息薄弱,后來到了孔氏祖爺爺這一輩,才不得已棄武從文,誰想兒子爭氣,祖宗庇佑,竟當真出了一個狀元爺來,所以從此走上了清流名士的世家氛圍中,但世交柴家,卻依舊是武將人家,直到到了柴老太爺這一輩,大兒子繼承老太爺的衣缽,鎮守邊關,三兒子在十幾年前便戰死了,二兒子不負重望,也終于走出了棄武從文這一步,孔老太爺這才松了口,把孔氏嫁了過來,后來因的孔家的嫡孫女和柴榮柴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老太爺覺得有緣,又把孔心儀定給了柴榮,不過早在五年前,孔老太爺去世之后,這婚事就已經作罷了。
“行了,你也別給我再哭了,今兒是喜事,我大孫女回來了,那些別的事情就別想了,左右就是我們柴家沒福分?!辈窭咸娝质瞧饺漳歉扁钼跄?,便沒來由覺得胃疼,只抱著呆若木雞臉的柴倩,有一搭沒一搭的拍著后背,動作就像是安撫寵物,柴倩有些不適的扭扭身子,嘴角幾不可見的抽了抽。
孔氏也只好抹了抹淚道:“媳婦知道了,媳婦就是一時想起了榮哥兒,心里難受?!毕肫鹗畮啄昵耙娺^的那一對粉雕玉琢的雙胞胎兒,孔氏是打心眼里喜歡,誰知這好端端一對孩子,男的打仗死了,女的如今卻也男不男女不女的模樣,任誰見了,都忍不住惋惜。只怕縱使她這會兒子忍住了,一會兒回了房,還能哭出兩缸淚來。
“都過去了,榮哥兒是柴家的榮耀,有什么好難受的,婦道人家就是見識短淺?!辈窭咸揽资闲能?,平日踩死一只螞蟻,都要傷春悲秋一整天,如今見了大侄女這樣,免不了要哭一陣子,胃就難免又多疼了幾分。
孔氏知道她們沒共同語言,便也很識相的開口:“媳婦先回去安排一下,把大侄女的東西先搬去擷芳齋?!?
柴老太君也不留她,只道:“你去吧,什么都備著點,她從小就沒了娘,以后你就得把她當親閨女,知道嗎?”
孔氏自然是點頭稱是,又用手帕壓了壓眼角的淚痕。
柴倩就看著她們兩人一來一往的交流,覺得無聊透了,差點在柴老太君的懷里打起瞌睡,她對于孔氏三句一福身,五句一低頭,說半句話就要擦一擦眼角的回話方式覺得很迷茫,雖然沒來之前她已做好了足夠的心里建設,此刻還是讓人覺得有點無所適從,如果今后自己的行為舉止也要如同孔氏一般,那她還真不如戰死在沙場上的圓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