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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敢說一句,我今個就讓你走不出這間房!”
“我偏要說,小表妹身子這么差,說實話我還真擔心經不住我的折騰呢。我可不像大兄你這么憐香惜玉,合該她也活不久……小表妹還真是伶牙俐齒的緊,不知道以后到了我的床上,是不是還這么牙尖嘴利?不過,不著急,我有的是時間,好好、慢慢的調/教她!”
程琦的拳頭狠狠的捅上程羅的腹部,厭惡道:“你這個混賬!今個我不打臉,省的你又跟父親告狀!你那么能耐,你還手呀,你要是敢還手,你信不信父親就會剁了你的手!你以為母親給你一點青眼,就把自己當回事了?”
程羅壓住澎湃的痛楚:宋筠娘,他娶定了!
“大兄,以后你的小情人就是你的弟妹了,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可要沉得住氣啊!”程羅勾唇一笑,他才不在意這副皮囊呢。他要撕扯的是程琦的心,讓他鮮血淋漓痛不欲生!
程羅捂著腹部蹣跚而去,走在廊上硬是直起腰。小廝打著哈欠,只見程羅笑的如沐春風。這下更好了,他越示威,程琦越不罷休。程琦越執意,徐氏越堅定。就算徐氏最后得勝,也只會落個母子離心的下場。其實程羅是看不明白程琦這類人的,這類人總是太理想化。譬如程琦做的文章,字字珠璣諷時刺世。這個世道對程琦不好么?可是他又隱隱嫉妒這份理想化,譬如程宰相,剛正不阿敢作敢為,再多人恨他,更多人卻稱頌他。可是這些與他程羅有什么關系,早在放棄考童生的時候,他就放棄做夢了!
他程羅從來就沒有夢,他只要活著!
程琦疲憊的躺回椅子上,雙手支起,揉著額頭兩邊。一邊是高中當官,一邊是筠娘子,如果只能要一個,他要哪一個?
程琦恨道:“我兩個都想要,都想要!母親,你為何如此緊逼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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筠娘子難以入眠,旁邊的楊武娘連呼吸聲都聽不著。筠娘子手臂上的傷痕正在結疤,為了防止秀棠秀嬌發現,這幾日都是她自己沐浴。此時傷口如同螞蟻啃噬的疼癢。
其間筠娘子幾次迷迷糊糊了過去,又擔心楊武娘走了,又醒了過來。筠娘子索性趴在床上,雙手支著腦袋,在紙糊的窗欞里潑灑的稀薄月光中,專注的瞧著楊武娘的臉。
她戴著蓋頭睡覺,難道不難受么?
筠娘子很想點一盞燈,把楊武娘的蓋頭揭開,看看她的臉,是不是同她手里摸出來的一樣沒有瑕疵?夜晚的神奇在于,滋養了人心的貪欲。這么多年來,筠娘子平生第一次有了渴望。筠娘子恐懼這種感覺,因為無法控制。
筠娘子輕聲下了床,把衣裳穿了齊整,頭發隨意撥了撥,提著一盞燈籠,想出去走走。
筠娘子念頭一動,父親和舅舅定是在饅頭山里說生意的事。筠娘子從妝奩里抽出金邊憑書,塞進袖子里。
饅頭山果然亮著燈,宋老爺和程老爺在火膛前坐著說話。
筠娘子才拐一道彎,便聽見宋老爺的怒斥:“跟筠娘青梅竹馬的人是程琦,不是程羅!我嫌棄庶子不提,你要是有這打算,這么多年作甚么讓程琦來我家?你這個當舅舅的,就是這么糟踐自個的外甥女么!”
筠娘子大駭:連舅舅都要把她嫁給程羅么?筠娘子再邁不出下一步。
程老爺也怒了:“我說你這個妹夫,就是燒瓷把腦子燒糊涂了,怎么跟你就說不清了,我這都是為筠娘好。青娘就這么一個骨血,我不為她打算,我為誰去?”
“哼,你既然為筠娘打算,我就把這話撂在這里,筠娘必須嫁給程琦,你們這頭盡快準備,青娘的一百六十八抬嫁妝,一件不少,都給筠娘。筠娘要嫁,自然要十里紅妝風光體面。你暫時也別回禹州了,等過了中秋就回去好好給兩個孩子準備婚事!”
“不行,筠娘子絕對不能嫁給程琦!”
“你再敢提一聲程羅,我宋家與你程家就再無親戚情面,你明天一早就給我滾!”宋老爺目眥盡裂。
程老爺火氣也上來了。程老爺覺得自個一定要眼前的人好好的開個竅:“我走,行啊。我一走,我倒要看看你們宋家還不立刻破產!現在拿青娘說事,過了今年冬,筠娘就十四了,你這么多年有看青娘一點情面么?筠娘本來就先天不足,你這個父親還不夠糟踐她么?我這個做舅舅的,恨不能把她當做童養媳給養在家中,可是她父母雙全,哪有這樣的道理?我告訴你,你們宋家早就破產了。如今白瓷當道,青瓷早就沒有市場了。這些年來,我屯了多少青瓷,都堆了好幾屋了。你們宋家的吃穿用度,你們宋家的光鮮,都是我程家給你的!我這么做,還不是盼著筠娘日子好過些?”
宋老爺往椅子上一癱:“你沒騙我?”
程老爺有些后悔了,聲音放低:“我騙你作甚?不過你也不用在意,我程家這點錢是有的。”
宋老爺簡直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原來,已經沒有人買青瓷了。”
“你給我好好過日子,你們宋家,有我呢。”程老爺恨鐵不成鋼,“你怎么就那么擰?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把青娘嫁給你。”
宋家已經什么都沒了。如今的宋家只是程家的一個依附。宋老爺垮了下來,哆嗦的說不出話來。
筠娘子走了出來,程老爺見她面色如紙,趕緊解釋道:“筠娘,你聽舅舅說……”
“舅舅,”筠娘子打斷他,“我有兩個問題,還請舅舅解惑。”
“你說。舅舅知無不言。”
“這個季度的信,晚了一個月,是舅母做的?發信的時候,舅母正巧在禹州,舅母一招就讓我宋家面子里子都沒了,舅母是不是也逼著我把娘親的嫁妝給挪用了?如此一來,舅舅怕是要對我失望,對我宋家失望,宋程兩家甭說聯姻,就是親戚都做不得了,是與不是?舅母從不問生意事,這封信怎么可能瞞得過舅舅?還是說舅舅早就知道了,還是說舅舅嫌我宋家拖累了你程家,一竿子要把我宋家打翻,是與不是?難怪舅舅任由程羅一個庶表哥在宴上那般折辱于我,還是說舅舅在看我可憐,覺得我都這樣了只配嫁給程羅?”
筠娘子斬釘截鐵道:“我只想舅舅回答我兩個問題,一,信是舅母做的?二,舅舅要把我嫁給程羅?”
“是這樣的沒錯,不過……你聽舅舅解釋……”程老爺急的臉上都發汗。
程老爺推搡了下宋老爺:“你倒是說句話呀,你給我作證,我的用意都是為筠娘好的。”
宋老爺被滅頂的絕望壓住,嘴里一直喃喃道:“我都是錯的,我為青娘燒藍花,卻毀了筠娘……筠娘都是我害的!”
筠娘子轉身就走,淚已決堤。筠娘子飛快的跑了起來,寒風刺入眼中,生疼生疼。
程老爺踢了幾腳宋老爺,宋老爺都沒反應。程老爺趕緊追了出去,程老爺眼睜睜的見筠娘子跑進了西廂。這大晚上的,一個大老爺們也不好進女眷住的西廂,急的直跺腳。
她的表哥,在八歲時害她孤立無援,被辱勾引之恥。
她的奶媽,在八歲時把她新棉換盡,害她夜夜凍咳。
她的奶媽,臨陣倒戈把她推入蛇坑,害她九死一生。
她的父親,十三年來直到咳血之際,才會看她一眼。
如今連舅舅都……這世上還有什么可信?
西廂萬籟俱寂,圓月之下,筠娘子癱倒在地。筠娘子以跪拜的姿勢伏下身,雙手在前,額頭擱在手背上,灼熱的淚水燙的手疼。筠娘子在心里歇斯底里的呼喚:“娘……”
一個人影佇立窗前。
筠娘子的淚慢慢干涸,用袖子把臉擦干,站了起身,面上浮上一層一如既往的淺笑:程琦也罷,程羅也好,想娶她,做夢去罷!
筠娘子來回踱步,反復琢磨,瞳孔一縮,一個念頭,倏然炸開。
筠娘子任風吹干袖上的淚水,腳步帶著輕盈回房,驚醒了外間的秀棠。秀棠瞇著眼睛道:“大晚上的娘子這是去哪兒了?”
筠娘子回道:“屋里有些悶,便在院子里賞月呢。今晚月色好,你睡你的,我喊武娘陪我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