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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間還沒到做飯的點,廚房里也沒人。筠娘子拿起一顆白菘剝將起來,然后放盆里清洗,宋福家的看筠娘子細白的手指浸入冷水,心酸道:“我給娘子拉個細面切肉末下一碗,再炒兩個菜。娘子看可行?”
筠娘子笑道:“我一定吃的干干凈凈。”
筠娘子這樣寬解宋福家的:“嬤嬤你想,這么多年來,除了逢年過節,除了父親在家時,平日我可吃過一頓飽飯?如今你被差到了家窯,白袖又不向著我,我又落個體弱多病的名聲,我還能活上幾年,嬤嬤你可想過?”
宋福家的看筠娘子一臉滿足的喝了一口面湯,悔恨的一手甩上了自己的臉:“都是我混賬!怪我存了拋棄娘子的心思,這個江氏就是個吃人的,我怎么能把娘子一人留在賊窩里?”
筠娘子嘆息:“我知道嬤嬤是迫不得已。”
宋福家的道:“我……我……何嘗舍得娘子?江氏這兩年是連月例都不給我發了,合著咱們做下人的也不講究,家窯吃大鍋飯也用不著銀錢。可是我家秀恒和秀嬌是雙胞兄妹,都是個身體孱弱的,這兩年也是用藥養著,我就想著自己被趕到家窯里還能拿一份月例?!?
可憐天下父母心。
筠娘子卻心下明了。
宋祿雖說苛刻了些,也不至于連宋福家的兩個孩子病著還落井下石。此事定是宋祿家的從中作梗。
江氏為了把宋福家的逼走,可真是費盡心機!
江氏也不可能為這事要置宋福一家于死地,而宋福家的敢這樣做,擺明她是預料到了結果的。
既然宋福家的早有預料,又豈會在事發之時要撞墻一死?她真的舍得自己的兒女?
真真假假誰知道?若不是筠娘子擔了宋福家的罪名,若不是筠娘子一把抱住她,若不是筠娘子那句:“嬤嬤不要離開我”,宋福家的會在最后孤注一擲的幫她嗎?
筠娘子看著老淚縱橫的宋福家的,只覺喝下的湯都是酸苦。
畢竟不是自己的孩子!
宋福家的忽然看不明白筠娘子。
當初筠娘子被鎖在祠堂,整日神神鬼鬼把白袖嚇跑,她才有了契機與筠娘子合謀。而筠娘子一言幾乎把她震到:“你去給張舉人家的送床被褥,把娘親的那件衣裳夾在其中,只要跟她說天香是被下過藥的,就行了?!?
張舉人家的得知天香不能生育,定是恨死江氏!
天香把張舉人迷的神志不清,張舉人家的留不得天香!
衣裳分明就是給天香的!
這是天香最后的機會!
事成之后,宋福家的不可置信。
首先:當初被送給張舉人之時,天香為何后來被張舉人一家關在柴房里差點送了命,卻咬緊牙關不說自個不孕?
其次:張舉人一家唯江氏命是從,就為了這事跟江氏打太極,合情嗎?
主要是:沒有一個人知道天香被灌過藥,筠娘子怎么知道?
筠娘子細致的解釋起來:“說來話長,天香在程家呼風喚雨,舅母拿她無法,才用了換妾這招。這本身就很蹊蹺,天香是良家女出身,又得舅舅喜愛,沒道理說送就送。天香在我們家里就算是再受寵也算是夾了部分尾巴起來。母親幾個月都忍下來了,為著什么?沒有一個打發天香最好的名頭,直到張舉人和趙嬤嬤的那一茬。母親這般忌憚,我當時就在猜想,天香是得父親的意的。那又為何父親遲遲不給天香抬姨娘?父親離家幾個月前就該抬了?!?
所有的不合理得出一個驚人的結論。
而這個結論宋老爺也是知情的。
“我當時就在想,天香是被灌了藥的。而這件事,母親必須瞞著。因為舅舅是天香第一個主子。這事若是傳了出去可就是舅母善妒了。而天香也要瞞著,這事事關她以后做姨娘的體面。當天香被送給張舉人時,她沒有一點還手之力,她若撕破臉,母親直接以不能生子為由把她趕出府,她縱有天大的美貌又能如何?偏偏張舉人家的百般凌/辱天香,天香為求生存只得往張舉人這根高枝上攀?!?
這便是機會。
“所以你讓我做的,不過是幫她們撕破臉罷了?”
“天香沒有退路。張舉人缺的不是美妾,而是一個能生養的。天香要么借娘親的衣裳扳回一局,要么的下場可想而知。”筠娘子見宋福家的臉色難看,輕笑道,“嬤嬤且好生想想,天香隨了張舉人是長久之道嗎?只不過是命來的快或者晚而已。”
宋福家的很不解:“張舉人一家為這事得罪江氏,值得么?”
“這便是天香的本事了。天香已經得寵到‘寵妾滅妻’的份上了,張舉人家的能不急么?”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宋福家的無法茍同張舉人家的。
所以筠娘子要等。
等到張舉人家的忍無可忍,方能一擊必中。
筠娘子吐了下舌頭,眉眼有一絲狡黠:“按理說這話不該我說,我也不知我的見解可是對的,嬤嬤聽了可別笑話我。一個妻子陪自個的夫君千辛萬苦衣衫襤褸冰天雪地無處棲身卻依然心甘情愿,圖著什么?然求仁未必得仁。當真心要被另一個女子搶去時,妻子便會急了!”
筠娘子皺眉,目光有些空茫:“我就賭了一把,賭張舉人家的寧可得罪母親流落街頭也不愿留著天香!何況她放了天香一碼,天香升了姨娘,兩人倒是同一戰線了!”
筠娘子將最后一口湯飲盡。
“合該我不在后宅了,楚河漢界都沒有我的立足之地,由著她們去下棋罷?!?
宋福家的心驚膽戰,干笑道:“娘子倒是通透!”
筠娘子眼里一層濕意:“娘拿命換了我,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死的。是娘在保佑我?!?
筠娘子莞爾一笑:“娘把嬤嬤送給了我,便是在保佑我?!?
梨花帶雨,惹人憐惜。
宋福家的終于釋懷,筠娘子肯把自己的小算盤都告訴她,便是對她的信任了。
宋福家的不能釋懷的依然是:“娘子以后可如何是好?”
說到底還是嫁人這樁。
筠娘子正色道:“嬤嬤可記住了,以后莫再念叨表哥了,要是被人聽見又是腥風血雨了!我進了家窯,以后被人說將起來就是個拋頭露面的商人女……福伯那是安慰我,我都曉得。若娘當初真被提親的踏破門檻,舅舅舍得把娘嫁給父親嗎?”
當年程氏嫁的就是一個一窮二白的手藝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