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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角度看來?,梁霄固然不是良配, 他甚至認為, 這?世上原就沒有配得上她?的人。
梁霄所言所行,他見過一?些,也從側面了解了一?些,壞習慣很多,脾氣也很大, 容易沖動暴躁, 行事冒進魯莽。他一?向自認因著自己?那份見不得光的念想,也許對梁霄的評價有所偏頗, 可?直待今日在御書房瞧見那些罪狀,他心里不能不驚嘆,她?這?些年,到底是陪在怎樣一?個小人身邊?
過去那些時光, 她?當真快活過么?
——此刻,太后給了他答案。
顯然她?這?些年過得不易。
自從心里有了這?人的影子,他一?直十?分克制, 怕給人帶來?不好的影響,畢竟這?個世界對女人太苛刻了。他原想等打仗回來?就上門提親,可?是十?八歲這?年秋天,意外發(fā)生了,祖父虢國公和二叔陸由簡戰(zhàn)死在邊疆。他扶靈回京,原想求她?面見,求問能否委屈她?等待兩年,等他手刃仇敵為祖父叔伯報了血仇……
可?一?切都遲了,白幡招展,黃紙漫天,棺槨上路回京那日,長安門街外十?里紅妝,她?披上嫁衣坐進花轎被抬入承寧伯府。當晚紅燭璀艷,旁的男人親手褪下她?繁復的裙裝,而他正沐浴野地寒天,伏在親人的棺木上痛悔自己?的無?能。
一?冷一?熱,喜悅和悲愴,是兩個世界。
從此她?成了承寧伯世子夫人。而他化作一?具失了魂魄的軀殼,回京后安葬了祖父和二叔,也一?并埋葬了自己?的感情。他重新騎上駿馬沖入西營,自此數(shù)年不曾回京。
原本不可?能再有交集的兩人。他絕口?不提自己?曾經(jīng)的愛慕,允她?去過屬于她?自己?的日子。
他不能干涉她?生活中的任何事,她?有父有兄有夫,而他只是個陌路人。哪怕他在任何場合提一?句她?的名字,都有可?能帶給她?滅頂般的災禍。女人名節(jié)事大,他豈能為著一?己?之私,讓她?蒙受不白之冤。
他能做的,唯有安安分分立在自己?的角色中,冷眼旁觀。她?有自己?的選擇,有她?自己?的世界,她?和丈夫恩愛也好,齟齬也罷,那是她?的人生。他憑什么參與進來?,憑什么替她?不平,尊重她?的立場,尊重她?的選擇,是他能為她?做的,最?好的事。
梁霄耽于美色,寵溺外宅,鬧到滿城風雨,他公器私用,因太過憤怒,仗勢折騰了他兩回,也僅有如此,難道他能警告梁霄,要他善待自己?的妻室?梁霄會怎么想?世人會怎么想?
會覺得是她?不守婦道,與外男勾連。
所以他連她?的名字也未曾提過,那個千百次回轉在舌尖,幾欲喚出的名字,一?次次的被消絕在唇間。借由追查欽犯的名義,他第一?次安排人手在她?身邊,也只為保護她?平安,絕非妄圖掌握她?行蹤,窺探她?私隱。不該做的,他從未做過,未曾涉入她?生活之內半點。他恪守法?度,遵從禮教,從不敢以私令她?犯險。
無?人之處他尚不敢放肆自己?的遐想,遑論在外?
他無?奈之下對太后傾吐無?法?娶妻的緣由,只是沒想到,他到底藏得不夠深,被太后猜了出來?。他后悔過,覺得十?分對她?不起,為著他那點見不得人的心思,讓她?平白被宮里頭折騰來?去……
他已做好準備,孤身一?輩子。也已下定決心,真正的放歸她?自由而去。可?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告訴他說,她?自己?選擇了斷這?段姻緣……?
他平靜的外表下,什么東西在崩塌,什么在沸騰。
堅冰融化去,那段塵封起來?的深沉無?望而苦痛的眷戀,晃似燎燃。
他抿住唇,怕自己?多問。
他幽深的眼底蕩漾著無?法?掩藏的震驚和……越來?越濃的企盼,這?是不是說,是不是說如果?她?愿意,他就有機會……再靠近她?一?點?
他第一?次,舍掉自己?嚴格恪守的法?度,開始憧憬她?和他在一?起的可?能。
太后見他沉著臉,一?言不發(fā)。她?想說點什么,激一?激這?呆子,可?下一?瞬,她?注意到他波光涌動的雙眸。
十?年,這?個孤苦了十?年的孩子,眼底頭一?回生出這?樣令人動容的光。
他心情復雜激蕩,有酸楚,有企盼,有心疼。心疼她?,心疼她?婚姻的不易,心疼她?頂著何樣的壓力決心走出這?一?步。
心疼她?孤身奮戰(zhàn)的三?千多個日夜。心疼那個想要靠近卻無?法?靠近的自己?。
眼底酸澀得有種,仿佛想要落淚的沖動。他沒有哭過,自從祖父戰(zhàn)死后,他就一?滴眼淚都沒有流過。此刻英雄氣短,此刻酸楚欲絕。他探手覆住雙眼,那里卻是干澀一?片。
他苦笑,徐徐放回手掌。
太后搖頭笑道:“傻孩子,上蒼憐你孤苦,給了你這?天大的好機會。莫再錯過了,好好把握,別讓外祖母再為你心疼……”
他沒說話?,一?步步走到炕邊。金色的陽光透過半卷的青竹簾子射入,他俯下身單膝跪地,垂下頭,似乎猶豫不定,許久許久,方才開口?輕喚。
“外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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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一?夜思索,梁霄此刻胡茬滿面,眼底烏青。他睡不著,往事一?幕幕像畫卷,不斷在他腦海中翻騰。
那年春日,他偶然在一?場宴上遇著她?,只是半邊側臉,令他十?足驚艷。那驚鴻一?瞥過后,她?就住在了他心上。多方打聽,聞知她?是明?思海的嫡女,他欣喜若狂,向家中求告,說想娶她?為妻。百般籌謀,不知請托了多少關系,頭兩回明?太太不愿應答,他上門親自說明?誠意,愿舍一?切聘她?為妻,明?太太有些動容,見他賭咒發(fā)誓一?片赤忱,答應了中人,可?以相看。
他不知那時她?對自己?的印象如何,自他只知自己?想娶她?回家的心情有多么迫切。后來?心愿得償,有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沉溺在高?亢的喜悅中。
那時她?并不是現(xiàn)在這?般模樣,到底這?一?路是怎么走得,令她?生出這?樣可?笑的念想。
但過往無?數(shù)次爭執(zhí)齟齬,轉眼也都消弭于無?形,這?次也一?樣,只要他真心求懇,她?一?定也會原諒。雖說她?這?些日子的言行,對他臉面造成了不少損傷,下人們議論紛紛,外頭也四起流言,不過沒關系,他有自信,一?定會讓她?回心轉意。
深思了一?夜,梁霄在一?片安然中睡去。直到外頭的喧嘩驚擾了他,小春子急急來?報,說明?轍上門,想與梁家正式談妥和離事宜。
他覺得明?家簡直是瘋了。
她?都什么年歲了,二十?好幾,成婚八年,這?會子和離還?家,誰還?會娶她??
頂著承寧伯府少夫人的名頭,她?還?能嫁給誰去?
真真是糊涂至極,可?笑至極。
他匆忙穿衣,前去大廳與明?轍理論。
“明?箏一?時糊涂,舅兄您也糊涂了不成?女人家鬧脾氣,娘家如何能這?般縱著?怪道明?箏有恃無?恐,原來?明?家是如此家風!”
幾句話?不歡而散,明?轍警告他,若是三?日內不見放妻文書,愿上達公堂,公開義絕。
梁霄沒有猶豫,明?轍剛出梁府,他就快馬去了明?家。
闖入內堂,大呼小叫,說要接回妻子,說要面見明?箏。
明?軫命人將?他驅逐出府,兩方起了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