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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芷薇垂頭抹淚,說不清是為丑事被撞破難堪,還是為著沒能成功接近嘉遠侯而難過。
“二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嗎?用姑娘家的清譽去換您官職得保?芷薇將來會怎么樣,您有思量過半點嗎?”
梁霄蹙眉怒道:“阿箏,平素房里的事都聽你的就罷了,如今外頭衙門的事你也要管?我保不住官職,難道你就面上有光?我梁霄倒了大霉,你能撈到什么好處不成?芷薇能怎么樣?今晚伺候的嘉遠侯,她就是嘉遠侯的人,難道姓陸的敢不認賬?”
明箏冷笑,側過頭來望著梁芷薇道:“所以呢,四妹也是這樣想?”
梁芷薇雙目通紅,又窘又恨,她心里不是不怨明箏,只是礙于女兒家的身份,不能把真實想法說出來。
明箏如何看不明她眼里的情緒?她嫁入梁家那年,芷薇才七歲,她牽著她的小手,教她做針黹女紅,教她彈琴寫字,她自己沒有孩子,梁芷薇就像她半個孩子。可此刻,那雙本該澄明透徹的眼睛里,充滿了不甘和怨懟。
大抵覺得她多事,害了她這么一樁好姻緣。
“芷薇,你想過這么做的后果嗎?”
她抬手撫著姑娘的鬢發,察覺到姑娘的閃躲,她苦澀地笑了,“他若是肯負責任,你固然可以嫁給他,可他若不肯呢?他告到御前,說梁家栽贓陷害,皇上幫他,還是幫咱們呢?”
“退一萬步,便是他肯,你們如愿成婚,他娶了你,你這樣算計他,謀害他,他會善待你嗎?他從來沒喜歡你,甚至都不大認得你,你這般強行嫁給了他,來日你能保證他不會怨嗎?他本是可以尚主的人,那么多貴女給他挑選,你能保證他沒有心上人?”
“拆散了他的姻緣,你們的日子會安寧會長遠嗎?未婚失貞,未來你在虢國公府,要瞧人家的眼色生活嗎?他們會如何輕視你,奚落你,你卻百口莫辯,這些你都想過嗎?”
梁芷薇明顯沒想到如此長遠的事,她有些愣怔,側過頭瞥了眼梁霄,她是聽從二哥的安排才做了這些,難道二哥沒有為她的將來打算過嗎?
一時之間,梁芷薇無比的茫然。明箏嘆了聲,抬手抹去她腮邊的淚痕,“芷薇,你是承寧伯府的嫡姑娘,你該風風光光、清清白白的出嫁,一輩子干干凈凈,磊磊落落,你該被人捧在手心里,在陽光下挺直腰桿快樂順遂的活著,你會成為主母、宗婦,你會嫁給一個尊重你、愛護你的人。再怎么喜歡一個男人,都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去接近,他會輕視你的。”
梁芷薇捂住臉,垂頭靠在明箏肩上,低低的哭了。
梁霄口干舌燥,像被人打了個巴掌。明箏只是對著梁芷薇說話,并沒有苛責他半句,可他就是覺得心里難受別扭極了,他如何不知,她這是指桑罵槐,在寒磣他。
明箏撫著芷薇的頭發,低語幾句,然后揚聲吩咐人來,把梁芷薇送回后院。
望春閣中只余他們夫妻二人。
梁霄坐在椅上,譏誚地笑著,仰頭盯視著明箏,“現在該訓我了?”
明箏沒有答話,火燭光動,她的臉半數在暗影之中,他瞧不清她的表情。
她揚聲道:“把人帶進來。”
一個婆子被推搡進來,嘴被堵住,望見梁霄,急不可耐地發出唔唔聲響。
婆子被人踢的跪下,門敞開著,月色淡然落在門前階上,像鍍了層銀霜。
“刁奴何氏,私用禁藥,謀害貴賓,按國律家法,皆不可輕饒。”明箏沒有請梁霄示下,處置后宅仆役,是她本分,就算梁霄不肯也沒用。
婆子抖動著,想撲過來向梁霄求饒,后者垂著頭,冷笑聽明箏繼續發落。
“著——杖刑二十,即刻發賣。其主姨娘安氏,御下不嚴,犯屬從罪,即日起禁足綠羅院四十九日。”
“你……”梁霄站起身,握拳想要為安如雪爭辯。明箏轉過頭來,橫眉冷笑,“二爺莫非覺得,嘉遠侯即便知道自己被設計,也不會心懷怨懟加倍償還?二爺甘愿以身犯險,我自是攔不住,可請您不要連累這一家老小,尤其是您盼著平安誕下的那個孩子……”
她不再理會他,處置完畢后,整了整袖子,踏著月色跨了出去。
轉過回廊,明箏挺直的背脊松懈下來,她扶住廊柱停下來歇了好一會兒。瑗姿擔憂上前,她搖搖頭,示意無礙。
“奶奶的頭疾又犯了吧?加緊忙完這攤事,回去用香藥揉一揉……”
幾步之遙處,月洞門竹枝后立著陸筠。
難怪熟悉那淺淡的藥香……她何時換了頭疾,緊不緊要……
明箏想起一事,正欲吩咐瑗姿,余光忽地瞥見地上印著一個頎長的影。
她下意識望去,略帶疲倦的眼睛陡然對上一對幽深的眸子。
剎那韶光回顧,萬物退卻,她恍然看到昔年那少年關切望向自己的那雙眼。
第27章
撥開紛紛擾擾那些記憶,明箏思緒回溯到自己及笄前,那個慌亂無措的夜里。
天際朦朦一團幽黯,昏昏沉沉之際,有人在耳邊一聲聲喚她。
血液流失,又冷又餓,她撐不住,最終連聲音也聽不見了。
再醒來時,傷勢已經處理好,肩頭披著他的衫,她垂眼看見自己腫如饅頭般的腳踝,被他隔帕握在掌心。
寬大的手掌滾燙,指節修長,那溫度透過輕薄的帕子傳至肌膚,令她驚恐又羞不可抑。
她從來端莊自持,當即白著臉,用盡力氣抽回細足。他抬起臉,沉聲說:“傷口很深……”
眼淚迸出的一瞬,她揚起手掌,狠狠把他推開。
聲名清譽,現在未來,她慌亂恐懼,百般無措……
當時未曾覺察,也未曾深思緣何他會出現在那里。
她顧著周全自己,連他的名姓也沒有問起。
后來,再相遇是在宮中,她跪拜在墻后,垂下頭只瞧得見他一片衣擺。妝花錦緞粼粼光色耀眼,她只望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那時尚不知,當年遇見過的少年就是嘉遠侯。
再后來,清元寺外擦身而過。…白樺莊滑坡的山下,他策馬奔馳而來沖向那輛傾翻的馬車。…其后是胡家大院的酒宴、鄭國公府湖心亭風波、慈寧宮外夾道上初次正式見禮問安、臨溪亭外廊橋上一前一后的別扭相送、門檐下躲雨說好遞帖子上門他定然赴邀…然后直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