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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動了如今御前最得寵的三品衛指揮使嘉遠候陸筠,梁家很是面上有光。
承寧伯梁少輕親自作陪,四個兒子以梁霄為首分坐下首,末席另陪著梁芷縈的夫婿等人,陸筠著便服束玉冠,被眾人簇擁著讓到上位。
因是家宴,禮儀自然從簡。隔著屏風,背后花廳里便是女眷。
梁芷薇滿臉通紅,坐聽那邊父親正恭維著嘉遠候,她事先得了消息,待會兒二哥梁霄和三哥梁震會為她安排一場“偶遇”。
能不能叫嘉遠候瞧上自己,能不能順利嫁入虢國公府,就在今晚。
她心砰砰亂跳,連飯都沒心思吃。
那邊牙板聲起,伶人唱一曲“賀新郎”,燈殘酒酣,宴已過半。
梁霄在后窗處露出半邊臉,朝屋內打了個手勢,梁芷薇臉色更紅,站起身說要去更衣。
此刻明箏正站在內外院銜連的穿堂外甬道上,聽前廳伺候的婆子向她回事。
“在角門抓住的人,手里還攥著紙包,里頭東西早就用完了,只余點渣子,……因是姨娘的人,不知如何處置,好叫奶奶知道,先請個認得的人辨一辨是什么……”
第26章
明箏蹙眉。安如雪在伯府日淺,根基有限,手上不過零星幾個從外帶進來的婆子侍婢,都在她眼皮子地下掌管,若前院無人接引,根本翻不起浪來。
今日來客中,最打眼的便是嘉遠侯,最出不得意外的也是嘉遠侯。
此人剛回京中委以重任,上有太后時時關懷,下有百官無數雙眼睛看顧,他在梁家赴宴一事,怕是早就傳遍,若當真出了岔子,梁家根本擔待不起。
梁老太太等人自詡圣眷正隆,可今朝早比不得貴妃在時。太后有意抬舉她,句句不離明氏而非梁家……
思及此,明箏忙吩咐:“把人帶到前頭望春閣,即刻去尋二爺,請他過來。”
“不論如何,要把湄軒中茶水點心一應入口之物盡數換下來。著人守在外,便以貴客暫歇不宜叨擾為由,一個人都不要放入。”
她回過身來,目視那婆子,“尤其是四姑娘,盯好了,明白么?”
譽毀猶如喪命,未嫁女子冒不得這樣的風險。前番那落水的楊姑娘,就是前車之鑒。梁芷薇是她親手帶大的女孩子,多年情分做不得假,她實在不想看到她步那楊姑娘后塵。
婆子快步離去,著手辦差,明箏徑直朝著望春閣去。
不遠處的大廳傳來陣陣絲竹之聲,主賓席上落空,但宴上氣氛仍是一派和樂。
梁芷薇身邊伴著梁霄,侍婢護衛一應支開,此刻前院通往湄軒除他二人再無旁人。走廊空寂而幽暗,明明滅滅的燈色照著梁芷薇發燙的臉,她不是不知羞恥的姑娘,心底有個聲音告訴她不該,可幾番遇上嘉遠侯,她早就芳心暗許情根深種,她想嫁給他,越早越好……做了嘉遠侯夫人,她就是京城最令人艷羨的女人。況且,梁霄是她親哥哥,她相信他不會害了自己。
“待會兒我進去,你在外不要吭聲,等我借故出了來,你再去給侯爺奉茶。大大方方的,什么都不要怕,他要說什么做什么,順著他就好……”
梁霄畢竟是個男人,吩咐姑娘家這種話,他也覺得稍窘,握拳湊唇咳了一聲,含糊道:“聽懂了嗎?”
梁芷薇羞得抬不起頭來,若此刻是嫂子教她這些,興許她心里還有些著落。她不敢問,甚至不敢點頭。
前頭屋檐下掛著四盞橙紅的燈,屋中有人說話,梁芷薇依稀辨出是三哥梁震,另一把聲音清潤,正是她心系之人……
梁霄率先推門走了進去。
溫熱的風撫在耳畔,吹起腮邊細小的絨發,梁芷薇才剛及笄,正是最活潑俏麗的年歲。大戶人家的姑娘懂事早,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前路要怎么走下去。競爭對手太多,論家世背景,論容貌才情,她未必是最出眾的,論交情更及不上劉鄭等……要親近嘉遠侯,她幾乎只余這么一條路。她得捷足先登,得先下手為強……
兩頰越發燥熱,適才為了壯膽她飲了兩三盞酒,年輕姑娘不勝酒力,此刻眼眸含春頰染飛紅,她有些忐忑的猜想著待會兒嘉遠侯看見自己會是什么模樣表情。
就在這時梁霄和梁震并肩走出來,前者給梁芷薇打個眼色然后提高音調道:“給侯爺奉茶。”
梁芷薇望見敞開的門內,左側矮幾上擺放的茶盞和燒滾的熱水,她腳步虛浮地朝里走去。
門在背后闔上,發出令人心跳的吱呀聲。
她撫了撫前襟,卻按捺不住那心跳。前后珠簾、屏風,再朝里,等著她的便是嘉遠侯……
她張了張嘴,想要低喚一聲,由于太過緊張,卻發不出聲響。
陸筠背身負手立在一幅輿圖前,燭臺高掛,將內室照得很亮。鼻端嗅見一縷濃郁的脂粉香氣,陸筠下意識蹙了眉頭。
梁芷薇撥開珠簾,手里捧著的茶盤悠悠晃動,正欲湊近屏風,忽地伸來一只手,緊緊攥住了她的手腕。
梁芷薇正待驚呼,下一瞬嘴被捂住,她驚愕抬眼,被大力拖出了稍間。
從陸筠的角度,可以看出屏風后朦朧兩個影子,窸窣聲響過后,一切歸于平靜。
他緩步踱出來,屏風另一側,牡丹繡花上濺了鮮明的水點,——茶潑了,奉茶的人被帶走了。
一瞬間,他什么都明白過來。
輿圖是誘他前來的餌。
明文憫歷時二十余載編制的九州行輿志,手稿和拓印本都收在宮里。梁霄娶了明箏,說她陪嫁當中有幅明文憫手繪、外頭未曾見過的二十七國海域圖。
確實是海域圖,可只是殘卷,全圖應是墻上這幅的四倍大小……
梁霄設下這局棋,難不成還想栽贓他?茶里動了手腳,藥物催心,待他發了獸性,外頭的人再闖入進來,便是人贓并獲辯無可辯。忍氣吞聲應下這門婚事,虢國公府與承寧伯府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作為西疆主帥,他若出面為梁霄證言,皇上瞧他面上,外頭傳的沸沸揚揚那件事多半輕輕揭過,梁家就能保得體面……
可又是誰,中途壞了他們的計劃。
他記得那縷濃郁脂粉香里淺淡的藥草味道。特別輕,特別淡,若非極熟悉那個氣味,幾乎分辨不出。
他撥開珠簾朝外走。門扉輕掩,一切人影皆不見了。
此時望春閣中,梁霄臉色發白,厲色望著明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