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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她婀娜的身姿本就太打眼。
抑或是他將那個身影實在描摹了太多太多遍。
她已經深深刻進他的骨肉當中。只是一眼掃去,她總會穿越人潮,一躍至他心間。
命婦之中有人小聲知會,“皇上身后那個,就是嘉遠侯……”
明箏下意識微微抬眼,目光越過人叢,落在一角妝花袍擺之上。
朝靴一塵不染,小腿應當是十分修長的。再朝上……那是僭越、不合理數。明箏有些失望,這些日子她為能幫芷薇和這人搭上線,不知付出多少辛勞,動用多少人脈關系,終于她把芷薇送到他面前來。而她卻連瞧一瞧這人長相的機會也沒有。
外頭盛傳,嘉遠侯遠戍西疆,威名赫赫,殺氣騰騰,料應是豹頭環眼,身壯如牛……明箏一向不信這話,當年淮陰公主才貌冠絕京都,她的骨血,怎可能是那副模樣。
前頭孝帝問安畢,溫聲撫慰了眾人兩句,陸筠護駕從旁闊道穿行而過,待不見了孝帝背影,眾夫人才從墻腳下站起身,跟上太后鳳輦。
惠文太后眉頭微蹙,華蓋遮住陽光,在她側臉上投下一片暗影。她剛剛若沒瞧錯,她那個不近女色的外孫陸筠,視線落在對面人群中的某個人身上,至少停留一彈指【注】。
清早承安伯府的小姐來見禮,問答幾句過后,她已在心底將此人徹底從備選名冊中劃去。可若是陸筠他自己看上了,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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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內參宴,這活計并不輕松。直到坐上回程的馬車,明箏挺直的背脊才稍稍松懈下來,梁芷薇緊張得不知說什么才好,她眼巴巴地望著明箏,希望對方能給她一個答案。
清早去時太后冷冷淡淡,只與明箏說了幾句話,幾乎沒怎么理會她。可適才在御花園,又兩次賜酒過來,——尋常夫人不過得賜一盞,她這兩盞酒,不管怎么猜度,都有深意在里頭。
明箏呷了一口溫茶,含笑撫了撫她鬢發,“今日表現得很好,太后娘娘瞧似是挺喜歡你的?!?
梁芷薇臉蛋通紅,是適才的酒意發散,也是心里緊張太過,她伏在明箏膝上,啞聲道:“嫂子,我怕……萬一太后娘娘應了,侯爺卻不同意……我這臉往哪放?我又怕,萬一真要和他……我連他是什么人也不清楚,萬一他好勇斗狠,還打女人……哥哥說,他脾氣怪異得很,動不動要打要殺的?!?
說得明箏笑起來,“別聽你哥哥的,侯爺乃是軍中統帥,治軍打仗,自然是要嚴厲些的。我跟娘都打聽過了,侯爺為人正派,憫上恤下,是個好人。至于樣貌……將來若當真說成了,不怕見不著?!?
明箏安撫了芷薇,轉頭看向車簾外時,卻是面色沉重。
太后不喜,……一個深宮沉浮了大半輩子、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當面表達了不喜之情,梁家對太后過往的得罪,可見不淺。
而這一切,仿佛梁家還一無所知。老太太歡歡喜喜盼著攀上嘉遠侯成就良緣,梁霄渾渾噩噩還不屑與其為伍。而她憑著一腔孤勇將此事運作至此,到底是對是錯,此刻她心底一片迷茫。
車馬穿過東長安街,正午民間街市正是繁華時候,商販沿街叫賣,行人絡繹不絕。承安伯府車前馬后盡是扈擁,人們遠遠看見便會小心避讓。
可偏有個孩子,原在路邊觀望,不知給誰推了一把,直挺挺栽向街心。
在眾人驚呼、馬匹長嘶、侍衛呼喝萬般急切的一瞬。
只見街心不知從哪里奔出個月裙白衫的年輕女子。
她以翩然姿態落入街心,以自己柔弱之軀護住了那險些被馬蹄踐踏的可憐幼童。
第8章
許是有所感念。
許是鬼使神差。
車子急忙剎住,發出刺耳聲響的那瞬,明箏心中升起一抹奇異的預感。
那個聲音很輕,很柔婉。
女孩子應當是干干凈凈的純潔模樣,應當是舉止得宜的嫻靜優雅,應當是富有先天帶來的和善純良。
她穿著淺淡白衣,為了護住孩子,自己狼狽地半跪在街心。侍婢驚呼得撕心裂肺,她忍住疼痛抱起孩子送還到他母親身邊。
她手掌擦破了,血點赫然落在她潔白純凈的裙擺上。
梁芷薇想要掀開簾子去瞧外頭的情形。
明箏按住梁芷薇的手,朝她搖了搖頭。
嬤嬤上前來回話:“奶奶,是個頑皮孩子,幸好老周經驗足,遠遠勒停了車?!?
為免傷及百姓,馬車在鬧市行駛得本不算快。
明箏點點頭,低聲吩咐:“張媽媽留下處理,我和芷薇先回去?!?
車子駛動,馬蹄重新踏起,自始至終車中人都沒有露面。沒有關切問候過那孩子半句。
安如雪不敢置信地望著自面前揚鞭而過的馬車。
車簾嚴嚴密密垂著,她連一個輪廓都沒有看清,那里面坐著的人,是何其殘酷冷血。
張嬤嬤走過來瞧了孩子,掏出荷包奉上銀錢,說幾句慰勉的話,態度尚算誠懇。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安如雪,“這位姑娘傷得怎么樣?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意外,家里的護衛遠遠就在前頭提醒避免沖撞,興許小孩子太好奇……您除了手掌的皮外傷,可還傷到哪兒了沒有?姑娘若不介意,可愿移步隨老奴前去藥館處理一下傷勢?您放心,我們一定會補償您的損失?!?
話音剛落,梨菽就沖了過來。“姑娘,您還懷著身子,怎么能……怎么能這樣冒險?”
她急匆匆擠過人群,撲跪在安如雪腳下,“懷著身子”幾字,便如投入湖心的石子,引發了人群中一片驚嘆聲。
“懷著身孕?可不得了,剛才那么跌了一跤,趕緊尋個郎中瞧瞧?!北娙似咦彀松嗟膸兔Τ銎鹬饕鈦?。一個貌美心善、不顧自身安危拼命去救助幼童的女子,自然會得到無數人的贊美憐惜。
張嬤嬤顯然沒料到她的身體狀況是這般,當下更顯出幾分懇切,“姑娘,這就隨老身去藥館吧,老身有相熟的大夫,最擅千金科……”
“誰用你診治?你們這些為富不仁、視人命如草芥的人家會安好心?要不是我們姑娘拼死護住了孩子,怕是此時那孩子已經葬身在你們馬蹄下面了?!辈还掷孑那榫w激動,實在是適才的情況太兇險了,她遠遠看著姑娘奔到馬下又單膝跌跪在地上,萬一肚子里的孩子真有什么三長兩短……她都不敢再想象下去了。
那孩子的母親適時上前,牽著早就嚇傻了的幼童來給安如雪磕頭。后者嗔怪地拉住梨菽不準她再說下去,對張嬤嬤道:“我沒事,應當不要緊,您不用擔心,我歇會兒就好了?!痹掚m如此,可她此刻臉色蒼白,捂著小腹額上直冒虛汗,完全不像是沒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