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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是誰?”他情不自禁問道,語氣聽來急切。玉暄不知該怎么答,支支吾吾,遮遮掩掩。
潘逸摸到大概,又是一陣心悸。他僵硬側首看去,喉嚨隨之發緊,兩眼死盯著那道簾,望眼欲穿。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看到細長如玉的手撩起一角車簾。玉暄抬手扶上,車中人緩慢地踩凳下地,墨色披風掩住了隆起的腹,乍看之下,她依然窈窕纖瘦,猶如風中柳。
“潘將軍辛苦了。”
輕柔的聲音似裹了層香蜜,其實比她往常語氣生硬,而潘逸卻抿著沁入心肺,一路甜到底。
“我想你。”
他迫不及待欲脫口而出,離別這么久,經過這么多波折,好不容易才見到。這么多人看著,他絲毫不覺,倒是阿嫵斂聲屏氣,見他如見外人,小心掩在玉暄身后。
“煩請潘將軍帶我見王爺,有勞。”
第二句話如寒冬冰水,將潘逸澆了個透心涼。潘逸如夢初醒,凝神望著她,像是從未見過這人。可惜她的容顏被帽兜所擋,只見兩片桃花般的唇,而這唇似上了漿,硬如刀刻。
她還在怪我嗎?
潘逸想起那夜擱下的狠話后悔莫及,不知如何抵消一時氣恨帶來的惡果。他上前,玉暄為難地蹙起眉,跨了半步擋在阿嫵跟前,似提醒又似勸道:“潘大哥,還是快帶我們去見王爺吧。”
他面露焦急,這千里迢迢趕來卻是為了另一個人。潘逸微怔,如鯁在喉,他喉結滾動,深吸口氣,然后點了點頭。
“二位隨我來。”
潘逸領他們入了間青磚烏瓦的民宅,算是殘垣斷壁里最體面的一處了。他走在前,步態僵硬,阿嫵跟在后,下腳緩慢。他難過,別人見得著;她傷心,他人卻不知。
入了宅院便聞到一股濃烈藥味兒,幾個兵侍正在院角熬藥,不算熱得天氣,他們卻弄得滿頭大汗,旁邊御醫交頭接耳,面露苦相。無意間側首,他們看到潘逸,不由提了提神拱手示敬。
“各位大人辛苦,王爺可有起色?”
潘逸回敬,話落,醫士面面相覷,隨后輕嘆一聲,道:“我們已盡力,如今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潘逸垂眸,不知是喜是悲還是愁。過會兒,他側身讓出條道,請玉暄與阿嫵進去。
經他面前,阿嫵欠身施禮,熟悉的茉莉花香悄然飄至。潘逸恍惚,似又回到比翼雙飛之時,郎情妾意、海誓山盟,而那般逍遙快活轉眼被她的冷漠擊了個粉碎。一陣刺痛,潘逸肝腸寸斷,他想開口叫住她,可嘴一張,想說的話又生硬硬地咽了下去。
阿嫵跨門而入,走進內室就見孟青站在榻邊。他手中捏了塊白巾,正替榻上人擦汗,聽到動靜,他不由轉頭望來,見到玉暄阿嫵,神色一愣,脫口問道:“你們怎么來了。”
阿嫵不答,疾步走過去拿了他手中白巾,隨后掀起床縵。然而低頭一看,她大吃一驚,不由往后退縮。
“這……”
阿嫵面露惶恐,之后又忍不住掀開縵布仔細打量。榮灝躺在榻上昏迷不醒,頭上纏著白紗,而那張他引以為傲的臉似在水中泡了三天三夜,腫脹得認不出。紅中帶紫、紫中帶黑,眼眶血瘀堆積,實在不妙。
不知是心疼還是害怕,阿嫵竟落下兩滴豆大的淚珠兒,接著顫聲問道:“怎么會這般模樣?”
“王爺被碎石砸了個正著,該用得都用了,仍是不見好。”
或許是見阿嫵淚落模樣,孟青不想板著臉,說話語氣也比往常柔了幾分。阿嫵抿嘴收了淚,吃力地俯下身替榮灝擦去嘴邊藥汁,看著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如今軍情如何?”
這話是在問孟青,孟青簡單利落地回她二字:“不好。”
阿嫵默聲,頭半垂似在思忖,過會兒,她又問:“聽說已無兵可用,可有此事?”
“這與你無關。”
孟青回話帶刺,絲毫不顧及其臉面。
阿嫵托著腰直起身,側首冷眼相對,道:“王爺在此性命堪憂,挪也挪不得,若是被破了城,定是死路一條。先生有好法子盡管使,但先生束手無策,那也就關我的事了。俗話說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是一介女流,但也知道這個道理。”
聽來她心中有計,而孟青卻眼露懷疑。他再三思量,遲疑不決,最后不得不敗下陣來。
“嫵夫人有何計策盡管說。”
阿嫵嫣然一笑,道:“我還沒想好。”
孟青的臉色頓時泛青。
“你戲弄我?!”
“呵呵,先生想多了,我沒這閑空。”
話音剛落,阿嫵突然覺得裙邊有異,她轉身低頭,見一只手正拽她的裙擺,有一下沒一下地拉扯。
“嫵……阿嫵……”
這聲音虛得浮在半空,遇風即散,卻著實令眾人驚了一把。
孟青上前彎腰,萬分小心地喚了聲:“殿下。”
阿嫵忙低頭坐上榻沿,隨后緊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滿心期盼地盯著榮灝的嘴。
“我在這兒,你可好些?”
話落,她的手又收緊幾分。
榮灝猶如夢囈,含糊低喃:“我的兒……”
阿嫵心頭一震,之后百感交集。她蹙起眉細想,將他的手小心翼翼放在自己腹上。
“在這兒,你瞧,他在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