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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仁一咬牙,道:“我去吧,大哥你保重,只要到了深山老林,官兵拿我們就沒辦法了!”說完,不再前往北門,橫槍站立,吼道:“有種的陪老子一起殺回去!”說完,便拿槍向一逃奔的土匪戳去,土匪慘叫一聲,歪倒在地,其他土匪見了,無不心膽俱裂,發聲喊,往旁邊逃去,倒有幾個勇悍的土匪侍立在張仁左右,讓張仁勇氣倍增,呼道:“寧戰死,不逃跑!”侍立左右的土匪也呼道:“寧戰死,不逃跑!”
吳敢回頭一望,見七八人的吼聲蓋過了喊殺聲,禁不住狠狠握住手里長槍,有股返身作戰的沖動?;诤蕖嵟筒桓式豢椩谝黄?,讓這個土匪頭子眼睛里噙滿了淚水,令十多個親兵支援張仁,然后帶著其他土匪望北門而去。
林純鴻見居然有二十多人土匪攔道,大感稀奇,只見當頭之人滿臉鮮血,用手抹過之后,更顯得詭異,猶如鬼魔一樣站立在街道中。旁邊的二十多個土匪也不退不進,用仇恨的眼光盯著追擊的官兵。
林純鴻顯然不認識張仁,倒有點想把領頭斷后的張仁納入麾下。于是令左右不得放箭,最好生擒此人。這給了張仁逃生的機會,二十多人根本抵擋不住林純鴻的沖擊,不過一刻,張仁等人便死得只剩下五人,張仁更是手臂中刀,血流不止。張仁無法,帶著五人望西門而去。
第二十九章 惠王分羹
話說吳敢逃出北門后,正好迎頭碰上了周望。周望二話不說,直接命令弓箭手將吳敢射成了刺猬,梟下了他的首級。
林純鴻見吳敢首級已經得到,立即令土人壯丁返回隔河巖,自己則親率枝江弓兵留在當陽維持秩序,清理殘留土匪,不出兩天,從戰死的土匪身上搜出余財折合銀子五萬多兩銀子。林純鴻又致書給守備嚴介和,稱在守備的英明指揮下,行至半月鎮時,遇到土匪堵截,戰而勝之,由于擔心戰機稍縱即逝,便令弓兵追蹤至當陽,破城而入獲吳敢首級,更繳獲一萬余兩銀子。
嚴介和接到林純鴻的戰報,驚得目瞪口呆。在見到吳敢的首級后,又接到了繳獲的萬余兩銀子,旋即大喜,直贊林純鴻英勇善戰、深諳為官之道,立即命麾下進入當陽縣城。并向荊州府和湖廣巡撫擬戰報稱將士用命,五日內剿滅吳敢等土匪,尤其是枝江典史林純鴻作戰英勇,身先士卒,堪稱首功。林純鴻請求借吳敢首級祭祀父親兄弟,嚴介和聽聞林純鴻家門慘劇后,心甚憐之,便應了他的請求。
江陵縣小灣村。
林家三進大屋子的正堂里擺著三張桌子,靠墻的桌子上擺著林德文父子、陳狗子及竇沖等人的牌位,緊接著第二張桌子上擺著豬首等祭祀之物,第一張桌子的正中間赫然擺著盛著吳敢人頭的盤子。灰蒙蒙的人頭上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即便在二十多根蠟燭的照耀下,依然顯得恐怖和滲人。
林純鴻手持香,點燃后慎重拜了三拜,插入香爐,眼睛里早就掛滿了淚水。又在蒲團上跪下,拜伏于地,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旁邊的竇石溫和陳繼興也放聲大哭,旁邊的鄉人趕緊解勸。也難怪,幾年的時間里,小灣村的人嫉妒林純鴻等人發達了,私下里就忍不住鄙薄林純鴻忘記了父兄之仇,只知道掙錢不知道復仇?,F在多年的仇恨一朝得雪,也將小灣村的悠悠眾口堵得個嚴嚴實實。
哎,做事難啊,還是在旁邊議論別人做事比較容易。林德海、林德紹等幾人當初跟著林純鴻做事,也不知道承擔了多少的壓力。即便掙了錢,在鄉里顯擺,也絲毫不能減輕。現在林純鴻當了巡檢,在可見的未來,只會升官,這讓小灣村的人終于認識到,與其在旁邊鄙薄林純鴻獲得心理上的安慰,還不如跟著林純鴻去發財得實利。更何況現在連鄙薄林純鴻都找不到理由了,于是,紛紛都巴結林純鴻,希望能做點事情,發點小財。林純鴻也不拒絕,只令周望選取老實身體條件好的鄉人,一部分扔給郭銘彥去伐木,水性好的扔給張兆,先從船工做起。
自此,林純鴻威權日盛,好在他從不介入枝江縣官府之事,與眾官吏關系尚能維持,暫時無甚大事。但是,木材行業的暴利卻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他人的覬覦,大量的人前赴后繼的涌向這個事業。林純鴻的方法早就連街頭的老太太都知道了,嘴里的牙都快掉光的老太太也能準確的說出滑輪絞盤等名詞。
小商人伐木量小,在林純鴻吃肉的情況下,弄點湯水喝喝,林純鴻也不介意,懶得去理。但是,荊州惠王府的人介入這項生意后,就不容忽視了。
荊州嫣紅樓。
兩個衣著綢緞,臉色紅潤的中年人剛至門口,媽媽就用嗲得嚇人的語調叫道:“哎呦,陳老板、付老板,好久不見了。這里的姑娘們都想著兩位呢!云兒、曼兒,快來迎接貴客!”
云兒和曼兒搖曳而出,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飄來,云兒嬌聲道:“兩位好久不來,被哪個狐貍精給迷住了?”
陳老板用鼻子嗅了嗅,道聲好香,便用咸豬手狠狠的捏了下云兒的屁股,說:“一直想著你這個狐貍精呢!”
于是陳老板和付老板分別攬著云兒和曼兒的細腰,進入了雅間。
進入雅間后,陳老板便吩咐云兒和曼兒唱點拿手的好曲,便和付老板只顧交談,不再理會兩位姑娘。
這個陳老板名叫陳賀,乃荊州惠王府長史的外甥,做木材生意,每年給惠王府進奉大量銀子,憑著這層關系,關于木材的生意無所不含,是荊州最大的木材商。付老板名叫付家和,也是木材商,主要生意集中在武昌,兩人相交莫逆,時?;ハ嗦曉椭С帧W罱鼉赡陼r間來,林純鴻的船隊不停將木材運出,幾乎將荊州變成了湖廣的木材集散地。終于讓陳賀和付家和坐不住了,雖然林純鴻對兩人的生意沖擊不大,但架不住林純鴻如流水般把銀子塞入腰包的誘惑,兩人有意也組織人員去伐木。
陳賀向惠王府長史透露此意后,惠王和長史無不怦然心動,立即令陳賀和付家和著手伐木,并承諾,將提供一些便利。
兩人也是生意場上的老手,從來不打無把握之仗,今日來嫣紅樓,一則為了逍遙快活,二則就是商討伐木準備事宜。
“我就一直鬧不明白,為何以前就沒有人把伐木做成賺錢的買賣呢?直到這個林小三出來后,居然伐木也成了暴利的行業。經過多日打探,現在終于明白了,這林小三采用的法子就是順著山里的水道運送木材,而以前伐木難就難在運不出來。據說這林小三發明了用絞盤絞,用滑輪省力的辦法,無論多粗的木材,都能輕而易舉的運出來?!标愘R絲毫不隱瞞自己對林純鴻的欣賞,說道。
付家和也不說話,只瞇著雙眼欣賞云兒的唱曲,陳賀也不去管他,繼續說道:“而且據說這林小三還把大田千戶所的軍戶也弄來伐木了,白崖洞和思南的土蠻子也跟著他在伐,這小子能量還真大。但這家伙掙了錢好像就在江心的荒島上買了地,一個島的耕地都被他買了,想當島主?那破島能產多少糧食?看不透,看不透?!标愘R搖搖頭,獨自抿了一口酒。
付家和終于醒過來了,一雙小眼睛瞟了瞟曼兒的胸,說道:“這就正如曼兒姑娘的胸,不解開小衣,你永遠不知道有多大!”曼兒一聽,停下手里的琴,雙臂環著付家和的脖子,用胸摩擦著付家和的背,說道:“付老板還真知道疼小女子?!备都液腿温鼉喝我馐?,享受著這香艷時光。
云兒也停止唱曲,奪過陳賀手中的酒杯,嗲道:“陳老板就不疼疼小女子?”陳賀將云兒置于腿上坐下,連聲道:“疼你,咋就不疼你呢?!?
說完一手不老實的到處游走,一邊說:“我已經選好了位置,沿長江逆流而上,到一個叫三斗坪的地方,那里的樹木又多又粗,據說木材還很珍貴,只要你招募的人和船到位,咱們就馬上開始?!?
“沒問題的,三天之內就準備完畢了,咱們也在林小三口里搶點金礦!”付家和的手已經不知去向,可能只有曼兒知道在哪里了。
“今天咱們玩個什么花樣?”
“要不來個百鳥朝鳳?”
“還是付兄有創意!”
……
一時之間,滿屋春色關不住,淫聲浪語溢滿樓。
陳賀和付家和也算雷厲風行的人物,通過惠王府的關系,在容美土司轄地三斗坪選定伐木場,立即開始伐木。
三斗坪并不是伐木的好地方,山高路險,木材運出山的成本極高。但這點難不住他們,無非就是多投入點人力,再群策群力想點辦法就行了。最難的就是三斗坪處于西陵峽,水流喘急,剛開始時,扎成的木排不小心就碰到了暗礁上,落了個人財兩空。兩人召集了川江上最有名的船工,想法設法解決這個問題。最終的解決辦法就是把一根根的木材直接推入長江,然后在南津關下游派遣大量的人力收集木材,再扎成木排順流而下。
陳賀和付家和還通過各種途徑了解到林純鴻的工錢發放辦法,細思之下,覺得里面的門道相當多,毫不猶豫的拿來就用,所以,麾下的工人干活積極性相當高,再加上遍布長江沿岸的關系網,短時間內,他們二人的木材甚至銷售到了南直隸,成為繼林純鴻之后的又一木材巨無霸。
第三十章 山雨欲來
崇禎三年夏,小灣村的林族族長林國茂已經過了七十歲大壽,這是高壽,自然值得整個林族的人驕傲和自豪。但林老太爺很不滿,崇禎二年臘月,祭祀祖先的時候,居然有三十多林族壯丁沒有到達祠堂。這三十多人中,就包含林純鴻以及被林純鴻“拐走”的二十多號人,還有一些在外地做生意或者任官,無法到達現場可以理解,可林純鴻等人就在荊州附近,居然也不參加,這讓林國茂分外不喜,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
僅僅是祭祀的事情,林國茂不至于著急上火,真正讓他受不了的是,林純鴻年初從小灣村招募了二十多個婦人給伐木工燒火做飯,常常是好幾個月不回家。林國茂認為,婦人的職責就是相夫教子,哪能一出門就幾個月不回家?況且婦人出門之后能干什么?很有可能做出有傷風化的事情,讓整個林族蒙羞。林國茂對這些婦人的丈夫直言其事,要他們管好自己的老婆。這些男人當面答應的好好的,可是過了幾個月,沒有一個婦人回來的。林國茂上門質問,居然有人振振有詞的說道:“老太爺,你也看到了我們家里窮,都快揭不開鍋了,孩子他娘能一個月掙一兩銀子,我們才能活下去。要是回來了,我們只好要老太爺養著了!”把林國茂嗝得說不出話來。
林國茂還想起當初處理林寶和林德紹田界的事情,林德紹居然抗命不來現場,害的他丟了面子。林德紹有恃無恐不到現場,不就是打定了跟著林純鴻伐木的主意?據說現在林德紹都成了夷陵貨棧的什么總管,每日掙的銀兩一輩子也吃不完。
都是林純鴻惹的禍,林國茂連林純鴻的人都找不到。好不容易上次林純鴻拿著吳敢的人頭到小灣村祭奠自己的父親,林國茂準備好好的找他談談。但林純鴻祭奠之后馬上就走了,連一個招呼也沒有和自己打。林國茂一想起這點就生氣。自己的孫子林純大和林純鴻是小時候的玩伴,從外地回來后,林國茂就絮絮叨叨的給林純大說起這些事情,要林純大勸勸林純鴻,懸崖勒馬,重新回到以前的生活中,結果反被林純大勸告,說什么要自己省省,別管這些事情。這都成了什么世道?
林國茂的煩惱真實的體現了商業對幾千年宗法體系的沖擊,也許,有朝一日,當小灣村的一半以上的人都在外面務工,所謂的宗法體系將體無完膚。這點,林國茂沒有認識到,大明朝可能都沒有人意識到。
林國茂坐在沮漳河邊的石頭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河水發呆。這時從身后傳來一聲問候:“大爺,您老人家在這里?。砍赃^了沒?”
林國茂回頭一看,原來是林德成,回道:“小成子啊,今天著急慌慌的上哪里???”小成子一點也不小,也過了花甲之年,只不過輩分矮于林國茂,被稱為小成子。
林德成腳步也不停,說道:“聽說荊州城里一根上好的楠木都降到二十兩銀子了,我去買點棺材木!”
說完,頭也不回的望荊州而去。與林德成持相同的想法的人不少,畢竟民間的習俗就是趁老人未死,便準備好棺材,現在木材便宜,讓有條件的人忍不住就出手購買。林國茂的棺木早就準備好了,不用他現在去購買。林國茂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上好的楠木都只用二十兩銀子,那做一副棺材豈不是五六兩銀子就夠了?哎,這世道真變了?!?
林德成趕往荊州城后,并沒有出手購買木材,因為他聽說木材一直在降,今天是十兩,沒準明天就是八兩,后天可能就是五兩。一時之間,修房子的、建廟的、造船的……都等著木材下降,導致荊州城里的木材滯銷,幾乎一點交易量都沒有。荊州作為新興的木材聚散地,糟糕的市場狀態直接影響了武昌等其他地區,交易量直線下滑,仿佛整個大明突然不再需要木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