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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地往后繼續翻,動作也越來越緩。宋尚儀含笑立在一側,心知肚明謝小盈在看什么。
仁安皇后病重前,這上面偶爾還會有凰安宮的記錄,再到后頭,六宮之中就是謝昭儀實打實的一人獨寵了。
皇帝漸漸不去凰安宮的事,謝小盈尚有印象。他二人曾有一段如膠似漆的時光,謝小盈也從這個彤史簿子上一頁頁翻過。那上面記得簡單,但不妨礙謝小盈回想。
成元八年的盛夏,謝小盈始終記得從林間枝葉中透下來的那一汪日光。
宗朔將她抵在一棵很高大的老樹上,樹身有些潮,也很硌人,這些瑣碎的感受令謝小盈的回憶在眼前一點點變得清晰。宗朔在那一日說了心悅,他眼神里閃光,有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明明那一天謝小盈覺得男人的言辭有些輕飄飄,可這一刻,謝小盈又遲來地感到了重量。
她翻著彤史,倒數第二頁的記錄在成元八年的臘月,是他與她。
再往后,大塊的空白,直到昨夜。
謝小盈怔忡地盯著上面的字跡,徹底恍了神。
第133章 不怕爹爹  往常最愛自作多情的人,怎么……
是日, 天還未暗,無憂便由乳母領著回到了頤芳宮來。
謝小盈原本有話想問宗朔,聽到宮人稟報公主回來了, 謝小盈還興致勃勃地迎了出去, 沒想到回來的只有女兒,沒有皇帝。
無憂自己從廊下跑到門前, 謝小盈蹲下身子,捏了捏女兒的手,忍不住問:“你爹爹呢?”
“爹爹在罵壞人。”無憂朗聲回答,她今日扎了一對小揪揪, 因玩得瘋,眼下頭發已有些散亂了。謝小盈還沒聽沒明白,一邊給女兒整理頭發,一邊問:“罵什么壞人?”
無憂歪頭想了想, 回答道:“我不認識, 是外頭的人。”
外頭的人?謝小盈這才反應過來,女兒指得是大臣?朝政上出事了?
她目光望向薛氏, 薛媽媽忙附耳過來解釋:“奴與公主隔得遠,就聽到了幾句, 大約與……楊家有關,趙常侍奉陛下口諭,令奴領著公主先回來。”
薛媽媽說完就退下了半步, 低著頭, 不敢看謝小盈的臉色。
因她們都知道,昭儀與楊淑妃關系非同小可,眼下雖為著陛下的心意不怎么來往了,但尋常在內宮相見, 她們依舊是頗親厚的。
謝小盈一時沉默,沒說什么。無憂拽著謝小盈的衣襟,臉上都是天真笑意,似乎丁點影響都沒受到,心情極好,“娘娘,爹爹罵壞人的嗓門好大呀!”
“那無憂怕不怕爹爹?”謝小盈趁勢問。
無憂咧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小乳牙,“不怕!爹爹不會罵無憂的!”
謝小盈笑了,“人小鬼大,你爹爹真是把你寵壞了。”
說話間,謝小盈留意到女兒衣襟袖口都沾了些烏七八糟的墨汁,她喊來了另一位乳母,交代道:“你先帶公主回去換身干凈的衣裳,天冷了,別叫她出去瘋跑,安靜玩一會,等陛下回來一起吃飯。”
那乳母抱著無憂稱是而去,薛媽媽見謝小盈沒把公主交給自己,便知道她是有話要問,乖覺地立在原地。
果不其然,無憂一走,謝小盈便說:“無憂怎會不怕陛下發怒?是之前她已經遇到過嗎?”
無憂的膽量,謝小盈最是清楚。宗朔在頤芳宮里向來是和顏悅色,最厲害的時候也不過是兩人私底下鬧別扭時,他說得那幾句狠話,并沒有罵過人。無憂倘若第一次遇上宗朔發脾氣,怎可能不害怕哭鬧,像今日這般淡定從容?
薛媽媽立刻解釋,原是謝小盈先前臥病的時候,皇帝就已經在前朝發作過一次。那時候眾朝臣都在崇明殿正殿內,皇帝雷霆大怒,近乎咆哮。諸臣跪地伏求皇帝息怒,但亦有人不知輕重、繼續頂撞。
那才是無憂第一次遇到皇帝發脾氣,她本在偏殿里,一聽這個動靜頓時嚇得嚎啕大哭。小女孩的哭聲最是尖銳,皇帝罵人罵到一半,冷不丁聽見女兒哭聲,竟硬生生地收住了后面的話。任臣子們跪了一地,他掀袍就往外走,問趙良翰:“可是公主嚇著了?”
待見到無憂,宗朔趕忙又抱又哄,好說歹說才把無憂給安撫住了。還不忘給公主解釋,說他是懲戒貪腐欺民的壞人才會變兇,還教女兒善惡有別、忠奸不同。后來無憂再遇上皇帝震怒,自己就知道“爹爹是在教訓壞人”,不哭不鬧,也不聞不問,自己玩自己的,一點都不害怕了。
謝小盈聽完愈發唏噓,宗朔能為無憂做到這樣地步,可不就是后世說得“女兒奴”?她沒察覺自己嘴角有笑,低聲嘟噥道:“……陛下待我,要是也能有對無憂的耐心就好了。”
薛媽媽聽了這話直想挑眉毛,陛下待您還不夠有耐心的?只她這話萬萬不敢說,生怕一句話不對,得罪了昭儀,說不得就要被趕出宮去,再沒了做公主乳母的體面了。
謝小盈很快把薛媽媽給打發了下去,徑自在屋子里坐著,控制不住地想,宗朔什么時候回來呀?
她在屋子里轉了幾圈,白天有六尚局的人分別來回話,杜充容陪著,謝小盈還沒覺得有什么。眼下女兒都回來,宗朔卻不回來,她實在有些惦記。
待到天色轉黑,謝小盈幾乎想打發趙思明去前頭問一嘴了,宗朔終于姍姍來遲。
謝小盈穿著一件厚實的大袖立在廊下等著,宗朔甫一踏入宮門便瞧見了她。兩人四目相對,宗朔三步并作兩步,急走到了謝小盈面前,“晚上風大,你怎么站在外頭了?”
往常最愛自作多情的人,怎么眼下偏不解風情了?謝小盈抬眼瞪向宗朔,“自然是為了等陛下,不然呢?”
宗朔一怔,謝小盈口吻雖透著幾分惡劣,但語氣是親熱的。他一下子就笑開了,攥上謝小盈的手,連忙賠不是,“怪朕,前頭有些事耽擱了,該讓人回來與你說一聲的,等久了?”
“咳。”謝小盈不知道怎么回事,還有點不好意思,“也沒有多久,就是……就是怕無憂餓了。陛下去更衣吧,咱們先用膳。”
兩個人挽著踏入殿內,荷光與趙良翰在后頭對視一眼,也都跟著笑了。
這般場景,說是熟悉,可他們又多久不曾見到了?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用了膳,謝小盈與宗朔都陪著女兒玩了一會,才讓乳母將無憂抱回去洗漱安置。宗朔今日發了不小的脾氣,腦仁都有些痛,便對謝小盈說 :“咱們也早點安置吧。”
謝小盈本有話想問,硬生生地咽了回去,道了聲好,傳人進來服侍了。
她坐在妝鏡前摘珠釵發簪,順著銅鏡偷偷看后面換寢衣的宗朔,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宗朔回身的空擋,似乎留意到了謝小盈的眼神,正待追問,卻又發現謝小盈立刻避開了目光,假裝無事地進了盥間。
好不容易等兩人都收拾完躺回床上,在謝小盈猶豫要不要與宗朔挑明的時候,宗朔翻了個身,直接壓到了謝小盈上方,“總偷偷看朕,你想作甚?”
謝小盈臉有點發燙,眼睛心虛地亂瞟,“……沒,沒有。”
宗朔輕笑一聲,手指碰了一下謝小盈的唇峰,“怎么?昨日嘗了甜頭,今日還想要?”
謝小盈瞪他,昨天算什么甜頭?!皇帝技巧生疏得很,簡直是只顧自己快活,她勉強得了些趣而已!不過她眼下已知道為什么了,憋得太久,影響了他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