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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皇后晨起就打了個噴嚏,貼身伺候她的宮婢宜茹當即浮起擔憂,“娘子可是夜里受了涼?奴去傳高御醫。”
宜茹是跟著她從府上進來的丫鬟,如今雖擔著凰安宮的掌事,卻還循同舊規那樣稱呼她。
顧言薇原本注重體統,幾次都命她改口,然而時日久了,做慣了這大晉皇后,還能有人將她視作閨閣時的姑娘,反令顧言薇有些說不出的懷念,便也不強求了。她擺擺手,只攏了衣裳,溫和道:“不必,一時被冷氣激得而已,哪就那么嬌弱了,別去興師動眾。”
雪是夜里下的,天明都未停,此刻空中還零星飄著點雪末兒,顧言薇站在正殿內深吸一口氣,非但不覺得難受,脾肺間反倒透著點清爽。凰安宮的內宦正掃著大殿門口的積雪,因皇后睡眠淺,凰安宮人不敢在天未亮的時候就起來清掃,只能等皇后起身。這會子地上幾乎都凝了冰,掃起來很是吃力,眾人沉默地賣著力氣,帚條刮著雪地,響著簌簌聲。
顧言薇看著宮人辛苦,不免憐憫,她開口道:“只從中間掃出一條路就是了,周圍堆著雪并不難看,就留著罷,反正早晚都要化了去。”
得了她這句吩咐,底下人自然稱是感恩。
顧言薇不免想,自己這樣積德行善,老天何時能開眼,賞賜她一兒半女呢?
正出神,尚儀宋媛自凰安宮外進來,女官上前通稟,顧言薇未多想就命人傳進。年內宮宴頗多,宋尚儀有得忙,幾乎日日都要往凰安宮里來兩趟,顧言薇習以為常。
她回到稍間里坐了,宋尚儀領著兩人個女官上來,一并行了禮。
顧言薇識得其中一位是彤史,果不其然,那彤史捧了冊子上前,是來請她用印的。
翻開冊子,顧言薇就愣了,眉目間的悅然幾乎不加掩飾地浮起,“昨夜陛下幸了謝才人?”
宋尚儀一貫認為顧言薇有提攜謝小盈的意思,因此笑著稱是。
她卻不知,皇后并不是在為謝小盈得寵而感到欣喜,而是以為宗朔回心轉意,愿意允了自己先前的請求。
顧言薇又追問彤史,“那陛下可還賜了湯?”
彤史這回卻未能讓顧言薇如愿,她點了點頭,回稟道:“是今日陛下上朝前,謝才人主動求的藥。常少監端來的時候,陛下原本踟躕了一會,奴與常少監都以為陛下這次要開恩,沒想到謝才人親自接了藥碗,說不可異于旁人,隨即便飲下了,陛下為此還稱贊才人懂事……糟了。”
顧言薇的心情本就在彤史這說話間的功夫大起大落,她先還為著陛下恩寵謝小盈感到歡喜,哪料想峰回路轉,謝小盈竟是自己不識抬舉。煩躁之意油然而生,偏她無法表現,又見這女官言行毛躁,不免深深蹙起眉頭,“什么叫糟了?回話的規矩不懂嗎?說,什么事。”
彤史女官也察覺自己言行有失,連忙跪地,叩首道:“奴該死,陛下今早口諭,晉了才人謝氏為美人……奴一時忘了。等散了朝會,常少監應當就來凰安宮傳諭了。”
一次臨幸竟就晉位?
顧言薇臉色難得沉了下去,心情復雜地揣摩——皇帝這是要嘉獎謝小盈的侍奉,還是表彰她主動討了避子湯的乖覺?
她深呼吸,逼迫自己從這種負面的猜測里抽離自己。她將冷冽的目光落到那彤史女官身上,淡淡開口:“忘了圣旨,這可是藐視皇恩的重罪。本宮念在你任此職來并無旁的差池,便小懲大誡,不以宮規罰你了。回到尚儀局,你自己跪上一個小時面壁思過,斷不可再犯。”
那女官松一口氣,沉沉叩首,隨即告退。
宋尚儀留下,仍與皇后交流了幾句除夕宮宴的安排,將無法定奪之事請皇后一一決策。因察覺顧言薇神情不豫,宋媛也沒敢多說什么,很快離開了。
待外人都走了,宜茹才奉了一碗熱梨湯上前。她與其他宮婢不同,因打小侍奉顧言薇,皇后與魏國公府上的來往事情都經由她手料理。先前魏國公夫人進宮時說的那些話,宜茹均是知曉的。
旁人猜不出皇后為何不快,宜茹卻一下就明白了。
顧言薇不敢宣之于口的念頭,宜茹便須得替她說出來,“這謝才人恁地奇怪,殿下天大的恩典賜給她,旁人求都來不及,怎她毫不珍惜,這避子湯難道是什么好東西,要她搶著喝?”
果不其然,宜茹說完,顧言薇緊繃的表情明顯松弛了一些,她舒出長長一口郁氣,接過湯碗,泯了一口,輕飄飄道:“慎言,她已是謝美人了。”
“……陛下的旨意不是還沒到咱們這兒么,興許陛下離了清云館就后悔了,也未可知呢?”
顧言薇苦笑了一下,她情緒翻涌,沒忍住猛咳了幾聲。宜茹嚇得趕忙上前替她輕拍背心,幫著順氣。好半晌顧言薇才緩下來,她靜默思索片刻,搖頭道:“陛下或許是有意試探本宮與謝美人,是否已暗中達成合議,才會先去清云館,又故作猶豫表態……好在謝美人是個赤誠性子,她喝了,對本宮而言未必不是好事……”
這話宜茹聽來,就覺得皇后是在自欺欺人了。
皇帝若想知道什么事,哪里需要這樣費盡心機的試探?只消使人去問一問那謝氏,不就知道事情原委了嗎?
宜茹忍不住道:“殿下真是好心腸,把什么人都往了好想。焉知不是那謝美人故意惺惺作態,想在陛下面前彰顯娘娘心懷叵測?上次林修儀來拜見殿下,奴便聽她提起過,這謝美人似乎與楊淑妃很是投契,先前就有過來往。奴當時以為那林修儀是與謝美人有過節,才故意這樣抹黑對方,如今想來,奴反倒覺得林修儀是好心提醒,怕殿下著了楊淑妃與謝美人的道呢。”
“楊淑妃?”顧言薇詫異,有些不信,“謝美人怎可能與楊淑妃投契?楊淑妃最是看不起旁人的出身,林修儀都要被她三五不時諷刺挖苦,何況是謝美人了。”
宜茹也不知其中內情,只能說:“奴是奉命送林修儀出去的時候才聽她隨口提起,具體如何,怕是要問一問胡婕妤了。殿下知道的,胡婕妤在玉瑤宮里一向與楊淑妃不睦。”
顧言薇斟酌少頃,并沒同意,“本宮若是直接召胡婕妤前來,楊淑妃豈能猜不出情由?胡婕妤回去,在楊淑妃面前更是難做人,本宮何必為這些捕風捉影的事,白教胡婕妤受苦?”
但深思起來,顧言薇又確實覺得,謝小盈對誕育皇嗣之事如此不上心、不渴求,實在有違常理。便說她性情本分,對中宮敬畏非常,總該有一兩分意動……思來想去,顧言薇還是吩咐:“你去尋李尚宮,便說本宮要一份清云館宮人的名錄,姓甚名誰、年齡幾何、籍貫家人等等,都須謄錄其上。”
宜茹迅速明白過來,玉瑤宮雖是鐵板一塊,可清云館未必如此。
楊淑妃那邊不便下手,還不如直接往清云館里埋一枚棋。
這樣,即便謝美人與楊淑妃并無異常往來,日后謝美人真要為皇后誕子,她身邊有凰安宮的人,那才叫人放心。
宜茹旋即屈身稱是,領命而去。
第26章 欲取姑予  “陛下英武勇猛,可不敢再來……
謝小盈終于成了“謝美人”, 這滋味別提多高興了。倒不是她多想升官,只是純粹想讓別人天天喊她一句“美人”。剛入宮的時候,謝小盈就覺得這個位分真是不錯, 做“才人”有什么意思?她尚未脫離低級趣味, 那當然還是做“美人”更快活。
就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
清云館上上下下都為此得了賞,常路過來替皇帝宣旨, 也終于如愿以償拿到了一整根金條。
常路攥著金條眉開眼笑,還給謝小盈額外帶了個消息,“陛下說了,晚間再來陪美人一道用膳, 請美人略等一等他。”
“知道了,多謝少監。”謝小盈命馮豐去送常路,又交代蓮月去內膳司打點一下。
蓮月不敢輕慢,多拿了幾塊金圓餅, 領著趙思明往內膳司去了。皇帝要來用膳, 這席面上自然不能全依著謝小盈的口味準備。可誰又知道皇帝愛吃什么呢?謝小盈與蓮月都不放心趙思明,只能叫蓮月親自去尚食局疏通一番。
等人都走了, 謝小盈讓荷光趕緊關上門,自己長長嘆一口氣。
荷光扶著她坐下, 疑惑問:“怎么?陛下要來,娘子還不高興嗎?”
“沒有不高興,就是覺得累。”謝小盈如今也知道說話須謹慎一些, 所以關起門才敢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