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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計走為上,四郎心里清楚十有八&九是遇到什么不好的東西了,便不肯和她廢話,手里握著那個桃梗轉(zhuǎn)身就跑。
那女人跟在他后頭,總在離著四郎十步遠的地方綴著。他快她就快,他慢她就慢。
四郎心里冷笑,你要跟就跟著好了。
誰知四郎在前頭跑著跑著,斜刺里忽然刮出一股怪風(fēng),把四郎的兜帽都刮掉了。風(fēng)里還卷著一個什么東西,他收不住腳撞了上去,砰的一下摔倒在地,手里的桃梗也摔脫出去。
“糟了”四郎心里暗道不好。果然,桃梗一離身,那女人就竄了上來,她冰涼的指尖觸到了四郎的脖子和后腦勺。那寒氣凍得四郎一個機靈。
在這千鈞一發(fā)的時刻,落在地上的桃梗忽然放出五彩的祥光,一頭像老虎又像牛的怪物飛了出來,一口銜住那個女人……
四郎看到眼前的景象水波一樣發(fā)生了變化,恍惚間又是熟悉的街道。街上雖然依舊沒有幾個人,但是從路兩旁的店門內(nèi)傳出各式各樣的聲音。有些人家的煙囪里還冒出裊裊炊煙,想來是正在生火做早飯。
那塊桃梗自己飛回到四郎手上,四郎沒事人一樣站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沫子。把散落在一旁的作料收拾整齊繼續(xù)趕路。路過前街糧店的時候,就聽到里面?zhèn)鞒鎏淇拗暋?
四郎到底有些在意剛才那個女人的話,特意停了一停,向在店門口鏟冰的活計打聽發(fā)生了什么。
“俺家老板昨夜去了。”那伙計紅著眼睛說完,似乎生怕四郎追問,急匆匆的跑進去關(guān)上店門。
四郎回到有味齋時,饕餮殿下依然不見人影,連華陽青溪也沒回來,后廚只有劉小哥在照看柴火,前頭是守店的槐二。他也就沒有吱聲,直接走進廚房,把買來的作料分門別類的放好,然后開始做五辛醋。
五辛醋又名五辣醋。是用蔥白五莖,川椒、胡椒共五十粒,生姜一小塊,縮砂仁三顆,再加上一勺肉醬,少許芝麻油所制,四郎把這些作料都放入砂盆里研爛,然后倒入醋,稍稍熬制一下就裝入瓶中。這是備著春節(jié)期間做冷盤用。
剛把醋熬好。就聽見外面街道上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四郎急忙放下手中的醋瓶跑出去。
前段時間城中偶爾能見著外來逃荒的人躺倒在路邊,因為沒有家人,凍得硬了才有官府的人來收尸,然后再一齊運到城外去埋了。這幾日卻大異往常,街上巡邏的官兵忽然多起來不說,各個都捂的十分嚴實,一看到搖搖晃晃摔倒在路邊的行人,都會立刻上前帶走,也不知帶去了哪里。原本有所松動的南城門又緊閉起來。城外的災(zāi)民絕對不許進城,就連出去采辦的城中車隊,也須經(jīng)過嚴格的排查和消毒程序。
可是,縱然這么嚴格小心,也沒有攔住疫鬼。這幾日,城中依然陸陸續(xù)續(xù)有人患病,這種病傳染性極強。一經(jīng)發(fā)現(xiàn)官府就會派人來帶走所有和患者近距離接觸過的人。
今日在街上嚎哭的就是前街糧店的老板娘,她男人前幾日出城收糧,回來沒幾天就喊頭疼腦熱,原本也當是受了點寒,喝碗姜湯就好了,誰知道六七日之間竟死了。
官府知道了立馬派人來收尸,順便拿了這一家人。為首的老板娘一路走一路嚎哭,后頭跟著不少店里的伙計,拉著一輛堆滿了御寒物品的板車跟著走,還有個面容端正但是稍顯木訥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孩子,帶著幾個丫鬟隨在最末。
店里其他客人都沉默的向外看。少見的誰也沒有多加議論,因為他們知道,“闔門而殪,或覆族而喪”是疫病中常見的情形,今日是米店的老板娘,不定明日被驅(qū)逐的就是自己的親人。
一時間空氣仿佛粘滯一般,街巷中異常安靜,只聽見老板娘尖利的嗓門一時咒罵自家男人帶累全家,咒罵小妾是喪門星,一時又賭咒發(fā)誓自己沒有染病,哭著祈求身旁的官兵放了自己。
等到這隊人馬走過長街,才有老人喃喃念叨:“難道咸寧之亂又要重演嗎?”聽他這么一說,人人都害怕起來,還有女子忍不住嚶嚶啼哭。
“為什么要把這家人都拘了呢?這……這是要帶去哪里?”四郎驚訝的看著這只隊伍在雪地上慢慢走遠。當年爆發(fā)的時候,他還在讀初中,所在的地區(qū)也不是重災(zāi)區(qū),所以對于疫病并沒有多少切身體會。雖然知道發(fā)了疫病都要把和患者接觸過的人隔離,可他還以為只是就地隔離而已。難道這時候已經(jīng)有什么隔離區(qū)的概念了嗎?但是,以當時政府的管理水平和醫(yī)療水平,能夠做到隔離區(qū)不發(fā)生交互感染嗎?
不知何時饕餮殿下站到了四郎身后,聽了他的疑問,沉聲答道:“是帶去城外。”
“城外?可是城外的疫病更加嚴重啊?”四郎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過了片刻才后知后覺地問:“難……難道,這些人都被放棄了?”
饕餮殿下看了一眼那隊人馬,眼睛里似乎飛快的閃過一抹暗色:“是啊,為救萬人而殺百人,這就是身為上位者的決策之道。”
為了城中千萬戶百姓的安危,犧牲一家可能染病的人嗎?四郎不知道這種做法究竟對不對,他曾經(jīng)看過的哲學(xué)書上倒是對這個命題爭論的熱火朝天,可四郎只想知道,當染病者是這些決策者的家人時,他們是不是也會對自己采用同樣的措施呢?還會認為這是為了大義而做出的必要犧牲嗎?反正四郎覺得自己是做不到的,他不愿意這樣毫無意義的被白白犧牲掉。名聲再好聽也不愿意。
“你會這么做嗎?”四郎抬頭問身后的饕餮殿下。
殿下的眼睛隱沒在屋檐的陰影中:“我?我可是聞名天下的兇獸啊。又怎么會有救百人還是救萬人的掙扎呢?世上的人和我有什么相干?縱然全部死光,天地又會新生出許多物種,代代無窮盡。”然后,殿下微微低頭,把頭枕在四郎頸窩處,輕笑著說:“不過,我現(xiàn)在有了四郎。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愿意庇佑的地方哦。”
【殿下你是膠牙餳吃多了嗎吃多了嗎吃多了嗎?】忽然聽到這樣奇怪的情話,四郎渾身的血液都往腦袋集中,不用看,他也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紅到不忍直視。趕忙丟下一句:“蜜火腿一定煨好了!”然后就像火燒了尾巴似的逃回后廚。似乎還能隱約聽到背后傳來殿下惡劣又得意的邪魅笑聲。
……= =
一跑回后廚,四郎又后悔不迭,心想:我跑什么呀跑什么呀跑什么呀?當時明明應(yīng)該面不改色的調(diào)戲回去才對么!……剛說起來,方才那么沉重的氛圍究竟是怎么被破壞掉的呢?那種嚴肅的時刻忽然變身情圣真的好嗎?殿下,你的三觀真是不忍直視!
四郎第一次覺得自己豢養(yǎng)了饕餮,其實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犧牲自己,拯救萬民吧?
這么想著,四郎把用蜜酒煨的極爛的火腿放進嘴里的時候,忍不住覺得今天的火腿好像是做的太甜了點?咦,莫非剛才自己做菜的時候一時失手,倒了整整一缸蜂蜜下去嗎?
☆、53·飲屠蘇2
昨晚出了夜診,胡恪走進有味齋的時候,神色中微微有些倦意。因為隔老遠就聞到一陣撲鼻而來的香味,他不由加快了步子。
一進廚房,看見自家表弟笑瞇瞇地盯著一鍋蜜火腿發(fā)呆。
“真是個小傻蛋。”看了整晚上吐下瀉哀嚎不止的病人,忽然回到溫暖安寧的有味齋,胡恪心情放松的打趣自家表弟。還手賤的摸了人四郎的腦袋一把。
男人的頭女人的腰都是絕對絕對不能亂摸的。正在回憶自己是不是放糖放多了的四郎趕忙閃身不讓他摸。“你不是去南醫(yī)棚了?那邊情況如何,疫病十分嚴重嗎?”
因為說到了疫病的事,輕薄的狐貍貴公子也正經(jīng)起來:“這段時間,我日日與鄭大夫研究治療疫病的方法。從前朝開始,就是歲歲遭疫、歲歲求治,民間醫(yī)者也積累了不少名方,然而,按著這些已經(jīng)有的方子用藥,病人們吃了依舊遷延難愈,病情總是反復(fù)。”
劉小哥給胡恪搬出板凳來。胡恪脫下身上的黑色大氅,累的癱坐在椅子上:“表弟快給我來只肥雞補補身體。姓鄭的真是瘋魔了,居然想要出城去……”
看胡恪一副疲憊的樣子,眼圈下都泛起烏青,四郎就大方的原諒了他剛才企圖摸自己頭的舉動,十分體貼地給端來一碗蜜火腿:“先嘗嘗這個,我吃著好似甜了些。現(xiàn)就去給你做白片雞。”
胡恪嘗了一口蜜火腿,贊道:“我說怎么幾里外就聞到香味了,果然甘鮮異常。味道剛好。”說著他抬起頭來嘲笑四郎:“一定是表弟自己成天泡在蜜罐子里,所以吃什么都覺著甜吧?”
四郎聽他這么說,自己還疑惑呢,又夾了一塊蜜火腿——還是甜,但又不是那種齁住喉嚨的甜,而是一種叫人渾身冒泡泡的甜。他自己想了一陣鬧不明白,最后便歸結(jié)為個人口味問題。
因為胡恪要吃雞,現(xiàn)做太耗時,四郎直接把吊在爐子上的白水煮雞撈出來,片下胸脯肉,用新做好的五辛醋加其他作料涼拌。
他一邊做這道白片雞,一邊問一旁幾乎把臉埋進飯碗里的胡恪:“我看城中的疫病越發(fā)嚴重,你和鄭大夫研究出來方子沒”
“凡人傷于四時之氣,皆能為病。其中,又以寒冬陰氣為最毒者。九月十月,寒氣尚微,其病則輕;十一月十二月,寒冽已嚴,為病則重。如今以我所見,疫鬼殺歷之氣已成。”胡恪教養(yǎng)良好的把剛送到嘴邊的一塊火腿吐出來,一本正經(jīng)的開始掉書袋。
這一番文縐縐的話說出來,四郎聽得半懂不懂,只知道這次疫情似乎連號稱醫(yī)圣的狐貍表哥也覺得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