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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程飛右眼眼皮很輕地跳動一下,對面電話沒有被接起來。
真稀奇,這次她沒有接電話。
他并沒有撥通第二次,臉上也沒露出——實際上心里確實也沒做出任何——擔憂的神色。
他一個人住在山腳的一棟小房子里,白墻紅頂,設施十分簡潔,除去必備的床、桌椅和衣柜之外,什么都沒有——包括灶具(除了熱水壺)。他不怎么做飯,盡管他興許是當今最好的廚子。
因此,盡管屋內面積不大,卻顯得十分冷清。
書房里更加空蕩,除卻當初房子的主人留下的一個大書架——于程飛買下這里時十分爽快,這讓原主也十分痛快,因此留下了這個據說是被馬克西米利亞諾一世使用過、并稱贊過的可以占滿整面墻的書架。
毫無疑問這是充滿熱情的假話,盡管每一層都細心地抹上蠟油。
當然,于程飛是不甚在意這些的,這個書架至今空空蕩蕩——只放著一把二胡和溫濕度交感計。這種溫度計在任何五金店都能買到,約合一頓早餐的錢。
當然他的生活并不局限在這里,在市中心——離他就讀的學校不遠——還有另外一套更大的房子,那里住著他的助理、司機、駕駛員、廚子和狗。他至今沒見過廚子和狗長什么樣。司機和駕駛員是他主動招聘的,他不太碰機械電子類的東西;助理、廚子和狗是于老爹放心不下,千里迢迢給他找的。先找的是廚子,怕親兒子吃不慣外國菜(實際上他本人沒什么喜好);狗是來這兒之后半多年,于老爹托人買的,據說是專業的精神撫慰犬;助理是最后加入大豪斯的,高學歷,家境不差,模樣身材都出挑,于老爹最后一次見兒子見還是無欲無求的樣兒,生怕兒子是同性戀,于是把自己物色的未來兒媳婦也送到了芬蘭。
于程飛倒是見過對方幾次——她在城市另一端的學校修習奢侈品管理,據說是個性格不錯的姑娘。他也知道于老爹打的什么主意。
姑娘挑的見面時機還挺好,難得在冬天里挑出風和日麗、太陽不過分熱烈也不過分寒酸的一天。她穿的什么衣服,于程飛倒沒太在意,反倒覺得這姑娘胸里塞的假體挺有意思,不像市面上流通的,某種意義上也算走在科技最前沿吧。這不得金貴金貴的。
他領著姑娘去學校隔壁小店里吃卡累利阿餡餅和豬血黑腸,姑娘臉色就不太好看;等隔壁桌揣著釣竿喝完叁扎啤酒的紅胡子大爺離開后,于哥打斷了姑娘對這小店格調的批判:“你認為宇宙的本質是什么?”
跨度忒大,姑娘瞪著戴美瞳的眼愣了:“什么?”
于程飛咬一口黑腸,耐心嚼完,咽下去,又問:“你對人類的未來保持樂觀嗎?”
姑娘心里已經開罵了。
于總也算個叱咤風云的大佬,怎么就生出來這么個傻逼兒子?連搞曖昧都不會。要說開豪車蹦游艇嫌俗,想裝逼去畫展呀,去藝術館呀,送藝術品珠寶呀,她也樂得發社交軟件;這算怎么回事兒,這不就故意整她的?
以為她當這個助理是上趕著啊?呸!
她在家里也是千嬌萬寵的,要不是正好看他照片覺得氣質不錯,還錢多,她還不想當這個助理呢!
她碰也沒碰桌上的東西,手支在下巴一叉:“于哥——于叔叔說我叫你于哥就行——你這態度我也不是傻子,說實話結不結婚的也不是非你不可,但我要跟你鬧個不痛快,家里人再見面談生意就尷尬?!?
于程飛笑一笑,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但我爸最近身體不大好,我沒兄弟,公司狀況你也知道......于叔叔跟我爸交情不錯,說實話我挺感激的,所以我希望咱們繼續,互相了解了解?!?
于程飛往椅背上一靠:“快破產了,還隆胸?要把這錢省出來總交得起住宿費吧。”
姑娘臉騰就紅了,刷地一下站起來:“你有病??!你怎么看出來的?!”
店里人不多,加上倆店員一共七八個人,這會兒都齊刷刷看過來。
姑娘尷尬死了,又顫巍巍坐下,眼圈兒紅了:“反正于叔叔說在市中心安排了住處——跟你在一塊兒。在不在一塊兒的,隨你便,但我的住處,那是......那是于叔叔安排的,跟你沒關系,我總能住吧?”
于程飛瞥一眼她藏在袖子底下微微發顫的手,大冬天穿這么薄,就圖個風度,也怪不容易的。
他其實并不太懂得憐憫、情感種種之類的東西,但他受過教導。
他微微一笑:“那行,現在跟我走吧。”
這是他少有的幾次親自開車,姑娘坐在后座眼見離市中心越來越遠,抖著嗓子喊:“你你你往哪兒開啊你?”
于程飛說:“我的住處。”
于程飛把人帶到山腳小屋里——沒別的意思,他取用的現金都在這里,銀行卡今天又剛好沒帶在身上。
他給戰戰兢兢的坐在床邊的姑娘倒了杯熱茶,姑娘臉都白了:“這里邊有迷魂藥是不是,你要趁人之危是不是?”
于程飛說:“沒有。”
姑娘盯著杯子聞了半天,淚汪汪抬起頭來:“我可告訴你啊,雖然我爸病危了,但我要出事兒了警察不會不管,別以為富二代就能逍遙法外!”
于程飛說:“迷魂藥可不光放水里,放車座椅上你也不知道,那還見效更快?!?
姑娘也許是信了,也許是打算破罐破摔了,默了兩秒仰頭把已經不那么燙的茶咕咚咕咚灌下去,一抹嘴盯著于程飛,等著看他還有什么“指示”。
于程飛早就慢悠悠翻出厚厚一迭紙幣,推到他跟姑娘中間:“這是去付給房東的租金欠款,之后聯系王xx,號碼已經發到你郵箱里。地址也一同發給你了,到那邊他會給你安排住處,至于學費和生活費,同樣找他就可以?!?
姑娘拿過紙幣數了數,退回一小半來:“租金夠了,不用這么多。”
說完仍然低著頭,這會兒興許暖和過來了,耳根有點紅:“謝謝于哥。”
于程飛看了看手機:“拿著吧,出門在外得有點備用金?!?
姑娘終于卸下戒備,終于有心思打量一番周圍,這里空空蕩蕩,實在……沒什么人氣。
沒活人氣。
姑娘冷不丁打了個哆嗦,于程飛又給她續一杯熱茶。
她咳一聲,問:“你這…屋子這么空,不覺得無聊嗎?”
“還好吧?!?
“客廳連沙發都沒有,來客人怎么辦?也沒電視?!?
“不會有客人來。”
“我不就是嗎?”姑娘說完又瞪大眼睛:“我不會是第一個客人吧?”
“可以這么說。”
姑娘咬了咬唇,神色有點不自在:“今天…剛開始說話有點沖,對不起了,我實在是沒辦法……”
于程飛往嘎吱作響的椅子上一靠,笑說:“有很多解決辦法,不過你挑了最看起來最省力的一種。”
姑娘也沒多少心眼兒,又覺得傷自尊,梗著脖子問:“那我還能怎么辦?我家里又沒兄弟可以照顧我、可以跟外人撐腰?”
于程飛說:“那你自己呢?”
“啊?”
“令尊在做生意上很有頭腦,留下的又不是爛尾樓,你自己為什么不接手做?”
“我?”她指指自己:“我可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