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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府試的題目不算太難,一道大題一道小題,還沒有截搭,謝良鈺拿到自己的試題之后,略略思索便定下了破題的思路,隨即順暢地在草稿上寫了起來。
之后再像縣試的時候一樣認認真真地檢查過,又工工整整地謄抄到發(fā)下來的答題紙上,他非常專注,一筆一劃地將每一個字都寫到最好,很快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府試比縣試麻煩的點在于,兩道大小題都是時文,所需花的功夫要多些,到了中午的時候,考官叫人來給考生們發(fā)了干糧作為吃食,沒人還有一大碗溫水,可謂是照顧得十分妥帖了。
謝良鈺拿了餅,就著水慢慢地吃下去,出乎他意料的,這餅的味道還算不錯,至少不是那種硌嗓子的粗糧,還挺好入口的。
餅子壓得很實在,吃完再喝點水,在胃里漲起來,很容易就有了飽腹感,謝良鈺吃過這簡單的午飯,將一切處理干凈了,再繼續(xù)答題。
他答得不慌不忙,也不在意很多人提前交了卷,只按著自己的節(jié)奏慢慢寫。前頭的考生在午時過后就有不少迫不及待地將卷子叫了上去,官差們一一封底,整齊地落在前案上,等待考官大人查閱。
這些府試主考的考官們,歷年的規(guī)矩多為地方知府,已經(jīng)是很有身份的官員,肚子里墨水自然也有不少。有的考官偏愛在考場上便直接批閱交上來的文章,以給考生們制造緊張的氣氛,也有的考官對提前交卷一概視之不理,最后一并將所有卷子帶回去批閱。
平洲知府,就是后一種人。
不少提前交卷的考生其實都是期待著考官當(dāng)面評卷的,這樣可以免去一天焦灼的等待,而且若是當(dāng)面批閱,即使不中,可若能得知府大人兩句批閱提點,甚至在這樣的大人物面前刷個臉,那可都是平日里求都求不到的機緣。
可惜了,知府大人著實不解民意,前幾位考生磨磨蹭蹭地等了一會兒,見他實在沒有拿起任何一張卷子的意思,只好帶著一絲失望的神色離開了考場。
可誰都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位始終正襟危坐在上首的知府大人,竟然忽然起身,緩步從臺上走了下來。
剩余的考生們登時提起一口冷氣——沒有什么比監(jiān)考老師在你身后走來走去更讓人緊張的了!
不過,對于有真才實學(xué)的人來說,其實也沒什么可怕的。
謝良鈺正一筆一劃地謄抄著自己的文章,渾然沒有注意到知府大人已經(jīng)溜達到了他身后,而對方原本也沒怎么注意到他,只是一抬頭,發(fā)現(xiàn)旁邊的學(xué)生似乎很是鎮(zhèn)定,就像完全沒有看到自己過來一樣,便忍不住對他多看了兩眼。
這一眼看過去,便移不開了。
先前葉老讓謝良鈺苦練館閣體的字跡,就是因為這種字體最得考官喜愛——館閣體館閣體相比其他出名的字體來說沒什么變化,字形平常,但越是這種規(guī)整的東西,越講究的便是一個沉下心來的水磨工夫,須得時時日日常常習(xí)練,才能始終寫出來仿佛雕版印刷的一般,整齊得叫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俗話說字如其人,雖然大家都用一種字體,但寫出來的水平深淺也很見功力,許多考官就喜歡拿這種細枝末節(jié)的東西來判定一個考生的能力和習(xí)慣——倒也有幾分道理,一個能靜下心來習(xí)練這種枯燥的字體的人,至少在刻苦和心性方面應(yīng)該是比較優(yōu)秀的。
而眼前這個考生,長得一副秀秀氣氣的小白臉,一筆字卻寫得像是個七老八十的老學(xué)究一樣,若不是人就站在這里,自己親眼看見他拿筆書寫,知府大人還真不怎么能把這筆字和這個人聯(lián)系起來——可見一定是下了功夫的。
他當(dāng)下對謝良鈺的印象便好了不少,可試卷都是封名的,他不認識謝良鈺的臉,也沒法看他的名字,便干脆就站在那里,認真看起了文章內(nèi)容來。
沉浸在書寫中的謝良鈺仍然沒有注意到大考官正站在自己身邊,卻苦了他周圍的其他考生。
大家其實也沒有想做什么,但面對考官,還是個這么大的官,自然會難免緊張,更別說他還待在這兒不走了,一時間腦子也滯澀住了,筆下也開始顫抖,也幸好這時候大部分人都已經(jīng)玩成了作答,只剩下最后的謄抄,不然說不定還真要多少影響一下考試發(fā)揮的。
許多人不禁對沐浴在知府大人灼灼視線正中間,卻仍然氣定神閑的謝良鈺暗自佩服起來——這也不知道是誰,著實不簡單,被這樣看著都能如此鎮(zhèn)定自若,不是已經(jīng)自我放棄了,就是真有大才的吧?
知府默默地看著謝良鈺謄寫他的文章,臉上的表情越來越驚喜,看完他正在寫的那篇還不算,又將旁邊已經(jīng)寫好的另一份試卷也拿起來,細細品讀,最后竟然忍不住兩掌一合,輕嘆了聲“妙啊!”
這一聲雖小,可考場上多安靜,頓時,原本就不少偷偷注意著這個方向的考生都刷地抬起頭來,意味各異的目光都落在了謝良鈺的頭上。
謝良鈺再是沉浸,這時候也終于察覺到自己旁邊的這尊大佛了。
他剛好也寫完最后一個字,連忙將筆放好,轉(zhuǎn)向知府大人,正想行禮,對方卻擺擺手,示意他在考場上,不必如此。
“你是?”
謝良鈺一愣,腦子急急一轉(zhuǎn),便明白了眼下的處境。
看來,眼前這知府大人也是個惜才之人,應(yīng)該是喜歡他的文章,竟忘了如今還是在考場上,若是考生說出姓名,便需得取消應(yīng)試資格了。
他苦笑一下,拱手道:“大人見諒,學(xué)生來自安平,但按考場法令……”
知府大人也是問出口之后,才一下子想起來這事,他自然是不愿意主動破壞規(guī)矩的,正想著該如何把之前的話圓回來,不想謝良鈺就自己出口給拒了。
這倒讓他更感興趣了。
其實府試也不算多嚴格,考生是否錄取,全憑知府一人決斷,因此有不少有門路的人,都會在考試前專門前去拜會,而所謂的考場規(guī)矩……那還不是全憑考官說了算?在大部分情況下,也是形同虛設(shè)的。
倒是面前這個年輕人,恪守規(guī)矩,又不卑不亢——這樣看起來雖顯得稍有些迂腐,但確實是容易討他這種老人家喜歡的方正古樸的學(xué)生啊。
知府大人暗暗點點頭,又想起剛才看謝良鈺寫的文章,字體精妙不說,體制、文體、破題、格式都沒有出過半點差錯,論證更是緊密條理清晰,連音韻都考慮得周全,由此可見,這絕對是個胸有條框的方正之人,還很有才氣呢!
知府大人并不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偏了十萬八千里,倒越看謝良鈺越是喜歡,揮手讓他坐下,又拍著他的肩膀低聲道:“實乃佳作,你不肯告知本官姓名——守規(guī)矩,很好,但待明日得了案首,可別忘了前來拜會老師啊!”
謝良鈺連忙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連連稱是,知府大人又神秘地笑著按了按他的肩膀,便背著手,昂首闊步地繼續(xù)在考場中散起步來。
按照規(guī)矩,學(xué)子參加科舉,每一次錄取他們的考官,便都算“坐師”,因此知府這樣說自然是有來由的,只不過……區(qū)區(qū)一個府試,這“坐師”的緣分,約莫過不多久也便散盡了。
但與這樣一位府城大員打好交道,自然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這一場考試很快便也結(jié)束了,大家交了卷子,便各自回了住處。
別看謝良鈺在考場上舉重若輕,可這樣的考試非常耗費體力和心神,他一從考場中走出來,那股精氣神一泄,頓時便懨懨的,信步走到路邊去吃了碗熱騰騰的餛飩,這才感覺身上舒服些,可那蒸汽蔓延的家似的味道,卻又讓他無端想起了等在家中的梅娘來。
唉……真是越來越?jīng)]出息,這才多久沒見,便想念得厲害。要知道,童生試這幾次已經(jīng)算是路程最近、用時最短的了,待明年鄉(xiāng)試,后年春闈,那一出門還不知道要多久,可怎么是好?
要不……就把家里兩口人都帶上?
可虎子還小,能不能經(jīng)得起長途的車馬勞頓呢?就算他跟著梅娘練武,身體素質(zhì)并非普通孩童可比,可謝良鈺以己度人,覺著他們兄弟兩個打一個娘胎里生出來的,做哥哥的體弱多病,做弟弟的想來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且,梅娘在他眼里也是個嬌滴滴的弱女子呢,叫妻子跟自己在外頭東奔西走的,只為了以慰相思之苦,這是不是……
他一個人坐在那里胡思亂想,想的卻都是些不著邊際的事,等天色漸晚才回到安平考生們一同下榻的院落。
這時候,外頭街上大都已經(jīng)關(guān)門閉戶,到了要睡覺的時間了,謝良鈺還想著悄悄進門,別擾了其他人的清夢,可沒想到,他一推門進去,迎面卻是一片熱鬧的聲浪,門邊有人看到他,迎面便是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