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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才幾天的功夫,對方的筆力簡直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下,老者看著謝良鈺的目光更是贊嘆起來:這些天不曾見他出門,想來是在家用功,一刻都未偷懶的,不然,這筆跡騙不了人,怎能進步如此之快?
此子不但天資卓絕,心性更是不凡吶!
只是不知,是天性勤懇,還是肯用心動腦的棟梁之才?
他有心考校,隨手翻翻那手抄本,取過一頁宣紙,在上面寫了四個大字,問道:“此何解?”
謝良鈺低頭去看,只見那字方正圓融,十分有力,正是“中和位育”。
他淡淡一笑:“此為《中庸》之本,第一篇,‘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何意?”
“《中庸分章》說以中和,明體用之一貫;以位育,明仁誠之極功。”這是《中庸》一書中最為精髓的思想,每個讀書人都應該有所了解,但基礎的考校也最見功夫,別看謝良鈺說得輕描淡寫,可若不是這兩天的惡補,他還真講不出來這些話。
“即是說,‘中和’是目的,為人立身處世,應不偏不倚,諧調適度,而‘位育’便是達此境界的手段,講究行止各守其分,能適應任何處境。”
老先生的表情嚴肅起來,他認真地看著面色從容的謝良鈺,又問道:“何以位育?”
謝良鈺一笑:“朱子……”
他驟然一停。
老先生疑惑地看著他:“什么?”
“咳……”此界知識體系雖大體與謝良鈺所來的原世界相同,但總有些分叉,例如到如今這個時候,讀書人腦子里可還沒有朱熹這么個人物。
那《中庸章句》,也不是他寫的。
差點說漏嘴的謝良鈺定定神,笑道:“晚生曾聽人解過,位者,安其所也。言者,遂其生也——我們讀書人恪守己身,知行合一,便可‘位育’而‘中和’。”
老先生睜大了眼睛。
“這……這是誰說的話?”他反復將那幾句話重復幾遍,呼吸都急促起來,越品越覺得不凡,“小相公,是你的老師嗎?不知師承何人?”
當然不凡,朱熹注中庸,那都是被稱作朱子的人物了,謝良鈺也是取了個巧,剛好這句話此間無人說過,他便借先賢之語班門弄斧了。
但謝良鈺也不能如此說,只好含混道:“不敢算師承……只是早年一段緣分罷了,晚輩出身山中,老先生曾在彼處隱居,他見我聰慧,便略點撥幾年——那時尚且不能對先生說的話如一理解,后來多讀了幾年書,才僥幸窺得其中一二而已。”
“不知這位先生……”
“先生早幾年便仙游而去了,”謝良鈺嘆了口氣,“他云游四方,總不是能安于一隅的。”
老者長長嘆了口氣:“也對……想來也是個安貧樂道的飽學之士,你小子,倒是好運氣啊。”
謝良鈺一笑:“除此之外,老先生還口述過不少書籍供我抄錄,先生,您看看這本書。”
他從懷中拿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也是這些天順便從腦中抄下來的,就他在這個世界的觀察來看,約莫算是孤本。
老人家絲毫不怠慢,馬上伸手接過去,正待翻開來看,書坊的門卻又是一響。
謝良鈺一抬頭,看見那天因為縣衙的事情而結實的那位年輕書生走進來,正是安平上屆縣試案首,那個叫做葉審言的年輕人。
對方見了他,也露出一點驚訝的神色來。
第32章
“謝兄,”葉審言對謝良鈺拱了拱手,“來買書嗎?”
謝良鈺笑著搖搖頭:“非也,”他抬抬下巴,示意對方柜臺上的那些手抄本,“來賺銀子。”
那位老先生看看他倆:“你們認識?”
“這就是前日黃先生跟您提到的那位,”葉審言朗然一笑,走過來對老板道,“祖父您那日不還說想見見,沒想到,此刻便見著了。”
老先生“哦”了一聲,忍不住上下打量起謝良鈺來,神情很是驚訝。
葉審言自覺擔任起了介紹人的身份,他先對祖父說過了謝良鈺的名字和身份,才又轉回來:“謝兄,這是在下的祖父,他老人家與黃縣丞和晏老都是知交,前日三位在一起喝茶,那兩位提到你,可對你贊賞有加呢。”
這緣分,未免也太奇妙了一點。
謝良鈺無奈地笑笑,連忙執晚輩禮,像葉老先生又施了一禮,而對方捋著長長的白胡子,看著他笑得滿臉慈祥。
“可不是,幼林對我說,你可是幫了他的大忙了。”
謝良鈺知道幼林是黃縣丞的字,聞言只好謙遜道:“哪里,是黃縣丞明察秋毫,還了晚生一個清白,不然被那地痞流氓攀扯上,晚生可實在不知該怎么樣才好了。”
三人來往幾句,氣氛一時比剛才親切不少,謝良鈺和葉審言很聊得來,他們兩個年齡相仿,此時言談起來,學問也做得相近,確是種奇妙的緣分了。
葉老看了謝良鈺帶來的書,果然十分看重——那是前朝一位理學大家的著作,無奈大家生不逢時,曾親歷戰火,這本著作也多在戰亂中遺失,流傳并不廣,不想此時竟能從謝良鈺這里得到,實在是意外之喜了。
葉老本來大方地準備給謝良鈺五兩銀子,將書買下來,謝良鈺卻連忙制止了他。
“老先生,今日晚輩將這書帶來,是為了感謝您的照顧和點撥的,若還勞銀錢購買,可要羞煞晚輩了。”
葉老無奈:“老夫哪有照顧你什么——你字寫得好,人也知禮,來這里抄書,老夫再歡迎不過。至于點撥……有你那位那位神秘的先生專美于前,老夫哪里敢說一聲指教啊。”
“此言差矣,”謝良鈺搖搖頭,恭恭敬敬地將書放在他面前,“晚輩初來乍到,若不是您的信任,恐怕此刻難得如此清閑。再說,我那位老師所傳書籍也遠不止這一本,您就收下吧。”
葉審言在一旁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不由奇道:“謝兄是說,這位早幾年就離開的老先生,他跟你講的文章,你全都記在腦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