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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最后,她還是找他了,她在電話里哭著叫他趕快去,趕快去,要出事兒了。何漢川瘋了一樣從宿舍沖出去趕到了海邊,可一切已經來不及了,他看見方霖躺在地上,身上臉上全都是血,在他身邊站著一個黝黑壯實的年輕男人,像是斗瘋了的狗一樣紅著眼睛喘著粗氣。
那是何漢川第一次見到童勝安。
也是他第一次因為血而心驚。
他是個醫生,見過的血漿比喝過的水還多??僧斔匆娧簭乃淼苣X袋下的土地上滲透開來的時候,那種溫熱的腥氣還是讓他隱隱作嘔。
他沖過去推開了童勝安,脫下衣服按住表弟腦袋后面的窟窿,一面用暴怒的口氣命令陶醉墨叫救護車。
陶醉墨照著做了,隨后她一遍一遍地求童勝安快走快走,可她哥哥像是被釘在土里的木樁,一動不動。
這就是全部的故事。
再然后,就是支離破碎的故事結局了。
方霖腦部重傷進了重癥監護室,童勝安因為故意傷人被判了七年。
何漢川再沒去找過陶醉墨,他腦子里始終回響著她一遍遍讓童勝安離開時候撕心裂肺的哭聲。在那一刻,他無比地恨陶醉墨。
“每個人在空想的時候都覺得自己是圣人,可真的到了那一天,卻發現自己連正常人都做不到。我那時候沒勇氣去了解一切,我不想知道方霖對陶醉墨做了什么,我只知道他的生命在我的手下一點點流逝,剩下了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我想分個對錯出來,然后站到對的人那一邊去,可怎么分?童勝安對不起方霖,方霖對不起她。在救護車上,陶醉墨一遍一遍對我說她對不起我,好像我是無辜的??晌覠o辜個屁,我如果沒帶方霖去見陶醉墨,沒答應她去賭檔打工,一切都不會發生,哪怕我最后再多勸她一遍,說不定一切都會改變,可我什么都沒做,我無辜個屁。
可我也不想見陶醉墨,我覺得她活該,越是這么想,心里越是疼,好像剜肉似得,鉆心得疼。打那之后,我再也沒聯系過陶醉墨。但我每天都會想起她,不是想她,而是想起她。我像強迫癥患者一樣,開始拼湊事件的每一步,想知道到底哪里是錯的,想知道到底誰是罪魁禍首。到底最該被指責的是誰。那時候,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了,也不在乎她去哪里了,我就想知道一件事,我有沒有錯,我錯在哪里,我要對這整件事負多大的責任。我想不出答案,每天都像在走迷宮,開始的時候是清楚的,到最后卻總是一個回路,又繞回了起點。我從學校畢業,找了工作,結束了實習,但這么多年下來,我始終在那個迷宮里。其實我沒想過要出來,我想著,憋死在里面也行,反正我習慣了這種生活,那就這樣吧。
可命運偏偏不遂人愿,半年前我在碼頭再次遇見了她,我看見她穿著一件灰灰的格子襯衫,左手推著箱子右手牽著孩子順著人流從閘口出來,一臉的疲憊和辛苦,我認得出她的五官,卻認不出那個人了,她不再是那個陶醉墨了。就在那個時候,我突然覺得,對錯都不重要了,所有人都錯了,所有人都承擔了他們該承擔的后果,除了我。我因為自己的自私和懦弱,卑鄙得幸存了下來?!?
何漢川抬起頭,面對著坐在對面的夏夜,說完了他和陶醉墨所有的故事。
第28章 失去
別人的故事,再悲情,在自己看來,那種痛苦都是隔著紗的。夏夜平靜地沉默著,幾乎冷酷地將頭扭向了別處。
她想,如果她是個溫柔的女人,此刻應該蹲在何漢川的身前,捉住他的手安慰他,說一切都過去了,生活還是美好的。
可她被她父親教育過,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許屈膝下蹲。所以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去展現那一份溫柔。
宴會廳外的甲板上,藤編的沙發上放著厚厚的亞麻海綿坐墊,夏夜靠坐在上面,用手背支著面頰,不經意地用手指捺平了發絲。
她不知道該怎么開口,她這輩子最討厭做的事情就是安慰別人,她不擅長這個,十分的不擅長,尤其當她無法體會被人苦痛的時候,她會表現得像個冷酷的賤人。男人不喜歡冷酷的賤人,所以她知道自己得說點什么溫柔似水的話,可她沒有了那種耐心。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夏夜決定在冷酷和溫柔之間折中,她感覺長久的沉默讓她的嘴唇開始發干,再昂貴的唇膏也擋不住海風的肆虐,于是她抿著嘴悄悄地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我覺得你沒有錯?!?
“我知道?!焙螡h川斜過身子望著夏夜,但她躲開了他探尋的眼神,“如果我問一百個人,也許九十九個人會說我沒錯,但我在意的卻是那剩下的一個?!?
“你怪你自己丟下了她是嗎?”夏夜終于將頭轉了過來,她遇上了何漢川的目光,心里忍不住想,他是個好人,一個道德感滿滿的好人,這世界上,做圣人做賤人,都可以,但做好人,最難。道德需要你有高尚的選擇,但人性的自私會出來使絆子,左右搖擺,心神不寧。
“我丟下了她,在她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我卻把她關在了門口?!焙螡h川緩緩地說著,“換成是你你會恨我嗎?在你全心全意相信我的時候,我卻把你推到了門外,你會不會恨我。”
夏夜心想,若是顧倩在,一定會敲她的后腦勺,逼著她上去握住何漢川的手,含情脈脈的撫慰一番。仔細想想,那的確是最正確的贏取男人的心的方式,可她現在實在做不出來,她沒辦法在他和她回憶別的女人的時候去含情脈脈。
“怎么補償她好呢?”夏夜靜靜地問這,“娶她嗎?”
她聽見何漢川笑了,就好像她問了一個多么愚蠢的問題似得,于是她轉過頭瞪著他,顯得怒氣沖沖。
“我是認真的?!彼逯槒娬{道,“不是都這么做么?用自己的一輩子來還債,要是拍成連續劇,起碼還能拍個四五十集呢。”
何漢川突然發現,他已經熟悉了夏夜這種冷嘲熱諷的風格,簡直有點無可自拔地喜歡。
“我還沒那么自大,當自己是神。我說娶他就嫁嗎?”
這不合時宜的玩笑讓夏夜突然惱火起來,她猛地站起來,提起裙角大步走向了宴會廳。何漢川跟著她站起來,雙手插在褲帶里看著她的背影,他看著她停下,轉身,沖著他大聲說道。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何漢川,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彼男乜谝驗閼嵟煌B杽樱恋逆i骨也因此起伏不停。
“你把選擇權交給了我,對嗎?”她問道,“讓我來選擇,是不是要接受你的這種狀態,如果能夠接受,我們就能夠在一起,如果不能接受,那一切還是沒轍?!?
她頓了頓,又一次問道。
“是那個意思嗎?我來做選擇?”
何漢川望著她,他的眼神是坦白的,像個豁出去的少年,根本不在乎別人會怎么說怎么看。
“我做過選擇,但我食言了,所以我覺得所謂的選擇根本毫無意義?!?
夏夜僵硬地站在那里聽著何漢川的坦白,她的脊椎直挺著,像是一把劍,幾乎要刺穿了她。
“我想我喜歡你了,夏夜,但是現在我的狀況就是如此。陶醉墨的狀況比當初好不了多少,我不能再一次把她關在門外自生自滅了,所以我在問你,夏夜,你愿不愿意接受一個這樣狀態下的何漢川,我不知道我們會以什么樣的方式繼續下去,但是我想試一試,所以我在問你,夏夜,你愿意不愿意,和我一起,試一試?!?
他等著她回答,心跳從平靜變成了劇烈,他有些心虛地暗暗給自己打氣,但是下一秒,他看見眼前的那個女人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毫無留戀之情地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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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知閑將車子停在了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門口,他進去買了根棒冰,隨后坐在落地玻璃窗前吃了起來,夏夜穿著禮服跟了進來,坐在了俞知閑身邊的凳子上。
“你是什么時候開始對我哥哥情深意重起來的?”俞知閑一口下去咬掉了小半根棒冰,凍得場子都有點打顫。
夏夜杵著胳膊撐著臉,努力維持著自己的耐心,等著俞知閑將剩下的棒冰吞進了肚子里。
“顧倩告訴你的?”她淡定地問。
“你未婚夫告訴我的?!庇嶂e咧著嘴哆嗦了一下,他已經脫掉了禮服外套,白襯衫的袖子被他卷的高高的,露出了兩截黝黑的手臂,“我去拿車的時候遇到了何漢川,我問他怎么來了,他說他要來支持你,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我哥哥,你會傷心的。”
夏夜歪著頭聽著,皺起鼻子有些厭煩地抱怨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