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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笙漫不經心從枝頭折下一枝海棠,像是沒聽到他話中的猶疑,等到甩落了花枝上的露水,才笑看著自己小小年紀便憂心忡忡的弟弟:“夫子怎么了?”
謝簫眼中莫名閃過迷茫,他望著謝笙手上的花,許久之后,終于閉上了嘴,將未問完的話吞回腹中。
哥哥已經變了。從前他即使再愛花,也只是喜歡花朵在枝頭綻放的那種風采,絕不會把開得好好的花從枝頭硬生生折下。現在溫雅男子望著花的表情讓人有種溫柔得過分的感覺,眼中閃爍著的那種光簡直就是在告訴他,只要想要得到的東西重新回到自己的手里,男子已經什么都無所謂了。
“已經無所謂了。”
“……哥?”
謝簫訝異抬眸,正看到男子握緊手上的花,對著他露出淡笑:“反正總會回來的,只要我一直等下去……”
謝簫只覺得心中疑惑與不安越來越重,到了無法壓制的地步,但還不等他開口詢問,謝笙已經轉了身,向著天晴苑出口的方向走了過去。
“你先回家,我一個人四處走走看看。”
謝簫微微張開嘴看著哥哥的背影,最終還是沒有叫住他。他的哥哥現在像是處在一個希望渺茫的夢中,被喚醒對哥哥來說,或許不是仁慈,而是一種殘酷。
謝笙感覺到身后少年不安目光,腳步卻絲毫未有停頓,就連嘴角的笑意也沒有半分褪去。
即便是自己的親弟弟,也總有不了解他的時候。那是什么目光,好像他現在活得很絕望一樣。他怎么會絕望呢,明明心里堅信著那個面無表情的女子會再回來,有了這一種希望他怎么可能會絕望。
已長成高大青年的男子眼里含著像是充滿希望的笑,手中虛握著一枝海棠,一個人慢慢穿過闊別許多年的街道,穿過年少時畫春.宮的那條骯臟巷子,穿過曾經就讀過的桃間書院。
書院外的梨樹或許是因為沒有得到很好的照顧,或許是因為已經太過蒼老,開出的梨花早已沒有了那種素雅神圣的色澤,一片兩片蔫蔫的干澀的落在地上,被無數上課的少年來回踐踏,染了泥土的顏色。
謝笙在梨樹下停下腳步,他閉了眼,聽著書院里傳來陌生少年的朗朗讀書聲。“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慮,不豫謀…… ”朗誦的內容還是那些,里面講課的與聽課的卻早已不是從前的那些人,很久以后,謝笙忽而失笑。
沒有那個人的書院,沒有那個人的家鄉,當真無趣。
腳步不再踟躕猶豫,尋到從前從未進過的鳳薇樓,謝笙放了銀子在桌上,換來幾乎堆不下包廂的酒。他望著那些酒,明白自己能喝下的不過幾壇,但人有些時候并不一樣真的要開懷暢飲酩酊大醉,只要嗅到美酒香氣,看見酒液清冽,心中便能感到十分迷醉,是以他從未打算真的將那些酒喝完。
謝笙拿了酒杯,灌了滿酒壺的酒,對著窗外的一顆梧桐自斟自飲起來,七年前她便是坐在自己此刻坐的位置,為了隱瞞自己與她的關系而逢場作戲,而他一個人站在窗外,心里壓抑得幾乎死去,一動不動,風雨加身。
她是為了保全他的名聲,而他則僅僅是因為擔心。
思及此處,臨窗而坐的男子唇角笑意愈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這樣對樹獨酌,不知過了多久,眼前慢慢的迷蒙起來。明知道醉在這里是不妥的事情,但身體卻疲軟的像是一塊爛泥,望著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梧桐樹,謝笙唇畔笑意慢慢的淡下去,倒在桌上閉上了雙眼。
……好累。
在沒有她的地方活著,每天告訴自己她會回來。這樣……這樣欺騙自己,整個人像是折斷了的枝頭上一朵快要枯萎的花,在風雨中搖搖欲墜,卻還垂死掙扎,既不肯示弱的落下,又沒辦法再把自己接回去,每天都那樣絕望又充滿希望的望著樹梢,奢求有生之年還能看到那上面開出一朵新的花來,望眼欲穿,幾欲枯死。或許那已經不叫活著了,不過是習慣性的睜眼和呼吸罷了。
“謝笙?謝笙,你醒醒……”
緊閉的雙眼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黑暗中慢慢的出現了一絲光芒。謝笙動了動沉重的雙睫,慢慢張開眼,對上一雙冷清的眸子。女子穿著一件樣式極為簡單的裙子站在一片霧氣中,墨黑的發從肩上滑落。她彎腰輕拍著他的臉,目光中有柔情與哀憐。
“……浮梓。”
他的嗓音有些沙啞,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在夢中,只是下意識的向著她伸出手去,如愿以償緊緊握住了一只偏涼的手。
“浮梓,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夢到你不見了。”
浮生七年(三)
她望著他,片刻后說道:“我怎會不見,很久以前我答應過,會一直陪著你。”
“可你就是不見了。”他患得患失的看著她冷淡的臉,像是怕驚擾到了她一般柔聲道,“都怪我,我怎么能把你弄丟了。浮梓,你好好的看著我,我已辭官。宮廷爭斗,復興家族,宦妃玄元帝都與我再無關系,我們回到家鄉,像那些最普通的夫婦一樣生兒育女繁衍生息。我錯將自己交給官場七年,剩下的人生我把它都交給你,你想要怎樣的生活我便給你怎樣的生活。我再不會忤逆你的意思。”
她望著他,雙眸中有柔光泛起,但開口說出的話卻是清清冷冷的:“謝笙,你現在說這話已經晚了。”
“不!不會晚!”
他驚痛的張大眼,眼睜睜看著她的手自他掌中抽.出,手掌還維持著虛握的動作,但本該握著女子偏涼的手的掌心卻已空落落的,只剩下冰涼的空氣。
謝笙頹然的微張著嘴唇,四周再找尋不到她的影子,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霧氣讓人像是處在水云之間。沿著那白茫茫的霧氣走過去,四周景物漸漸變換,變作了擺滿食物座無虛席的宴客廳。他像是一個局外人,看著笑得溫和的另一個自己舉著酒杯,對著賓客們侃侃而談,而他所在意的那個女子卻沉默著坐在最角落的地方,用關懷的目光看著自己。
“謝大人,這女子是?”
有賓客狐疑發問,謝笙看到自己臉上的微笑一凝,而后收了笑,鄭重的剛要開口說些什么,女子已經站了起來,像男子一樣行了個拱手禮。
“小女子不過是昔日教過謝大人幾天書,承蒙謝大人不忘舊恩,將我收留府上。即便是今日這樣只宴請達官貴人的宴席,也有幸留有席位。”
立即便有賓客稱贊“謝大人果然是重義之人”“謝大人值得結交”,在眾人的夸贊聲里,謝笙看著自己失了笑容,望著女子很久之后,終于收回視線勉強應付著賓客。而女子卻只再看了他一眼,而后獨自一人轉身出了熱鬧的大廳,走進孤寂的夜色里,再沒有回頭。
不……不是這樣的。
他像個看戲人一樣看著從前的自己做出愚蠢的事情,將自己的枕邊人當做師長來對待,明明答應過要好好的對待她,做出的事情卻只是自私的為了巴結官員以盼早日振興謝家。
他明明……
“今日徐大人在明月樓宴請眾人,我需得去一趟。”
眨眼間四周又變換了一個場景,謝笙站在擺著飯桌的房間里,看著自己匆匆換了官服,而后拉住女子的雙手,將一雙筷子遞到她的手上,柔聲安慰道:“浮梓,今日你便自己用飯,待我有空閑了,必定親自下廚為你做你最愛的排骨。”
而那女子,表情仍舊冷清的點了點頭,教人看不清她內心真正的想法。她替他理好官服上的褶皺,只道:“無礙,我總在這里等你。”
謝笙很想告訴正準備赴宴的自己,不要離開。抓住能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分鐘,不要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東西而將她拋到一邊,以免日后后悔莫及,但他努力的張了好幾次嘴,喉中卻似塞著一團什么,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絕望慢慢的漫上心頭。他看著自己離開后,女子一個人獨自坐在桌旁,并未動筷子,就那樣面無表情的坐著,像是一尊泥偶。直到天色漸晚,明月漸漸爬上天空,有丫鬟小心翼翼的探頭進來詢問。
“收了罷。”女子淡淡說著,放下手中一直握著的筷子,站起身來走進簾子后面,“收在廚房里溫好,宴席上大約吃不了什么東西,待到大人赴宴歸來,便端出來給他。若他問起,便說我已經吃過了。”
原來從前自己將她一個人放在家中的時候,她便是這樣對待自己身體的。一口飯菜沒吃,卻還擔心著他未吃飽。
……根本不值得的,浮梓。
因為謝笙……就是個混賬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