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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謝府后,謝笙便回了房間,直到晌午也沒有出來。謝簫不疑有他,只認為是歸途勞頓需要休息便親手做好了飯,又蒸了自己最拿手的排骨,送到謝笙房中。只是還沒走進房間,便見謝笙一個人坐在案前,面對著案上放著的一幅畫發呆。
謝簫臉上的笑意凝固了。
為官七載,昔日春風般和暖的少年臉上早已失去了自然的微笑,只有面對夫子時才會鮮少露出撒嬌的表情,但此刻青年坐在那里,手指一寸一寸的拂過桌上放著的畫紙,深沉眸中似有淚光閃爍,謝簫忽然就不敢開口,他的哥哥像是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而他沒有把握將哥哥從那個世界里拉回來。
“哥……吃飯了。”
謝簫將簡單的飯菜放在桌上,試探著喚了一聲。謝笙身體猛然一僵,抬首看向他的時候眼中似有水汽,不過也只是片刻而已,已經成熟了的男子伸出同以前一樣纖瘦有力的手指,在低頭的瞬間輕輕拂去了眼角淚光,再抬起頭看向謝簫的時候已是眼中清明嘴角帶笑,仿佛剛才的失神和絕望表情只是錯覺。
“取碗筷來,與我一起用飯罷。”
謝簫驚訝的看著他:“可是,我聽說哥以前都是自己一個人用飯,怕與其他人一起會耽誤了處理公事……”
謝笙眸中一黯,嘴角笑意半分未減:“從前是我錯,這世上所有的事,從來都比不上陪自己重要的人來得重要。”
說著狀似隨意的將畫收了起來,只是將畫放在案下的輕柔動作,終是讓人能清楚明白的看出,他其實很在意那畫。
謝簫頓了頓,“嗯”了一聲,又去取了一副碗筷。他去取碗筷的時候,謝笙便一直坐在桌邊等著,直到他擦了筷子端了碗,方才伸出筷子夾了塊排骨放進自己的碗里。
始終是自己憧憬著的哥哥,謝簫十分在意他的看法。少年握緊手上的筷子看著自己哥哥臉上的表情,生怕錯過一絲一毫。謝笙看出他心中忐忑,面上卻裝作不知,只是食畢排骨以后輕微的點了點頭:“這排骨蒸得極好,肥而不膩,軟糯鮮香。”
只一句話,謝簫立刻露出了歡喜表情,晶亮雙眸中更是充滿喜悅:“當真?”頓了頓眸中光彩卻又黯淡了下去,“你定是哄我的。其實我早明白,我不是做菜的材料。像這排骨,你做出來夫子能吃下整整一碟,我做出來夫子卻只動幾筷子。”
謝笙夾菜的動作一頓,握住筷子的手也緊了幾分。
謝簫卻渾然不覺他內心復雜,繼續道:“不管是什么樣的菜,別人做出來夫子總是只吃那么幾口,只有哥哥做的菜,夫子才會吃得分外香甜。有一次我問夫子為什么,哥你猜夫子怎么回答?”
男子嗓音有幾分喑啞:“……怎么回答?”
謝簫露齒一笑:“夫子說,哥哥對她十分用心,就連做的菜里也能吃出用心的味道,別人做的菜沒有那種味道,所以她這一生都只吃哥哥做出來的菜。”
說罷“哈哈”大笑,本以為自己的哥哥會同自己一起大笑,豈料埋著頭的男子卻是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只抓著筷子的手越來越用力,指節泛白像是要直接將筷子折斷。
謝簫匆忙叫了兩聲“哥”,男子卻一直低著頭,直到謝簫伸手去抓他的手臂,方才慢慢的抬起頭來,唇角笑意半分不減,只有沉郁雙眼泛著隱忍的微紅,像是隨時都會哭出來。
他啟唇,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謝簫說話,唇間摩挲出兩個輕若羽毛的字。
“……用心。”
說完后又輕輕搖了搖頭,像是自己方才說了什么好笑的話。
“我何曾用心……我這樣狼心狗肺,怎配得上用心二字……”
謝簫為他的表情怔了片刻,隨后放下碗筷,雙眸慢慢的浮現出嚴肅與擔心,他看著自己的哥哥問道:“哥,你到底怎么了?忽然之間要我遣散謝府家仆,一個不留,自己也從京城孑然一身的回來。夫子呢,夫子去哪兒了?”
謝笙抬眼看著他,睫毛覆蓋下的雙眸里一片平靜,溫聲回答道:“她會回來的。她不愿意見我變成奸詐小人,不愿意我為功名利祿所累,我便離開京城,還鄉等待。她是個心軟的人,從來不忍心看我孤獨,終有一日會回到我身邊。”
“……是嗎?”
謝簫張了張嘴,從自己哥哥的口中像是聽出了一些事情,又像是什么也沒聽到。只是男子的表情太過平靜,看得他心中莫名寒冷,沉默了一會兒,終是夾了排骨放進嘴里,只是不知怎的,那本來做得還不錯的排骨忽然之間就失去了味道。
謝簫不明白夫子去哪兒了,但哥哥說她會回來,他就相信夫子會回來。
那樣心軟的一個女子,怎么忍心哥哥為她受煎熬。
七年前哥哥進京赴任,因他年少便將他留在了家鄉。夫子本欲留下,那初登官位的少年卻紅著一雙眼,苦苦哀求她同他一起上京,夫子硬起心腸拒絕了不過兩次,終究是不忍心他看他難過的樣子,選了最信得過的侍從和仆人留下來照看自己,而后跟隨哥哥入了京城。
謝簫明白京城繁華,也明白官場黑暗,但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的哥哥會被官場泥淖污染。哥哥向來都是清風般干凈的人,更何況還有他最喜歡的夫子陪伴左右。為官七載,鮮少還鄉,夫子每月一封家書寄到謝簫手上,信中總是夸贊謝笙變得越發成熟,越發聰慧。連她都那樣說了,那時的哥哥一定沒有做錯過什么事情,因為心里這樣想著,所以即使是一年前夫子忽然就不再寫家書,謝簫也未曾起疑,只當是京城事務繁忙。而現在,哥哥卻吩咐他遣散仆人,自己也從京城趕了回來。雖不明白這是何意,但哥哥總有哥哥的道理,是以謝簫接到信以后片刻也沒有耽誤,年少的他早已精通算數,盡管計算之后,發現遣散仆人們會大量耗費家財,但因為哥哥那樣說了,他絲毫沒有懷疑的就遣走了所有仆人丫鬟。
從前哥哥十分努力的想要振興謝府,現在謝府早已重獲榮耀,哥哥卻為了某種原因,毫不猶豫的要將謝府變為從前敗落的樣子。
除了夫子以外,謝簫想不出讓哥哥這樣做的原因。
哥哥都作出這樣大的犧牲了,若夫子不得已離開哥哥身邊,早晚也一定會回來。
還鄉十日,謝簫不敢深思哥哥時時刻刻都會露出的恍惚表情。他每日待在房中彈琴作畫,困極了便回床上睡上一覺,醒來了便打開從前的畫卷,一張張翻看檢查,日子過得十分愜意,愜意得教人覺得心酸。
盡管唇角含笑,眼中清明,但男子時時露出的那種笑卻莫名的讓人覺得他的心已經空了。因為沒辦法露出其他表情了,所以才勉強自己一直的笑著,笑得累了也沒辦法停下來,因為一旦停止微笑,很可能就會馬上哭出來。
謝簫覺得自己需要想個辦法,讓自己的哥哥真正的露出笑顏。哥哥一向喜歡賞花,于是在一日清晨,謝簫看到后院的鮮紅的海棠開了一朵后,將躲在房中寫字繪畫的謝笙叫了出來。
“哥,我們出去賞花如何?天晴苑的海棠大約都開了,肥紅瘦綠,想一想便覺神清氣爽,比你悶在家中要好上許多。”
浮生七年(二)
謝笙手指微僵。他望他一眼,像是明白他的意思,面上卻不說破,只嘴角輕彎的頷首:“好。”
兩人一路步行,天晴苑早已擠滿賞花的文人墨客。一枝枝海棠艷得像是燃燒著的火焰,燒得風流書生俊雅墨客詩性大發,有好詞佳句不斷入耳。謝簫抬首看著枝頭上滿滿的海棠花,一心想讓謝笙高興起來,是以開口道:“雖不到盛放之時,但這樣看著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謝笙望著他,眸中依舊平靜,像是這世上的所有的東西都入不了他的眼睛。偏偏對謝簫說話的時候,他嘴角勾起,笑得眼睛都輕輕彎了起來:“小小年紀,說話不必老氣橫……”
“賣海棠箋了!各色的海棠箋!”
似曾相識的女子聲音從人群深處傳來,那聲線卻是清冷中帶著傲氣的,熟悉得叫人幾欲落淚。
謝笙倏地瞪大雙眼,眉頭緊攏,想做出什么動作卻覺得渾身像是被什么東西絆住了一樣,想喊出那個名字卻覺得喉頭涌上千言萬語。他用力的咽了幾口唾沫,直緊張得雙眼發直,方才回過身向著那聲音,分開人群大步的走了過去,許久未大聲呼喊的沙啞嗓音里帶著孩子失去心愛事物的無措和緊張。
“夫子……浮梓!”
謝簫什么都沒聽到,但也來不及阻止。他眼睜睜的看著謝笙變了臉色,如走失的孩童一樣擠進了人群之中,茫然的左顧右盼。那聲音卻似只是一個幻覺般,只有片刻響起,隨后便消失在了空氣中。謝笙白著一張臉在人群中仔細尋找,直到晌午時分賞花的人群散去,那聲音也沒有再響起。
謝笙站在一棵開得繁茂的海棠花下,本就蒼白的臉被鮮紅的花映得恍若冰冷白石。他茫然的表情逐漸消失,臉上又掛上了那種空落落的,教人莫名心疼的笑。直到謝簫擔心的叫了他許多聲,他才抬起頭來,像是方才的事情從來都沒有發生過,嘴角含著抹溫和的笑,“嗯”了一聲。
“……哥,你到底怎么了?”
謝笙沉默片刻,微笑搖首。
見他不愿意說,謝簫心中越發覺得不對勁,他總有一種夫子永遠也不會回來了的錯覺。跟著謝笙沉默片刻以后,少年終于忍不住開口道:“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