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山洵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www.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林嬤嬤使勁將人往回推:“你很該世子喝下全部毒湯,不該潑了一半。人走得快,反倒不必吃苦?!獎e哭了,要怪都怪娘,只要能保住你,娘殺神殺佛,下十八層地獄都不打緊?!?
她話音方落,颼的一只流箭飛來,射進她眼前女兒的胸膛。
那以后的事,林嬤嬤至今都記不起來。
當她回過神,只發(fā)現(xiàn)自己跪在地上女兒身旁。一個武裝親衛(wèi)不知何時來到,他也跪在地上,把大刀放在一邊,手按住她女兒頸上,分明在量脈搏。
那親衛(wèi)對她搖了搖頭:“林嬤嬤,人去了,節(jié)哀。她這傷勢去得快,沒受什么苦。”
林嬤嬤的腦子很艱難才能轉(zhuǎn)動。
夜雪紛飛,她可憐的孩子躺在冰冷的地上,年少的胸膛插著一截箭矢。她雙眼圓睜,烏黑的瞳仁變大了,顯得眼睛像嬰孩那般大。
可是嬰孩眼眸明亮,每天都在長,她卻眼眸黯然無光,也不會再長大了。
林嬤嬤猛地伸手,拔出女兒身上的箭矢。
她又奪過地上大刀,往自己頭臉割下,而后頂著滿臉血,將刀轉(zhuǎn)向自己孩子砍去,一下、一下、再一下……
“二十叁刀,”林嬤嬤陷在當年回憶里,恍惚道,“我統(tǒng)共砍了二十叁刀?!?
那個雪夜以后,好些年光陰過去了,卻從此橫亙在她的余生,永遠過不去。
林嬤嬤看向德妃:“傷在兒身,痛在娘心,可是不砍不行,不能教你知道孩子教箭射死。對我們母女動武,卻用箭而不用刀,兇手必定不在府內(nèi)近處,只會是在府外的官軍。讓你猜出這節(jié),就要猜忌我記恨,到時莫說用我,連讓我近身都不肯。我得用刀傷遮掩箭傷,方能暪過你。”
她毀尸滅跡,接著找上襄王自首,供出前因后果,不為懺悔,只為復仇。
從此她和趙玦一搭一唱,聯(lián)手設計德妃。
德妃不以為然,嬌柔的話聲一片冰冷:“奴才本該為主子拼命,好壞你都得受著?!?
“我拼命不是為你們這些人,是為了霜降?!?
“誰?”
林嬤嬤炸了起來:“我的女兒叫霜降,她叫霜降,和你一般有名有姓!”
皇城歷經(jīng)數(shù)朝興亡,幾百年來,數(shù)不清的宮女宦官到來又離去。他們生時就被要求像鬼魅一般安靜,斂藏喜怒哀樂,低眉順眼圍繞主子打轉(zhuǎn),唯命是從。
這些人擁有名字更多是方便主子使喚或究責,他們家人的名字在這皇城內(nèi)更加不值一提。
頭一回,一個奴仆在宮殿上放肆地,響亮地,憤怒地喊出她孩子的名字。
內(nèi)侍上前,抬腳把林嬤嬤踹得撲倒地上:“娘娘面前,贍敢放肆!”
林嬤嬤彷佛聽了天大的笑話,哈哈笑道:“娘娘,你們?nèi)?,不,你們整個趙家算哪根蔥?都沒我女兒一根寒毛金貴。我巴結(jié)你們,不過是為了讓霜降過好日子。”
饒是德妃歷經(jīng)風浪也不禁瞪大雙眸。
整個皇家不如一個丫鬟金貴?
她吩咐左右:“林嬤嬤大逆不道,拖出去杖斃!”
內(nèi)侍應喏,上前抓住林嬤嬤。
林嬤嬤不慌不忙道:“娘娘,咱們相識一場,我教你個乖。趙玦跑了,你找不到人,還有法子奈何他。”
德妃打手勢,讓內(nèi)侍先別拖人。
林嬤嬤道:“你可以殺了韓趙娘子?!?
德妃冷冷看著林嬤嬤,不置可否。
林嬤嬤笑道:“這回我的話一字不假。前時韓趙娘子想從趙玦別業(yè)逃跑,我要帶走她由你處死,趙玦推拖她死了,不肯交人。我不信,他便帶我去看韓趙娘子尸首。我一看,呵呵,人哪里死了?好端端躺在床上,不過昏迷不醒罷了?!?
那日林嬤嬤眼見趙玦明目張膽欺騙耍弄自己,厲聲質(zhì)問:“趙玦,你什么意思?”
趙玦淡淡道:“正是嬤嬤你眼里見到的意思?!?
“趙玦,你不只膽大妄為,還癡心妄想。我這就帶韓趙娘子回去,請娘娘……”
“韓趙娘子留在這兒,不拘她鬧過什么亂子,人死債消,你讓她清清凈凈地去,別攪擾得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人死債消?作夢,我要上報娘娘,教你吃不完兜著走?!?
“既如此,請。”
“什么?”
“嬤嬤要上報便上報,不過我也會釜底抽薪。”
“你想殺人滅口嗎?我死了,娘娘定要起疑,就算她一時半會兒抓不住你馬腳,也會另外派人監(jiān)視你,你休想安生。”
“這節(jié)我清楚得很,因此我不會為難嬤嬤,只將你我暗中勾結(jié),共謀復仇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德妃?!?
林嬤嬤當時好一會兒方才會意趙玦說了什么。
這幾年不管她如何打壓折辱趙玦,趙玦全不反抗,與其說他逆來順受,不如說是滿心報仇,其余諸事都不放在心上。唯因如此,一夕之間,他為了一個女子,不惜將數(shù)年苦心前功盡棄,自投羅網(wǎng),根本不可思議。
林嬤嬤當時冷笑:“趙玦,你當我傻子?你這是賭我非報仇不可,虛張聲勢要脅我。我若不依,你又能耐我何?你自己也有大仇要報?!?
“嬤嬤盡可試試。”趙玦答道,不再多費口舌。
當時林嬤嬤見他如此干脆,心里反而沒底。
“趙玦,你父親被義德帝誣蔑謀反,往后千百年教人戳脊梁骨罵反賊。他死了還被扔到菜市街上,教人糟蹋,尸骨無存。你身為人子,為了一個女人,不管生父冤屈,還算人嗎?”
“嬤嬤說的很是,可是我顧不得了?!壁w玦說時十分沉靜,彷佛早早算過這般局勢演變,作出權(quán)衡取舍,如今落子無悔……
林嬤嬤向德妃笑道:“趙玦確實想逼我裝聾作啞,我若不答應,他也真能鬧個魚死網(wǎng)破。娘娘,趙玦如此看重韓趙娘子,你殺了韓趙娘子,比要趙玦的命更厲害?!?
德妃冷哼:“你休想借刀殺人,似你這等陰險狡詐,必定做下圈套等本宮入彀。本宮當真出手,就遂了你一石二鳥之計?!?
林嬤嬤笑道:“娘娘聰明,可惜一代不如一代。你不上當,自有五皇子上當?!?
德妃面色一緊:“你扯小五做什么?”
“娘娘可曾想過,這些年我明明能近娘娘身,卻隱忍未發(fā),不曾來個痛快,一刀捅死你?”
內(nèi)侍再度上前,摀住林嬤嬤的嘴。
事關(guān)五皇子,德妃示意內(nèi)侍松開林嬤嬤,讓她說話。
林嬤嬤續(xù)道:“我在等,等你離最高的枝頭只差一步,再把你扯落泥地。好像我好容易把霜降拉拔長大,替她贖身,備好嫁妝,給她挑了好郎君,指望她一生美滿。你們趙家窩里反,殺自己人便是,憑什么連累我家霜降……她那么小,花朵一般的年……”
“五皇子究竟怎么回事?”德妃只管質(zhì)問。
林嬤嬤陰惻抿緊嘴巴,隨即松口答道:“五皇子命我替他安排趙玦會面?!?
“什么?”
“娘娘放心,我壓根兒沒傳話給趙玦,只是借趙玦的名頭答應赴約,讓五皇子白等一場?!?
德妃一顆心提了起來:“你包藏禍心,不會僅僅戲耍小五,你對他做了什么?”
“不過下了點毒。”
德妃面上血色在消退:“什么毒?”
林嬤嬤笑吟吟反問:“娘娘當年對廢襄王父子下了什么毒?”
德妃倏地由炕上立起。
林嬤嬤仰起笑臉看向德妃:“從前霜降心軟,在毒湯摻水,趙玦方能活下來,不過落下的病根子也夠他受的。我依樣畫葫蘆,讓五皇子嘗嘗相同滋味。娘娘,你做不了皇后,便寄望五皇子長大爭儲,讓你做上皇太后??上寤首油竺χ趺?,還爭什么儲呢?過幾年你還得和皇帝老狗一塊兒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娘娘,我留在京城不逃,就是要看你這副表情?!?
“拖出去杖斃!——傳五皇子過來,快傳人……?。 钡洛鷼饧惫バ?,一時肚腹疼痛,不由自主跌坐炕上。
滿屋子亂成一鍋粥,傳五皇子的傳五皇子,照料德妃的照料德妃,召太醫(yī)的召太醫(yī),唯獨林嬤嬤安然自在,任憑內(nèi)侍拖拽。
她要和女兒團圓了。
這些年過去,她老了很多,心懷怨恨,為虎作倀,面相變得兇惡,和從前判若兩人。今日她特地戴了霜降生前給她繡的棉布抹額,到了九泉之下,才好教霜降認出娘親。
縱然霜降認不出她也不打緊,不管多少年過去,母親永遠認得她的孩子。
她的霜降小圓臉,大眼睛,眼角微微下垂,笑起來分外甜,左耳后面有一顆很小很淡的痣。
林嬤嬤教內(nèi)侍拖出長壽宮正殿,殿下已有宦官等在院中,準備執(zhí)刑。
林嬤嬤的目光劃過那些宦官和他們手中的竹板,視若無物。
她進宮前便服了毒,縱然必須活活受刑至死,她曾經(jīng)親眼目睹孩子橫死,親手毀壞她尸身,對一個母親而言,世間還能有什么刑罰比得上這些痛苦?
她視線一轉(zhuǎn),飄到天上。
這天風和日麗,天空沒有一線云絲,一片蔚藍無邊無涯,既是天空任鳥飛,也像海闊任魚躍。
就像霜降出世那天一般,天地生輝,萬物美好。
林嬤嬤靜靜笑了。
====作者的話====
趙玦威脅林嬤嬤的情節(jié)在第27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