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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伯平后面的聲音有些微顫。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家之主，他心里泥沙俱下的焦慮和無奈無處安放。只能象只河蚌，把這些混濁粗糙的沙粒默默吞下。

趁手里的煙還沒滅，陸伯平起身回屋摸索著把桌上的油燈點(diǎn)亮，撥亮燈芯。油燈旁邊的瓷盆里，放了七八個煮熟的竹葉粽子。

映在墻上的影子晃動著，移向門口，在房檐下停了下來。黝黑的院子，因這昏黃的光亮變得溫馨。

陸伯平不無憂慮地念叨：“這老三一直也沒個消息，月嬋這孩子就算愿意等，這老有人來提親再加上現(xiàn)在這日子也難，一來二去的，保不準(zhǔn)會動心。”

薛鳳儀何嘗不是倍感無奈，索性嘆道：“唉，真要動心誰也沒辦法。老三也沒個信兒，她是我們陸家大紅花轎抬進(jìn)門的，你以為我甘心？可是又有什么辦法，是去是留聽天由命吧。”

陸伯平背對著屋門，蹲在房檐下。火光映照的地面上，映著他的影子，像一座沉默的山。隱在夜色中的臉，表情模糊，緩慢的語調(diào)掩不住深深的遺憾：“我也是看這孩子挺好，老三要是在家――”

陸伯平哽在喉間的話，被胸中的嘆息沖淡。話音才落，隨著一串凌亂的腳步聲，木門“吱扭”一聲，被推開。梅月嬋和女鄰居攙扶著疲憊不堪的梅君一瘸一拐，緩步進(jìn)門。

薛鳳儀見狀心頭咯噔一下，驚問：“這是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燈光的映照下，梅君整個人已經(jīng)虛脫，頭發(fā)散亂狼狽不堪，桃粉的腰祆布滿了片片污漬和大大小小的口子。兩個人顧不上回答，攙扶著她進(jìn)屋來到床前。

梅君再也支撐不住，虛弱不堪地坐下去，身子一歪倒在床上，頭抵著打了幾個補(bǔ)丁的枕頭，一動不動。

薛鳳儀慌亂地哆嗦著，摸過靠墻的拐扙，顫顫巍巍跟在后面進(jìn)了屋。

為了治療咳嗽的偏方，梅君和鄰居馬不停蹄爬了一夜山路，天亮?xí)r到達(dá)百里外的親戚家。打聽到醫(yī)生的住址后，顧不上休息立刻迫不及待趕往那里。事情并沒有她們料想的那般順利，到了醫(yī)生的家里才知道，老醫(yī)生幾年前已經(jīng)去世。

是藥三分毒，在沒有親自診斷病情的情況下，他的兒子不敢輕易下藥。好說歹說總算他愿意親自來一趟，路過一座山澗時，醫(yī)生發(fā)現(xiàn)了配方中最為稀缺的一種藥材。只要有了這種藥，單獨(dú)煎水喝，同樣可以去病。一大片草藥，若都采下來回去晾干了，隨時可以沖水喝，就節(jié)省了不少的藥費(fèi)。雖然生長草藥的地方地勢陡峭，梅君還是決定試一試。

“為了拔這些草藥，你家姑娘不小心摔下了山。真是命大呀，這是撿了條命啊！”

屋漏偏逢連陰雨。聽完鄰居的話，薛鳳儀鼻子一酸忍不住涕淚橫流：“我苦命的閨女呀，都是娘拖累了你們啊！”說著，薛鳳儀放下手中的拐杖，兩掌合十豎在胸前，悲泣道：“老天爺呀，我已經(jīng)黃土圍脖的人了，有什么不測都降臨到我這病怏怏的老骨頭身上吧，他們還年輕。”

“娘！”梅月嬋扶薛鳳儀坐了下來。匆匆端來水?dāng)Q了毛巾，讓梅君擦了把臉。

陸伯平從大鐵鍋里盛了半碗小魚揣進(jìn)了屋，故作輕松的笑問，梅君，要吃小魚還是吃粽子。

梅君抬起脖子接過梅月嬋手中的水瓢，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疲憊地喘息著：“今天什么日子？還買了小魚？”

“今天端午呢！”薛鳳儀回道。

“今年沒有李旦的豌豆糕，居然還能吃到小魚，也算有口福了。”梅君說著，一只胳膊支著床掙扎著向床頭靠過去。梅月嬋上前扶著，給她在身后墊上枕頭。

端午還是那個端午，時間改變了一切。

油燈的火苗突然抖動著，發(fā)出極微小地呲呲的響聲，像是隨時都會熄滅。屋子里瞬間更加幽暗，人的影子以及眼前景物也變得明滅無常。

陸伯平急忙上前俯身，在燈芯上迅速的搓了兩下，又拔出燈芯輕輕地擰了擰。一切恢復(fù)平靜，慌亂無措的影子終于踏實下來。

好歹吃了口飯，梅君覺得渾身有力氣多了，幫著梅月嬋把繡了一半的花樣，沒做完的鞋底都收拾進(jìn)小籮筐。

陸伯平知道她們要回隔壁屋子了，每天晚飯后姐妹倆都會點(diǎn)燈熬到半夜，給大家趕做衣服和鞋。

“房東今天來了，想跟你們提親。這事不止一個人給我提過，不知道你們姐妹倆，什么想法。”燈光映在陸伯平的側(cè)臉。

沒有人言語。油燈昏黃的光暈閃了閃，梅月嬋長長的睫毛在眼瞼投下一片陰影。

“以后再說吧。”梅月嬋終于開口。她知道，她如果不說話，這件事情就是個結(jié)。

“娘和你爹知道你心里的為難。”薛鳳儀輕嘆，試探道：“你是我們陸家的媳婦，我們是舍不得的。可是青春不等人，好時光就那么幾年，一晃就過了。陸晨這一點(diǎn)音信也沒有，外面世道不安兵荒馬亂的，我們不忍心耽誤了你。”

等待，無可避免遙遙無期；但是不等，梅月嬋又覺得不甘心。或許她只需要一個答案，一個能讓她的心釋然的答案。

梅月嬋沉默著，低頭往桌上的瓷碗里放入鹽倒上水，又把一小片棉花撕成兩三個小球放進(jìn)鹽水里。吸了水的棉花球立刻沒在水中。梅君身上多條口子需要清洗。燈芯象兩團(tuán)小火苗，在她的眸中跳躍不止。

做完一切，梅月嬋才緩緩舒了口氣，把油燈移到桌子的一側(cè)，眼中的火苗瞬間熄滅，幽潭般的雙眼望著前方墻壁上昏黃的燈暈，像望著一個虛無的去處。

她的聲音不大很平穩(wěn)，不容置疑充滿力量：“以后再說吧。有一天我不想再等了，我告訴你們。”

沒有人知道未來，某一天她也一定會釋然，至少現(xiàn)在那一天還沒有到來。

梅月嬋一手端著碗，一手扶著梅君出了門，轉(zhuǎn)身向右，“吱呀”一聲，隔壁的門被推開又輕輕關(guān)上。

一切都?xì)w于沉寂，昏沉的光線使空寂的屋子里顯得多了幾分柔和。靜謐的燈光，映上窗欞，在幽深的夜里，仿若風(fēng)雨不滅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