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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叫你回來,有什么事嗎?”
“五爺的事。我的東西,我娘的東西,我都要一樣一樣拿走。等差不多了,我們就搬出去。”
“哦。”大嫂仍在猶豫,欲言又止。最后鼓足勇氣,躊躇道:“我聽到另外一種說法,說娘是跳崖死的。你和爹之間會不會有什么誤會。”
陸恒立刻急急地問:“誰說的。”
“娘親口告訴老三屋里的。”
陸恒一臉肅穆,當年他年紀尚小,許多事情僅是混沌模糊,像一團亂麻,千絲萬縷沒有頭緒。
梅月嬋正坐在桌子前發呆,書房筆筒中那支金色外殼的鋼筆,現在靜靜地橫在她的手肘旁。大嫂的相邀讓倍感意外,尤其大嫂還拿著新剪的窗花。這個沉默寡言,猶如影子般的女人。房頂上鋪過來的夕光,穿過她削瘦的身體,如一團謎,讓人看不清模樣。墨綠色的旗袍,隨著她冉冉前行的步伐,輕輕搖曳,整個人像一片輕到透明的樹葉,隨時都會飄走。很快,她就隱進了房子的暗影里,梅月嬋緊跟在她身后,卻總有一種恍惚地錯覺,如果不是沙沙的腳步聲提醒,她仿佛感覺不到這個女人的存在。
陸恒從梅月嬋口中問不出一丁點線索,梅月嬋越是意味深長地勸他,過去的事何必再糾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陸恒越是覺得這件事早晚得有個了結。
“爹,我娘究竟是死了,還是丟了?”陸恒低低地聲音充滿了疲憊:“我不想糾纏什么,只想要句實話。”
面對陸恒開門見山地質問,陸伯平和薛鳳儀面面相窺,一時間緘默著無言以對。梅月嬋和大嫂憂心忡忡,隨后跟了過去。
陸伯平正要吩咐小翠去叫梅月嬋,看她恰好進來,立刻開口道:“陸晨不在家,以后家里商量什么事情,你就一起來。你的意見就代表陸晨。”
面對陸佰平完全交付的信任,梅月嬋惴惴不安地點了點頭。
夕陽淺黃色的光,越來越淡,像一張歲月漂白的紙,輕薄如夢。
“那個瘋女人究竟是誰?”陸恒有所期待的目光透過鏡片直直地望著陸伯平。這一句話,如千鈞巨石從山頂滾落,摧毀性的力量不容忽視。梅月嬋驚愕地半張雙唇,陸伯平痛苦地眉頭擰成了川字,大嫂更是一臉詫異,她根本不知道什么瘋女人的情況。薛鳳儀滿臉疑惑,結結巴巴地問,瘋女人?什么瘋女人?
“魏敏的母親告訴我,說她親眼看見了我娘。”說著,陸恒轉臉疑惑地望著梅月嬋:“據說,你當時也在場,你們究竟隱瞞著什么?”
梅月嬋張嘴結舌無言以對。無論經歷多少迂回婉轉,該來的總歸還是要來!
陸伯平一路無語,黯然的臉色比雨前的天空還要沉郁。這一天無可避免的還是來了,這就是命吧!薛鳳儀雙手冰涼,木然惶惑地捏著衣角。
瘋女人慌亂地看著出現在面前的這些人,怯怯地向后退了幾步,聲音顫抖著問:“你們想干什么?”
薛鳳儀望著夕光下瘋女人花白的頭發,疤痕交錯的臉,一下子百味頓生。渾身顫抖,雙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真的還活著,真的是她。”
“娘!我是陸恒,你還能認出我嗎?”陸恒聲音很平靜,魏敏母親所說的一切,他在心里有所權衡也有所準備。他只記得當年那個雨天,母親發瘋一樣,瞪大可怖的眼睛掐住他的脖子,他嘴里喊著娘,掙扎著卻逃不出一點點窒息的結局。
最后一絲晚霞離開了天空的眼眸,不知去向,也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夜,已不動聲色升起了帷幔。院子里越來越暗,每個人的面容變得模糊不清。
瘋女人聽他這么一喊,臉色驟變,兩腮的肌肉收縮,口中支支吾吾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么。她顯然很慌張又疑惑,把陸恒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詫異的目光轉向了陸伯平:“他是?陸恒。”陸伯平點了點頭。瘋女人眼珠子動了動:“他不是,陸恒已經死了,被那個女人掐死了,我親眼看見那個女人掐死了他。”瘋女人悲傷地抽泣起來,顫抖的手指向薛鳳儀:“那個壞女人掐死了我的孩子。”
梅月嬋、大嫂、陸豫、林妙齡、金醫生怔怔地站在遠處。過去的是是非非,像糾纏不清的夢翳,所有人的心情,都變得晦澀不安。
陸恒疑惑地望向薛鳳儀,他明明記得掐他脖子的是母親,雖然多年過去,他已經想不起母親的模樣,但他能夠確定并非薛鳳儀。他親眼看到了母親和薛鳳儀在屋子里糾纏扭打,他膽怯地躲回屋子里,躲在床上哭泣。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朦朧朧快要睡著的時候,母親突然發瘋似的斜闖進來,瘋狂地掐住他的脖子,直到他失去了知覺。等他清醒以后,母親就從他的世界里完全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薛鳳儀痛苦地搖了搖頭,渾濁的眼中盈滿了淚花:“是你自己掐著陸恒的脖子,我為你背了一輩子的冤枉,公公婆婆到死都不原諒我。你竟然躲在這里!”
瘋女人歇斯底里地叫嚷著:“明明是你,是你!是你掐死了陸恒。”
“我怎么會下得去手?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孩子。”薛鳳儀感慨萬千,使勁吸了吸鼻子,痛楚的目光轉向陸恒。薛鳳儀剛要說什么,陸伯平突然沖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袖子:“你不要激動,有些事情已經過去,絕不能再說了。我們回去吧,他們母子已經相認了――”
陸恒困惑地佇立著。如墨的夜色卷走了最后一絲光亮的碎片,星星升起了篝火。任何的華麗或者晦暗,在時光的股掌之間,無非是詮釋一場瞬息萬變的命運。
薛鳳儀淚流滿面使勁推開陸伯平的手,哀傷地質問:“我忍了這么多年,我的兒子近在眼前卻不能相認,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嗎?”緊接著,轉過臉對著陸恒凄惶然地泣道:“陸恒,我才是你的親娘!”
當年瘋女人第一個孩子出生后,身體贏弱過早夭折,瘋女人深受刺激精神恍惚。薛鳳儀恰在早幾個月生下一個男嬰,也為了想盡快進入陸家,想讓孩子有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忍痛割愛把孩子送到瘋女人懷中。三年后,薛鳳儀再次有喜,公婆思想也有所松動,終于進了陸家大門。兩個女人互不理睬,日子還算能過。瘋女人即將臨產前的一個雨天,兩個人終于大打出手。瘋女人不慎倒地早產,擔心她精神恍惚不適合哺肓孩子,陸伯平立刻把早產的孩子,告訴她孩子不幸夭折。瘋女人深受打擊瘋癲發作,把陸恒當作薛鳳儀痛下毒手,然后瘋跑出去。大家一路緊追,卻痛心地目睹了,她站在崖邊瘋狂咒罵間失足墜崖的一幕。
薛鳳儀也為此深感自責。陸伯平無意中發現她尚有一絲氣息,夫妻一場,他暗地為她買宅請醫,經過多年的治療調養,才總算挽回一條命。
塵封的故事一旦被打開,總有一些細節昭示出另外的真相。
“那個送走的孩子呢?”陸豫不禁沉聲問道。在他的心里,有一種細微的波浪像是不安也接近狐疑。
稀疏的幾顆星辰默默無語,淡淡的清輝泛著透明的淺藍色。一陣風來,每個人的影子仿佛也不安地漾動著。
“那個孩子就是你,幾天以后你就被接了回來。”薛鳳儀用手帕沾著臉頰的淚水,哽咽著:“是我把你親手養大的,但是,她才是生你的親娘。”薛鳳儀腳步婆娑,踽踽上前親自拉過林妙齡的手,然后又拉過陸豫的手腕,把他們一邊一個送到瘋女人的面前,聲音有些沙啞:“大姐,他才是你的孩子,這是你的兒媳婦。你們都已經有孫子了,只是那個孩子不幸夭折了,你要好好活著,保佑他們。”說著,薛鳳儀松開拉扯的手,自己向后退了退,吩咐他們夫妻二人:“陸豫,你們倆,給你娘磕個頭吧!”
陸豫像個木樁執著的佇立著,紋絲未動。雖然近在咫尺,林妙齡卻看不清他的表情。深深的夜色,罩住了他的整個臉龐,眼睛像兩處幽深的黑洞。
梅月嬋沉痛地望著夜色中各懷心事的人影,有些哀傷,她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
究竟是誰在掌管命運的輪盤?仿佛一切早已注定,順著時間的線索,所有的未知都會有一個早已注定的答案。再多的努力和輾轉都只是殊途同歸。這就是宿命嗎?
瘋女人眉頭緊鎖,難以置信地搖著頭,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幾個字:“我的兒子?我不信,我不信!馬前子?馬前子?報應……報應……”
陸豫臉色很難看,過去的紛紛擾擾一層層揭開,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在街邊,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件件扒去外衣赤身裸體的叫花子。情何以堪。目光復雜地望了一眼面前陌生的瘋女人,陸豫始終緊閉的嘴唇艱難地蠕動了一下,突然決絕地轉身快步走開。身后陸伯平的叫聲和任何人地阻攔,都無法禁止他痛楚惶惑的腳步。他只想盡快逃離這個地方,逃離所有人的目光。
陸恒緊跟著追了出去。愣怔的瘋女人突然緊隨其后不顧一切,癲狂地沖向門外……
點點星辰,像是遙遠的篝火,不滅的燃燒著。天亮后,瘋女人的尸體在荷塘里被發現,綠汪汪的浮萍鋪滿了整個水面,像一個翠綠巨大的夢。瘋女人一動不動地躺在中間,憂傷而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