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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在衣服里的賀蘭謹被他氣得怒極反笑:“你得罪人的本事真是讓人望塵莫及啊。”
凱墨隴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笑。第一次擁抱竟然是這樣哭笑不得的場景,真是畢生的遺憾啊,學長。但是對那時的我來說,卻是那么充實又滿足。我抱著你在心里倒數一百秒,數到99時,就已經舍不得往下數了。
窗臺上的小麻雀撲扇著翅膀飛走,凱墨隴的目光一分分黯下來。現在……我必須要再一次倒數了嗎。
聽證會進入最后陳詞階段,眼看著法官一行已經徹底倒向檢方,律師團的眾人無不垂頭喪氣一籌莫展。檢察官發言完畢后轉身回到座位上,帶著勝券在握的表情沖女搭檔點點頭。凱墨隴在這時收回視線,筆直地看向對方:
“一定要試探我的底線嗎。”
這是兩個多小時來凱墨隴在法庭上說的唯一一句話,他的聲音十分平緩,在狹窄悶熱的空間里像是一縷幽幽滲入的寒流,法官都忘了提醒注意法庭秩序,因為這個年輕人此刻不像坐在被告席中,卻像坐在談判桌的一端。兩位檢察官不約而同垂首于手中的資料,沒有回應凱墨隴的目光。
凱墨隴的眼睛依舊直視著兩名兀自埋著頭的檢察官,頭也不轉地問法官道:“最后的陳詞由我來做,可以嗎。”
法官詢問律師團,律師團沒有意見,反正敗局已定,由誰來說最后這番話也無關緊要了。
凱墨隴起身,白襯衣的領口處和領帶的下方已經隱隱能看見汗濕的痕跡,汗水讓他西裝革履的形象有了瑕疵,然而瑕疵并沒有有損他與生俱來的倨傲。
“老實說,到這個時候,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么。”凱墨隴瞇縫著眼望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在場有多少人看了今天早上的國際新聞,法賈爾將軍在今天凌晨兩點二十四分過世了。”
法庭上一片安靜,所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這突如其來的轉折是怎么回事。
“法賈爾將軍是一位我很敬重的人,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朋友。”凱墨隴繼續道,“相比他曾經給過我的幫助,我給他的幫助稱得上微不足道。他將他的一生都奉獻給了他的同胞和祖國。沒有幾個人能擔當得上‘奉獻’這個詞,因為很少有人在為別人做些什么時是真的毫無私心不計代價的。至少我不是。我幫助法賈爾,幫助島國,并不是為了回報他當年曾對我施過的援手,只是因為那個被東西方制約,內亂不斷,自身難保的小島讓我想起我自己,那么多沉重的枷鎖,即便是巨人也早已匍匐在地上被壓彎了脊梁。”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意外地輕緩,像是不想驚擾了遠方友人的長眠,審判席上的法官不由放下手中擦汗的紙巾,他忽然明白過來,為什么房間里熱成這樣,凱墨隴卻連領帶袖口也沒有松一下,自始至終保持著整肅的著裝。
“我相信這里絕大部分人都只聽說過那個國家,就在幾年前,這個國家的供水系統還比十九世紀英國倫敦的供水系統好不了多少,因為霍亂死亡的人數不比內|戰少,十歲的孩子被武裝分子注射可卡因好讓他們扛槍上戰場,這是一個曾經連候鳥都不愿飛越的國家。”凱墨隴說,“但是現在,這個國家有了第一所大學,城市的供電時間能達到每天八小時了,它有了自己的電視臺,國民們能從電視上看到他們的選手參加國際田徑錦標賽的畫面。法賈爾讓這個巨人站了起來,也許它還沒有掙脫所有的枷鎖,但是它的脊梁一旦挺直,就不會再輕易彎下。我很榮幸能和這個巨人站在同一片天空下,當我每看見它斬斷一條枷鎖,就會覺得渾身充滿力量。”
法官猶豫著是不是要打斷他,這一番陳訴看起來和本次聽證會的主題沒有丁點關系,但是凱墨隴身上黑鐵一般的黑色,將那份不容人褻瀆的肅穆氣氛帶到了整座法庭。
“法賈爾還有許多夢想,他希望教會這個蘇醒得太晚的巨人如何穩健地行走,如何揮舞拳頭保護他的子民,那個時候他就總是告訴我,‘caesar,the best is yet to e’。”至此,凱墨隴的目光才從遠方收回,“這份總結陳詞,一半送給那位我最敬重的人,我的恩人,我的朋友,肖斯塔法賈爾將軍,即使在天上,你也會看見這個國家穩穩地站起來;另一半送給我自己,”他看向坐在法庭對面的兩位檢察官,口吻從肅穆變得冰涼,“我大概是得了某種脊柱病,彎腰的那一刻,就是我死的那一天。”
女檢察官驚駭地張大眼,男檢察官攥緊了手中的水筆。凱墨隴頭也不回地朝法官道:“我的話說完……”
話尾被“砰”的一聲推門聲打斷。
法庭里所有人聞聲看向大門方向。戴著大黑框鏡,一身白襯衫卡其色棉質長褲,一看就是來不及換衣服的青年頂著一頭亂發氣喘吁吁推門而入。
賀蘭霸趕得上氣不接下氣,彎腰停在門口緩了一會兒,而后直起身,手指推了推泛起霧氣的眼鏡,看向站在被告席后神情難掩詫異的凱墨隴,開口時聲音已然從奔跑的狼狽中平靜下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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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法官允許后,賀蘭霸將移動硬盤接到法庭的電腦上,硬盤上只有一個視頻文件,他回頭瞧了一眼蹙著眉頭不解的凱墨隴,點開了視頻。
畫面甫一出現在投影屏幕上,在場的人無不倒吸一口氣。
頭發花白臉頰消瘦的法賈爾將軍正裝坐在一張簡樸的辦公桌后,桌上插著島國的藍白綠三色國旗。雖然他坐得并不是很直,從衣袖中露出的一截枯瘦手腕也看得人觸目驚心,但是看上去精神狀況卻出奇的好。在接到攝影師的手勢信號后,法賈爾面向鏡頭,神色鄭重地開始講話。
這似乎是為電視臺錄制的,面向全國的發言,用的是本國的官方語言,法庭上幾乎所有人都聽不懂。賀蘭霸回頭看向凱墨隴,小兩個月的海豚王子神色凝重地注視著屏幕中聲音嘶啞的老人,凱墨隴臉上和襯衫胸口都是汗,賀蘭霸看著一道汗水沿著額頭滑下來,浸濕了凱墨隴的眼角,忽然懊惱自己為什么沒能帶一束菊花過來,這個時候的凱墨隴一定非常自責沒能親自送這位友人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