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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瑕無奈的嘆息:“那孩子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你又能帶他去何處尋找生機?”
雖然無瑕治愈了琥珀被泫羅打出的傷,但琥珀身體原本的缺陷,她是無能為力的。遠在七千年前開靈儀式那日,琥珀便應該已經死了。是初窺魂道的白煊拿自己的一魂二魄與他交換,強行將他的性命留了下來。但此舉換來的壽命卻持續不了太久,琥珀無法享有妖族長久的壽命,老實說在真天遇見他時,無瑕發現他能夠活到今日,已經很驚訝了。
“我與他均未異想天開續命有望,他說他今生基本只去過三個地方,盤龍城,夜狼城,與無量門中先知樹所在之處,我想陪他在最后這段時間多去一些地方看看。我與他之間大概是存在著些因果羈絆的,待他大去之后,我會回到主人身邊。今后千年萬年,只要我還活著,便一步也不再離開主人了……”白煊說到后面語音已哽咽,兩手撐地磕了個重重的響頭。
無瑕閉目,未出口的嘆息沉沉盤桓在胸腔,竟是令她少有的涌起了酸澀的疼痛。她伸手撫摸仍舊伏在地上的白煊的腦袋,仿佛手下這個不是個真境界的大修士,只是她那頭聽話的小白獅。
她告別陸吾,趕走巨奴,曾趕走無痕,也曾打算趕走骨鳳與云夢三仙……而白煊的離開卻是始料未及的。白煊是她的第一個靈獸,從她還不算是個修士起便跟著她,即便她比誰都清楚許多事情無法強求,但這一刻不難過、不舍,卻是不可能的。
“主人……救白煊于水火,給了白煊如此造化……他日白煊歸來,若主人不嫌棄,白煊愿永生永世結草銜環、侍奉主人身側……”比少年時期略微低沉了些的音色沙啞斷續的說出這番話,白煊狠狠抵著冰涼粗糙的地面,眉心已鮮血橫流。
無瑕的手在他的腦后撫摸,倏然將一股強大的力量注入他的體內。白煊大驚抬頭,無瑕已收回了手,而他的修為已經自真幽初期漲入了巔峰第四境!
“主人……!”
“重天你們是待不下去的,高手太多了,若是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連我都保不了你們。去真天吧,也可以帶琥珀去下界萬千小世界中看看。巔峰第四境的修為足夠了。”
“主人……”
無瑕笑了笑:“我當初對你施下的認主血契是最低等的血契,以你的修為早已能夠掙脫了。其實今日,你們不必來請求我……”
白煊重重又磕了個頭:“白煊從來不想解除血契!此次離開,白煊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回到主人身邊!”
無瑕呼出一口幽涼的氣息,寒冷的夜,冷入肺腑,滿目孤獨。
白煊離開后,無瑕起身最后看了眼茫茫黑夜,轉身離去。
骨鳳站在山石投落的陰影中,抱著雙臂看她一步步緩緩走近,冷聲道:“你看,他是第一個跟著你的,在你身邊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卻也說走就走了!跟陸吾、巨奴一樣!”
無瑕沒有停步,淡聲道:“他們都有更需要他們守護的人,離開也是自然。怎么?你也要走了?”
“誰說的?”骨鳳邁步追上來,“既然認你為主,還有何人何物比你更重要?他們根本是不值得信任!”
無瑕轉頭看他,“你從未認我為主。”
骨鳳素來神情高傲冰冷的臉更冷了幾分,接著又漲紅了:“你難道沒有發現……我化形后跟你幾乎一模一樣么?”
無瑕看著他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因白煊的離開心頭的窒悶突然化開了一些。骨鳳見她唇角升起的笑意,臉色逐漸恢復,又轉出了幾分惱怒,別開臉。
“認我為主,跟在我身邊,龍潭虎穴都要跟我闖。”無瑕道。
琥珀冷哼:“闖就闖,誰怕誰。”
無瑕打量他倔強的模樣,笑意加深,前方風子漓已經等在了那里。月光清寒寧謐,將他的身影投落在山石之上,拉扯得頎長。小波纏在他的腳下,將半瞇的眼睛聚焦在盤桓他肩頭那高傲挺起身子的小黑蛇身上,環繞他飛浮的小魚發現她的到來,欣喜的擺動尾巴飛了過來。
無瑕的步伐漸漸褪去沉重,凝滯在心口那股難言的苦悶也緩緩平靜下來,幾乎能夠感受到包裹在神魂最深處那縷冰涼的魂印,散發出了清晰的溫熱……
時光太過漫長,注定了她所走的這條路,必須承受許多人的來來去去。但有人即便走了,最終也會回來。有人被她一次次拋下,也始終會追上來。有人……即便化作風,化作雨,永遠都不會離開……
她……早已不再孤單。
子時——
白日與明樂相見那間明亮的大殿內,此刻已是另一番景象。
各式各樣的符箓就像被無形的線串聯著,沿著復雜而古怪的線路懸掛在空氣中,發出五顏六色的光芒,疊加出幽玄的力量,將這數十丈方圓的地界籠罩。分明是曾經來過的地方,再次踏入這片領域,卻令人覺得這里與日間仿佛是兩個同時共存的世界。
大殿正中,一片寒潭擴散,紫色的霧氣陣陣自潭水下涌出來,裊裊盤旋,上升,最終于搖曳的符箓間消散無蹤。
明樂立于寒潭邊上,手持鑲滿靈石的法杖,對于兩人的到來只平靜的問候一句:“來了?”
無瑕頜首,看向地上那片仍舊涌出紫霧的寒潭,“這便是通往紫月老祖那里的通道?”
“不錯。”
無瑕環目四望,“這里……已經不是白天的大殿了吧?”
明樂點頭說道:“這里是一片重疊空間。以我與你及紫月老祖的牽絆,此種空間重疊之法只能夠施展一次,你們進去后這片重疊空間即會永久消失,這里會恢復為白日里的模樣,今后除非紫月老祖解除她所在那處空間的屏蔽法術,否則沒有人能夠再找到她。”
“想必,她也不需要其他人找到她。”無瑕看著似乎已經迫不及待擺動著身體想要靠近那片寒潭的小魚,低語一句,默然片刻,轉目于身旁的風子漓。
風子漓對她伸出手:“幾千年來你千辛萬苦,結果就在那里了。走吧。”
無瑕深深吸了一口氣,在他的手掌上輕拍了下。兩人來到寒潭邊上,明樂忽然開口將無瑕叫住,風子漓已往寒潭上邁開一步,便未曾停留。他的身影在寒潭中心紫霧濃郁的地方消失了,無瑕看向后方的明樂。
明樂猶豫了兩息,閉上眼,眉心飛出了一團由淡淡紫光包裹著的物體,隔著那團紫光,無瑕隱約感覺到其內微弱跳動之物,是……生息。
明樂珍惜的捧著那團紫光,對她說道:“這是我于魂引術歸來時,魂魄中多出來的……另一個人的魂印。雖然目前已經千瘡百孔幾近死亡,但還有微弱的生息,今后小心呵護培養,并非沒有再次凝聚的可能。或許再過一個太古至今這般漫長時期,他……還能夠回來。”
無瑕的目光長久落在那團紫光上,最后輕聲道:“……一定會的。我相信……”
那團紫光回到明樂的眉心,明樂似乎斟酌了言辭,認真的看著她說道:“魂印……真的是非常奇妙的東西。神音的家族,神家,自洪荒萬古便致力于研究魂印,于魂道與輪回之道可謂所學精湛,造詣高深,但神家的長輩卻仍舊時常言道,于魂道與魂印所窺不過冰山一角,總是會發生許多情況,是他們預料不到,也理解不了的。魂引術歷練中,紫離殿下執意保護珈蘭的執念,竟令他的魂印在悄無聲息消失時,有一縷微弱的追隨去了他執意保護的人。那縷魂印在我突破歷練劫難回到重天時,跟隨珈蘭的魂印回到了我的本體中。誰也解釋不清,一份執念為何會牽動魂印的變化。你于塵埃界中曾與風道友交換過魂血,正是這個契機,使得風道友通過十音天階的考驗來到重天,進階重境界時,你的魂獸為他塑造了獨屬于他的魂獸……魂印與魂道的奧妙太深了,奇跡……我相信是存在的。”
奇跡……是存在的。
或許這才是明樂想要告訴她,同時也想告訴自己的話。只有相信奇跡的存在,奇跡才有可能真的發生,哪怕……那將會是在無數數不清的長久歲月后,遙遙無期。但只要去追逐,那一天,總會到來。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無瑕對明樂浮出了微笑。
明樂回以親切的笑意,又道:“與神家的婚約……我已經退了。我會繼任明家下一任的主人,若是將來你們回來了,在重天之內有何需要我幫助之處,隨時可以來找我。”
在千萬年的魂引術歷練中,以一個全新生命的姿態經歷了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再次歸來后,即便她不是歷練中那個投影,但也不再僅僅是投身歷練前的她了。
究竟是明樂,還是珈蘭?
或許,明樂與珈蘭,已經是同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