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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姐姐…”病婦臉上忽的一陣刺痛,她哆嗦著手想去摸一摸自己滿是膿瘡的臉,手伸到半空,被沉默的薛燦一把拉住,輕輕按在了床上。
病婦神色痛苦,“燦兒,你告訴我,她們都說…我的臉已經(jīng)沒法再看…姑子庵里沒有銅鏡,什么都沒有…燦兒,我現(xiàn)在,是什么樣子?是不是真的,沒法再看…燦兒…”
薛燦輕撫著病婦的手,搖頭道:“你現(xiàn)在的樣子…和燦兒見你的最后一眼,沒有分別。”
——“遙遙姜地,有女云兮;莞莞美兮,半疆絕兮…”病婦指尖按進薛燦的手心,口中喃喃哼唱起一首故地的歌謠,“燦兒,你還記得這首歌么?”
“我記得。”薛燦如同愛撫一只虛弱的貓,“不會忘。”
病婦的歌聲越來越輕悠,軟軟的昏睡過去,氣息微弱。
薛燦緩緩起身,和辛夫人并肩站在朝北的床邊。
“許多年過去,她最愛惜的,還是她曾經(jīng)艷絕天下的容顏。”薛燦仰望天上的星宿,“我認不認她,她似乎并不看重。”
辛夫人身姿不動,口吻溫和中帶著一絲對兒子的嚴厲,“血濃于水,她再不看重你,你也是她懷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她才是你真正的娘親。”
薛燦捻起腰間烏金鑄成的鷹墜,“這些年,夫人一直讓我牢記自己是姓薛的,當我終于說服自己,我已經(jīng)是薛家的骨血,是紫金府的小侯爺…夫人又要我重新記起誰才是我真正的娘親?”
“你太倔。”辛夫人悵然搖頭,“也罷,你喜歡怎么樣都好。”
薛燦薄唇少許挑起,朝屋門走去,“服下麒麟?yún)ⅲ€能續(xù)上些時日,她是我娘親,我不會忘。而夫人真正想我忘記的事…燦兒已經(jīng)不記得了。”
屋門閉上,辛夫人驀然看向床上的病婦,她清楚記得病婦當年的臉,薛燦生的和病婦很像,很少有男子會生出這樣一張俊俏美好的臉,薛燦俊美,卻不似書生溫潤如玉,他沉默的時候,透著讓人害怕的陰森,他開口的時候,讓府里最老練的下人也會覺得莫名緊張。
他應(yīng)該是一塊潤雅的璞玉,卻猶如堅硬冰冷的烏石。
顏嬤推開屋門,見薛燦離開,抬目看了看站立著主子,辛夫人點頭示意,顏嬤幾步走近床榻,倚著床背扶起昏睡的病婦,一手去脫她身上的中衣。
中衣褪下半截,顏嬤低喊出聲,“夫人…”
辛夫人順著看去,一貫喜怒不形于色的臉孔不住的抽搐著——不光是臉,惡瘡已經(jīng)長遍了病婦的身體,她的背上,幾乎沒有一塊巴掌大完整的皮膚,惡瘡已經(jīng)開始腐爛,惡臭愈加濃烈,熏得顏嬤壓抑著腹中的翻滾,面色煞白。
辛夫人一步一步走近病婦,俯身注視著她流膿腐爛的脊背,腐皮爛肉下,依稀可見一根根瘦削的骨頭,發(fā)黑的膿汁從瘡口里不斷滲出,黏膩在污色的中衣上。
見主子一動不動,顏嬤話里帶著哭腔,“夫人…爛成這樣…是不會有您在找的東西了。”
辛夫人臉色驀然哀下,扯住中衣覆上病婦慘不忍睹的脊背,“她最引以為傲的冰肌雪骨,最后竟然是這樣的結(jié)局…”
顏嬤撫著病婦躺下,起身道:“聽大夫說,這不是怪病,是奇毒。服下會周身生瘡,還是治不好的惡瘡,從一處,蔓延到另一處…中毒的人痛苦不堪,卻又不會立刻死去,熬到最后,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痛到極致才會咽氣…看她的情形,已經(jīng)受了一年多的折磨…快是不行了。”
——“天下毒物,人心為尊。又有什么,狠毒得過人的心腸?”辛夫人拂袖遠眺,眉間深鎖。
“夫人。”顏嬤壓低聲音,“那件東西,不在她身上…還會在哪里?”
辛夫人沉默許久,撫窗低喃,“難道…是天意如此…還是原本,就什么都沒有了…”
夜空幾無星色,也是沒有什么可以給辛婉指點,辛婉落下鳳目,“讓人好好照顧她,走完…這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