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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原來的世界,尤爾討厭一切所謂高貴、他無法理解的事物。
只因他無緣于此。
他記憶中,天空大部分時間是昏暗的。
每天都是早早起床,然后在天沒亮完時上班,接著于天黑下班。
12小時的工作時間,轟鳴的機器,不定期的加班……
從忐忑不安的青澀到麻木的冷漠執行程序,只花了他不到一年的時間。
虛弱的身體是拖累,可文職不需要多強健的身體,只需要對顯示屏工作就好。
上班,下班,休息去醫院看病,然后上班,下班,持續之前的生活。
重復的訂單,重復的內容。
枯燥與乏味包圍了他,尤爾偶爾會摘下眼鏡,然后看著鏡片發呆。
值得么?
屬于父母親人,以及所謂朋友同事的聲音在他耳旁縈繞。它們有的是羨慕,有的是夸獎,還有的是不以為意。
但它們最終重復成一句話:“人總是要糊口工作的,你有父母,未來還有家庭要養,必須要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才行。”
那些人說,雖然累,但他現在的工作能拿的錢也夠多,很多人都沒法拿到。
好像還可以?尤爾不知道。
直到接連的噩耗襲擊。
父母車禍、病情嚴重、工廠裁員。
看著不算多,連全款買房沒法做到的存款,尤爾迷茫了。
他的病情注定很難再找到工作。
好在這點錢足夠尤爾能有幾年緩沖的余地,不至于直面危險。
就在此刻,尤爾得到了一個系統。
它自稱催眠系統,程序很僵硬,具體能夠依靠消耗情感來補償能量。
當時尤爾處于人生的低谷,整個人顯得陰郁不討好,各種不自知的負面情緒被系統汲取,他很快得以振作起來。
催眠的效果,他簡單測試過。
無多少智慧的動物最好操縱,其次是生活順風順水,沒經歷多少磨難的人。
病痛折磨下的精神成為了他新的財產。
看著眼前小心翼翼,收斂起全部狂躁與粗暴,努力溫柔對待他的男人,尤爾笑了,他心中有個陰暗的想法在蔓延。
他的身體是遺傳病導致的虛弱,他不打算找個女人生孩子。先不提撫養一個孩子有多難,單純的家庭職責他就無法承擔。
反正事情都這樣了,維持那些非必要的執著也沒用。
男人看中尊嚴,他們戀愛腦起來能讓他們自己都驚訝,清醒后反而可能會恐懼的逃離。
第一個對象是尤爾從酒吧找來的。
對方暫時是單身,手里還有不少錢。但因為脾氣暴躁,所以總是更換男朋友。
而尤爾很快在男人身上試驗開發出催眠的部分潛質。
男人癡迷的看著他,好像在看他的全世界,一刻都不愿挪開他的視線。
他教會尤爾,什么是最簡單的掩飾,幫助他褪去過去的一切。
尤爾的道德水平比他想象中滑落得要快。
壓榨,分手,懷念美好的記憶,逃離。
類似的男人在短時間內增加,他也體會到了足夠多的東西。
不過,他們沒有性。
他們也告訴他:“你該傲慢、冷漠待人,讓別人不至于懷疑太多。”
就在尤爾漸漸樹立一個遠大目標時,命運一夜之間動手了——祂把他送到了異世界。
某天清晨,他睜開眼睛,看到天空飛過的某種很像西方龍的生物的生物時,尤爾以為他眼花了。
但系統顯示的地點,天空的兩個太陽,以及自身開始發作的病痛不會騙他。
他離開了原世界。
年輕的軀體總是充滿活力,情緒不穩定,容易受外界影響。
他多久沒體驗過了呢?
愛恨早已遠去,記憶之河僅存駁雜的碎片,霧蒙蒙的,無法尋找到準確的定位。他只是朦朧記得,這人是他認識的,他們產生的交集該怎么簡單描述,等待再次見面時清算。
超凡帶來的影響是深遠的。
凡人用遺忘撫平傷痛,繼續帶著逝者的部分承諾前行,他們用這維持自己的“存在”。
可對職業者而言,漫長的生命帶來的是海量的記憶,他們若想要遺忘,那通常代表切割記憶,無法再記起了。
他是“黃金時代”的幽魂。
在那場影響深遠的天災到來時,他見證他的同伴,他的敵人,乃至陌生的同類是怎么在風暴中拯救或瘋狂尋求生機,然后迎來湮滅。
“導師”想,若非他當機立斷拿走了能取來的資源,舍棄過往,切割記憶,混淆靈魂,恐怕他也會化作被埋葬的無名墳塋中的一員。
群星墜落,日月不再。
天穹與隕星一同碎裂下墜,往日的繁榮文明成為泡影。
他見證的,為此不斷努力建設千年的城市就這樣在短短七日內消散了啊。
多么的無力,多么的……諷刺。
他對尤爾說謊了。
那個存在的文明,用現在的話來說,大概是所謂的“前文明”吧。
記憶也許是件珍寶,只是“導師”偶然回首,發現他的珍寶早已傷痕累累,滿是創傷。
若不是這樣,他甚至都無法保留。
他在主動遺忘“自己”,遺忘最初那個迫切希望保留,為此堅持不懈,行走在煉金術道路上不斷索求的“自己”。
他在慢性死亡。
不,“導師”很清楚,他成為該死的流亡者,卑劣求生的傳承者并不是為了這。
于是他選擇自我封閉,化作脆弱的種子,在這片大地上等待重生。
人的意識是能被磨損的。
所謂的感情也會漸漸稀薄麻木,無法再迎來多少體驗。
他就像“黃金時代”的幽魂,為了生存不惜一切代價,卻又難免后悔。
但一點小小的巧合,“導師”遇到了他。
尤爾。
他曾反復無聲念過青年的名字。
沒有什么高貴的姓氏,只是一個和他一樣在這飄蕩的,卻沒他那么可笑,還存在好奇與渴望,尋求未來的靈魂。
青年使用的那些“魔術”很有趣,通過它,“導師”驚訝發現,他自認為干涸的心靈居然能擠出點微小難忘的情緒。
像黑夜中的螢火,微小,但足夠顯眼。
甚至靠近時,他還能體驗到這不安的靈魂是何等的脆弱,輕輕觸碰,似乎都能消散。
這個靈魂自覺染上許多色彩。
實際驕傲不過是偽裝。
他們擁有相似之處,卻無法成為彼此。尤爾是新的生命,無法延續“導師”的存在。
“導師”過去一向對那些“因為從對方身上看到過去的自己”,所以“決定予以點幫助”感到不解,覺得他的那些同類大概是無聊。
但在此時,他有所明悟。
他想看這個靈魂能走得多遠,是否能維持此刻算得上純凈的愿望。
年輕人啊。
“導師”不禁笑了起來。
他還有感情,他還能體驗到不同的色彩,他……還能認為自己是“人”,而不是為了生存而空虛飄蕩的幽魂。
多么珍貴的體驗。
他的心中似乎都萌生了“愛”這種情緒。
這個忐忑,卻自覺小心的靈魂不知道他的能力對那些老怪物而言,是會上癮的。
如果“導師”再自私點,他會選擇囚禁壓榨出對方最后一絲價值,然后長久的品味,直到尋找到下個類似的替代品,再把他拋棄。
他確實為此動心過。
可他沒有。
在青年眼中漸漸萌生出對他的依賴,即將習慣時,“導師”讓他離開了。
他已是幻影,但他也有自己的驕傲與堅持。
“我是戈斯,也是■■。”他自言自語道:“歷史使我不會遺忘,我還能堅持。”
所以,請離開吧。
他們或許會成為同行者,或許不會,但這都不是現在要考慮的事。
未來他們還會相見。
就把它留給未來的自己去考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