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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娘忍不住問了起來,找珊瑚問的時候她也只說半夜見著她爹出去才跟出去的,其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是哪有這樣一句不知道便打發了的?
珊瑚爹皺著眉,什么也沒說,只擺了擺手,閉上眼累極的樣子,珊瑚娘見狀也不好再煩他,搖搖頭也往外頭去了。
雙福家里,珊瑚正在雙福屋里看著那撈起來的漢子,從海里撈上來的時候就穿了套里衣,現在換上了雙福的衣裳,居然還顯得有些小!露出的一小節手臂,并不像這海邊的男人那樣黝黑,可看那樣子也該是結實得很的!目光上移到他的臉,這濃眉長目,緊閉著眼也看不出什么,鼻子倒是高挺,薄唇緊閉,一頭烏發被海水泡得濕透正散開來晾著,臉上被磨破了一塊,顯得有些猙獰,這面容…
“珊瑚。”雙福端了盆水進來,放在炕頭,又找了條毛巾擰了水,疊成豆腐塊兒放在那人額頭。
珊瑚看著眼前的雙福,又看了看炕上躺著的人。都說雙福長得好,可她咋覺得,若沒了臉上那傷,這人看著,卻是比雙福要好看那么些?
晃神的時候,雙福已經擦干了手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來,看珊瑚眼下一圈的淡青,也知她此時累極,只是還是忍不住開口問:“昨兒夜里是咋回事兒?我聽著嬸子叫的時候嚇著了,直從炕上滾了下來,還以為你又咋的了。”
珊瑚聞言臉一紅,想起剛剛自己心里那么編排他有些不好意思,知道他關心自己,低頭道:“我家糟心事兒多,老牽連了嬸子和雙福哥麻煩…”
珊瑚話音未落,雙福卻是趕緊擺手道:“我不是這意思,我只是…”雙福也說不下去,直漲紅著臉,總不能說自己其實一直是拿她當一家人的吧!
沉默了一陣,覺得有些尷尬了起來,珊瑚頓了頓,開口道:“昨兒我老不安心,到大半夜了還提著心睡不著,后來我爹帶了網出門,我覺著不對,就偷偷跟了出來。”珊瑚一字一句,將昨夜里的事跟雙福說了一回。
“老洪叔就這么把人給救了上來?大半夜的?”雙福有些不可置信。雙福家有三畝地,每年收成也都不錯,是以他家并沒有討海過活的人,想起半夜里那茫茫一片海,還能在中撈起人來,雙福如何都覺得不可能。
“是啊,那時候我連他們在哪兒都看不到,也不知道我爹是咋的救上來的。”珊瑚搖搖頭,目光瞟到炕上那人的臉頰上,忽然想起昨夜她將這人拽上船的時候還包著的一層網……
“珊瑚,”雙福喚了她一句,臉色看著有些沉重,“這人…也不知是什么來歷…”說著有些斷斷續續,珊瑚卻是聽出些不對勁兒來,蹙眉看著雙福,等著他后頭要接著說的話。
雙福見珊瑚這樣看著他,像是給了鼓勵般,開口干脆地道:“這人身上,全是刀傷!”
“什么?”珊瑚一驚,雙眼大睜了起來。
“我剛才給他換衣裳看到的,后背上有道很深的疤,我瞧著,該是刀疤…其他倒是不明顯,但看著也是有年頭的了…我瞧著這人也就是比我大個一兩歲,可身上這…我怕他不是什么好人…”雙福有些不確定地將心里的疑惑說了出來,看著對面珊瑚緊皺著眉,卻有些看不透她正想著什么,雙福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頭,道:“興許是學功夫什么的…”
珊瑚抬眼看了他,搖搖頭,道:“沒事兒雙福哥,只是總不能見死不救,等他醒了,也有他該去的地方,是什么人都不要緊了。”
雙福聞言,卻是松了口氣,珊瑚這丫頭自小沒什么主心骨兒,總是跟在自己身后到處跑,可這幾日自己卻總覺得她不再像以前那個小丫頭一樣了,許是娘說了要跟珊瑚說親的事兒,讓他現在對著珊瑚總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暗罵自己沒出息!
回了自己屋里,珊瑚也不理會坐在炕邊繡鞋面的珍珠,徑自躺上了炕。
面朝墻地躺下了,珊瑚聽到那邊屋子里爹的咳嗽聲,珊瑚居然有些高興--前世這時候,一家人還著急忙慌地四處找人,珊瑚爹已經連人帶船不知道被海浪拍到哪里去了。可現在還能這樣讓她聽到聲音,剛剛從那邊屋子過來的時候,爹還安慰她說船沒了還能再造,反正也是被風浪拍得散了架了才扔下不要的,現在也臨冬,不下海了,等來年春到,再造一條便是了。
這樣就算過去了?珊瑚暗自嘲笑自己,怎么可能!雖說是把爹從海里撈了上來,可是難保他好了之后不會又下海去,這事兒想完,那就必須徹底!
可是現在躺在雙福哥家里的那漢子是怎么回事?這是珊瑚始料未及的。前世自己沒有去救爹,所以這人也沒有被救上來,所以這回,不止救了一家子人的性命,還救了他么?
待他醒來,他大概也有他要去的地方的。珊瑚這么想著,倒是覺得這人用不著費什么心。
輕輕舒了口氣。
剛才在雙福家,珊瑚倒是跟雙福說了那事兒,不出所料,雙福一口便應了下來,只等到明日,這事兒怎么都能有個了解了!
又翻了個身,正好瞧見珍珠坐在炕邊繡鞋面兒的背影。珍珠不愛干活兒,說了多少遍也是說不聽的,有時被珊瑚爹罵了,勤快了兩天就又懶了下來,珊瑚娘總說她就是個懶骨頭,可是再說也說不動,說多了珊瑚娘也沒轍,也就自己多做點,不去理她了。家里的地里的雜活幾乎全是珊瑚和她娘包了的,珍珠在家里養的玉潤珠圓的,現在十四歲的身子,卻是比珊瑚看著要壯實豐腴許多,小襖里裹著的胸口鼓鼓的,珊瑚不禁低頭看看自己的小包子,還未來得及嘆息,看看自己干巴巴的手臂,又不止是那里沒肉…
點著暗暗的一盞小油燈,珍珠一臉認真地繡著手上的東西。珊瑚在后頭,卻是看得目不轉睛。前世有過多少個這樣的場景,自己看著她繡制東西一臉羨慕,她卻丟了個如何都看不上自己的眼神。珍珠的手藝,在村里確實是屈指可數的,一朵花兒一只鳥,繡的跟真的似的,破了洞的衣裳,只要她愿意,都能補得跟沒壞過一樣,連雙面繡這樣難的她都能輕易做到,珊瑚看看自己的手,許是做多了活兒的緣故,手上長了層薄薄的繭子,跟她蔥白似的手指是沒法兒比的。自己縫縫補補的活計雖然也還行,可總是織網補網的,也是粗手粗腳慣了的,如何也做不出像她那樣精細的手藝來的。
“昨兒晚上,是你跟著爹出去的?”似乎是覺察到了珊瑚的眼光,珍珠停了停手下的活兒,頭也沒回地問。
“嗯。”珊瑚悶悶地應了一聲。
珍珠有些嫌惡地斜了她一眼,有些抱怨地低聲道:“那咋還讓爹帶了個人回來?什么人都往家里帶,不知道糧食都不夠自己吃的?”
“你是說讓他死在海里不去管他?”珊瑚冷冷地應了一句,珍珠卻見了邪一般轉過身來驚奇地望著她。
珊瑚見她這樣才忽然想起,原來之前,自己實在是軟弱,連她說什么都極少反駁回去,才讓他一點沒將自己這么個大姐放在眼里。這時也不顧她一臉的驚訝,翻身往里不去理會她。
從袖口里摸出剛才雙福給她的,說是從那人里衣內翻出來的。也就是半個手掌大,紋飾復雜,一邊圓潤突起,一邊扁平無紋,鐵一樣的東西卻又有些發綠,看起來…像個什么動物。
“我也沒說讓他死…”珍珠在身后又絮絮地念了幾句,珊瑚趕緊將那東西收進枕頭下面,想著哪時候那人要走了再還給他好了。
閉了眼,也不管珍珠還說什么,自顧自地睡了去。
第十章
第二天還沒聽到雞鳴,珊瑚就醒了過來,外頭雖不大亮,但看得出天兒已經好了起來,看著遠遠的,很干凈的樣子。珊瑚抓了把高粱抓了把玉米扔進鍋里加了水,又幫著院角種的瓜藤整了整位子,撒了把糠給這幾天嚇得夠嗆的母雞吃,做完了這些,才聽到雙福家那只半大的公雞打起鳴來。
一時無事,珊瑚便坐在院里,看著自己熟悉的小院,終于有了種真實感,抬頭望天,藍藍的,被院墻擋住的那一角大約是出了日來了,照得遠遠的云邊像是煎蛋的脆邊,紅紅黃黃的。頭頂上的一方許是還沒被照到,依舊是藍藍的,像是被人拿了塊布擦亮了的樣子,純粹美好。
眼角無意識地滑下了淚來,前世自己,也常常這樣望著天,只是在杜家院里的那方天空,沒有希望,沒有延續,只有無盡的恐懼和悲傷…還是家里的天好看!
“大姐!”
珊瑚轉過頭,鐵樹正拉扯著有點松的開襠褲從門里出來,一只手還揉著眼,看來是剛醒。
趕緊擦干了眼角的濕潤,珊瑚笑著對著他招了招手。
鐵樹也不過來,直直往墻角的蘿卜秧苗奔了去,兩個小腳一岔,連褲腰帶都不用解,就著開襠褲站在那里就嘩嘩啦啦地撒起尿來。好容易解決完了,才抖抖自己的小蘿卜苗子,轉身往珊瑚這邊走了過來。
珊瑚被他這小模樣逗笑了,摸著他的頭指著他褲子上開得大大的褲襠,道:“你就不怕這么撒著辣死了那蘿卜苗子?”
鐵樹這時還是迷迷糊糊的樣子,聽了珊瑚的話倒也不忘著接,含含糊糊著道:“娘說這是童子尿,好得很!”
珊瑚搖搖頭,拍拍他的小屁股笑著道:“行了,還困著就回去睡,橫豎飯還沒做得,看你這樣子別把糊糊往鼻子里送了。”
看著鐵樹往她和珍珠屋里去了,珊瑚才從一旁的水缸里舀了瓢水,勻勻地倒在鐵樹剛剛撒了歡的那塊蘿卜地里,昨天雨了,地里也都濕濕的,珊瑚蹲下看看那幾棵苗子,白胖胖的蘿卜頭已經露了一小節出來,珊瑚看著歡喜,卻忽然鼻子一靈,一股子尿騷味撲臉而來。
“還說童子尿呢!”珊瑚趕緊站了起來,伸手作扇揮了揮鼻間剩余的味道,搖搖頭無奈地笑了起來。
“你要做啥?身子都這樣了你還要做啥?”
珊瑚聽見里屋傳來珊瑚娘有些急切的聲音,皺了皺眉,才進屋看看,便見著珊瑚爹從屋里大步走了出來,衣著整備地像是要出門的樣子,珊瑚娘跟在身后念念叨叨著一直在說個不停。
“你個娘們啥都不懂叫喚個屁啊!”本一直悶葫蘆著的珊瑚爹忽然大聲吼了一句,嚇得珊瑚娘和珊瑚兩人都是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