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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正磨牙,那三公子惱了!壽寧伯家的三公子乃京城第一紈绔,仗著是太子表兄,橫行霸道。索性本事小,不曾弄出甚大事來,京城的人懶怠理他,誰料他自以為得了意,只當眾人不敢惹他,越發胡作非為。世子又厚道些,常在后頭跟著賠錢。年前還在京城縱馬,踩傷了進城買年貨的農夫,督察員正待參他,又要過年,萬臣朝賀,恐傷儲君顏面方擱下了。
這樣一個混世魔王,自認在京里都無人敢惹,豈會把林俊放在眼里?他壽寧伯家要鋪子,你不乖乖雙手奉上,還要這個要那個?簡直翻了天了!一時怒道:“不識好歹的東西,還敢談錢來?”
林俊也惱了,好不好他乃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一個黃口小兒如此無禮,便是太子表兄又如何?沉著臉道:“買賣買賣,無買哪有賣?我這鋪子一年賺多少,伯爺心里也有數。既是國丈,下官也不好說經濟之事。若說起來,百萬銀子總值的,如今只當是下官孝敬,十來萬兩的本錢總要與我,國丈說是也不是?”
林俊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連世子都嫉恨起來。堂堂國丈家,過了個年便過的精窮,你這兒倒動輒幾十萬上百萬,如何不叫人惱?
壽寧伯也知他是硬搶,偏林俊非要他拿出現銀來,兩下僵住。
陳指揮使在一旁裝死,內里暗罵壽寧伯老不死的!云母片兒在林俊手里,他一年白得幾千兩,壽寧伯若搶了,連帶他的肉也割了。割肉便罷了,竟還空手套白狼,下作過了些!他心里向著林俊,又不好說出口,腦子轉的飛快——怎生弄走這祖宗?
與林俊對望一眼,林俊有了主意。
只聽林俊賠笑道:“如今天寒,鋪子不得開工,工匠借回家過年。移交并不好談——總不至于給國丈一個空殼子,那是我不厚道了。何處采礦、何處磨邊、何處運輸都是講究。總要等開春才好說話。國丈且賞臉吃杯水酒,日后再談,如何?”
林俊使得緩兵之計原也算上策,然壽寧伯卻不吃這一套!等到開春,宣寧侯同承平公往圣上面前一哭,他還搶個屁!圣上可不能顧著外戚不顧老臣,好不好,那是跟過□□的人家!但此刻要搶了,圣上便好使個拖字。時間長了,眾人忘了,他就白得了一注錢財。既然是搶不是買,何苦等到那早晚。偏又說不出理由來,只得耍賴,怒道:“好你個林千戶,我還沒參你賄賂上官!你竟與本官頂起牛來!你若不交鋪子,仔細我壓你進天牢!”
第50章 害命
林俊怕你個鳥!狐假虎威,也不過是給老虎一個面子,誰看得起狐貍了?若花錢買還忍了,明搶?叫一個沒實權的外戚搶了,他還混個屁!日后竟不用做生意,憑誰來咬一口,便下了一塊好肥肉去,那是作死呢!
三公子忍了好半天,見林俊不答言,跳起來把林俊一推:“不交今日打死你在此!”
陳指揮使不由翻個白眼,沒用的東西,還不如壽寧伯的恐嚇呢!
誰料小混賬都是老混賬養出來的,壽寧伯沒了法子,他這一路把家里僅剩的銀子都帶來了。如今灰溜溜的回去?莫說臉面不臉面的問題,難道一路吃驛站配的豬食?想也不可能!打也要打的林俊松口。聽得三公子一言,他揮起拳頭就打在林俊的眼圈上。
林俊霎時叫他打傻了!立朝百年,四品官兒被外戚搶奪財產不成毆打逼迫,簡直聞所未聞!陳指揮使也呆住,壽寧伯家嫌督察院太閑了怎底?
那廂三公子見父親動手,招呼人馬一哄而上!林俊呆滯中已失先機,待反應過來,已挨了無數拳。陳指揮使驚的跳起,忙喊人拉架。林俊的小廝也沖了進來。一時陳指揮使家的大廳亂作一團。
陳指揮使暗道不好,忙一扯嗓子喊了衛軍來鎮壓。廣寧衛乃軍事重鎮,專防女真。士兵多有操練,一齊沖進來,殺氣騰騰。一手一個丟開去,不過一瞬間,戰場一片狼藉,再無人敢打架。陳指揮使松了口氣,一面愁著怎么寫奏章,一面去扶林俊。走至跟前,驚的后腿三步——那林俊七孔流血,臉色都青了,哪還有命在!
陳指揮使差點暈了過去!四品官竟叫外戚打死了!偏還在他家里!此乃驚天大案,不由沖壽寧伯怒喊:“我操|你|大爺!”
壽寧伯反應過來,見林俊真個死了,一時間六神無主,唯有三公子還在叫嚷:“打死咋地!我們伯爺乃國丈,你耐我何?”
今日跟著林俊的是小廝永昌,他倒還剩一口氣。看主人家亡故,先嚎啕大哭起來。陳指揮使氣呼呼的道:“來人,去林家報喪!用驛道八百里加急上奏章!再去一個人往承平公壽寧伯家報信!余下的統統給我站好!守著大廳,叫一個蚊子飛出去,就地打死!”
壽寧伯三公子還待理論,陳指揮使卻氣瘋了,叫上兩個親兵一綁,把嘴里塞了團破布,丟在一旁,理都懶怠理。
陳指揮使家的親兵迅速分作幾撥散開。一人連滾帶爬的狂奔至林家報信。
玉娘正在家里招待幾個大戶吃酒,忽聽陳家信使報信,仿佛一個晴天霹靂打在頭頂,顫巍巍的問:“甚、甚么?你再說一、一遍?”
那人哭道:“林淑人,林千戶叫壽寧伯打死了!”
玉娘眼前一黑,咕咚一聲倒下。林家霎時哭聲大作!
林貞愣了一會,被哭聲驚醒。一擦眼淚,怒喝:“全都閉嘴!”
眾人皆不敢言。
“春花、夏禾,扶媽媽回房。”林貞道,“秋葉去請蕭太醫!小廝誰在家?”
萬利跑到跟前。
林貞緊緊攥著拳頭道:“去陳指揮使家看一回,怕是一時昏過去也未可知。”
誰也不愿往壞處想,聽到林貞的話,眾人心安了一絲。
林貞又對客人福了一福:“家里有事,慢待了。待我爹歸家,再與諸位賠禮。”
來客皆是熟人,見主家有事,紛紛安慰了幾句,都坐轎子走了。
林貞此時才腳軟,雙福忙扶住:“姐姐莫慌,或是謠言也未可知。”
林貞咬著嘴唇,全身顫抖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謠言!一定是謠言!肯定是別人家要弄鬼,穩住!不能中了他人圈套,叫爹爹為難。深呼吸幾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對,是謠言,一定謠言!
心里如是想,四肢卻怎么也提不起力氣來,挨著雙福,跌坐在凳子上,等著萬利歸來。
刻漏一點點滴著水,林家一片死寂。萬利的哭聲由遠及近,分外清晰。林貞攥著拳頭,指甲寸寸斷開,鮮血淋漓。劇痛,拉回了她一絲絲理智,眼淚溢出,死死的逼回。林家無男丁,她們母女,如今正是人家案板上的魚肉,一步錯,萬劫不復!!
林貞強忍著悲傷,深吸一口氣站起來,對雙福吩咐道:“叫人去京里報喪……”
才說完,萬利跌跌撞撞的跑來,一頭磕在地上,道:“姐姐,爹叫壽寧伯家打死了!為著咱家的云母鋪子,活活把四品官兒打死了。如今陳指揮使拘了一干人等,我們快去與侯爺那里報信!要侯爺替我們做主哇!”
四喜急道:“姐姐正尋人報信呢,你們幾個誰去過京里的?趕緊走!”
萬利道:“興隆先帶著泰和去了,永昌叫打的臭死,如今家里通沒有幾個人,我便與豐祥一齊去。”
林貞道:“去了宣寧侯府,再去承平公府,再有魏御史家莫忘了。去吧,咱家一線生機,皆在你和豐祥身上。你們若有事,你說我和媽媽兩個女眷守著萬貫家私,是你,要不要咬一口?”
萬利一想,驚的冷汗直冒。林俊尚且叫人弄死,何況兩個娘們!皮將不存,毛之焉附?慌忙爬起,一面使人喊豐祥,一面往馬棚里奔去。不多時,一人牽了一匹馬,疾馳出廣寧衛,直奔京城而去。
雙福和四喜,曾也經過大變故,比旁人冷靜許多。忙勸著林貞道:“姐姐,你休亂。咱家并不是犯事了,這等大事,朝廷必有主張。如今只防著小人作亂,你是許了人家的人,算來我們都是承平公家的女眷,你硬扛著,誰敢胡來?若是你也倒下,我們一起下人,才要叫人活剝了。”
林貞沉默不語,唯有趁此間歇,宣泄那忍無可忍的淚水。
至晚間,林俊之事,人盡皆知。林俊的尸身叫陳指揮使扣著,林家干搭靈棚而已。王大舅二舅皆來幫襯,忙里忙外。玉娘眼淚都哭干了,只呆坐在那處,滴水未進、粒米未食。林貞連灌三碗參湯,早顧不得她這年歲不能用大補之物的禁忌,只盼自身能穩住場子。玉娘在哭,她便不能枯坐,否則她爹就好連個收尸的人都沒了!一時又想起柳初夏那賤人!若不是她害死了壽哥兒,何以她連個哭的空都沒有!一瞬間,都恨當初她爹下手輕了!
如今只得咬牙硬撐,包扎好手上的傷口,冷冷坐在上房看著人來人往。林俊余威猶在,眾人還習慣性的把林貞當成太歲,倒也無人敢亂。
陳指揮使的八百里加急,在極端惡劣的天氣下,并不能達到預期的速度。然再慢,三天足已至京城,滿朝嘩然!宣寧侯府氣的發昏,直接就在朝堂上嚷將開來,直言道:“壽寧伯忝為天子岳丈,卻仗勢欺人。在四品官前尚如豺狼虎豹,與百姓前與閻羅何異?”
太子養在深宮,朝上得知此事,羞的滿面通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