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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千帆笑了起來,說:“你有時候真像個小孩。”
宋懷凌挑了下眉毛,不予置評,說:“我不喝咖啡就會像今天早上那樣。”
游千帆:“早上那樣是哪樣?”
宋懷凌:“反應(yīng)遲鈍,注意力不集中?!?
注意力不集中會怎么樣呢?答案是:影響工作。
而他的工作要求他長時間保持專注,能快速思考和做出決策。
所以他每天喝那么多咖啡,并不是因為喜歡或者成癮,而是為了工作。
游千帆覺得很難受,一種說不出來心疼。他感到宋懷凌就像一個為了工作而存在的機(jī)器,生活的一切其它東西好像都不重要,他活著就只是為了完成工作職責(zé)。
一個人以這樣的方式活著,該有多難受?
***
吃完飯,已經(jīng)九點。
游千帆站在餐廳門口,把“不舍”兩個字從自己頭頂寫到腳底。
被他“不舍”的那個人站在對面看他,都有些無言以對了。
“那個”游千帆說。
宋懷凌看著他,等他說。
游千帆:“其實”
宋懷凌繼續(xù)等著他。
游千帆:“其實我沒什么想說的,但又很想再說點什么。”
宋懷凌:“”
游千帆覺得他家總裁最近越來越頻繁地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游千帆說:“好吧,為了給我的智商挽回點面子,更蠢的話我就不說了,”他抬手揮了揮,“我們明天見啦?!?
宋懷凌看他的眼睛,又看向他豎在臉邊的手,然后抓住了他的手腕,前后晃動了兩下。
游千帆的手像招財貓的爪子似的揮了揮。
宋懷凌說:“明天見,招財貓?!?
游千帆:“請你以后不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我,你的智商也并沒有比我高多少。”
宋懷凌放開他的手腕:“我走了,你早點回家?!?
游千帆:“嗯?!?
宋懷凌轉(zhuǎn)過身走向馬路。
游千帆:“那個”
宋懷凌腳步一頓,又轉(zhuǎn)了回來。
游千帆:“要我送你回家嗎?”
宋懷凌:“不用?!?
游千帆:“哦你家真遠(yuǎn)啊。”
宋懷凌:“嗯?!?
游千帆繼續(xù)找話題:“住那么遠(yuǎn)上班挺不方便的,經(jīng)常遇到堵車。”
宋懷凌:“我考慮過搬到公司附近,但現(xiàn)在太忙,沒有時間看房子,等忙完這陣再看。”
游千帆點頭:“哦,到時候如果需要幫忙可以找我?!?
宋懷凌:“好?!?
游千帆一時之間想不到新話題,張了下嘴,沒說出話。
宋懷凌看了他半響,說:“你送我一段路吧?!?
游千帆高興地蹦下臺階,搖著尾巴說:“走走走?!?
游千帆取了車后,又把宋懷凌送了一段路,一直送到一個即將和他家完全反方向的路口,才停下車。
街道很寂靜。
游千帆看著街道上的燈,突然想起他們好像總是在這樣夜深人靜的晚上分別。本來就令人難過的事,因為這樣的時間,而變得更令人難過。
他傷感地說:“好了,現(xiàn)在真要分別了。”
宋懷凌沒有立刻下車,他沉默地看了一陣街道,忽然說:“你知道嗎?你是第一個在分別時這么舍不得我的人?!?
游千帆詫異:“不會吧?你的父母呢?他們應(yīng)該也會很舍不得和你分別呀?!?
宋懷凌平靜地說:“我媽媽在我十二歲時就去世了。至于我爸,我們不是很熟?!?
他說的非常平靜,語調(diào)甚至沒有明顯起伏,但游千帆卻一下子感到心中荒涼,他仿佛看見一只孤雁失去了雁群。
天空又高又遠(yuǎn),大陸橫亙千里,它獨自飛過天與地,無依無靠,形單影只。
游千帆的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抓著宋懷凌的手。
宋懷凌低下頭看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捏起游千帆的食指揉了揉,說:“你當(dāng)成一個八卦聽聽就好了,不要放在心上。”
哎,怎么可能當(dāng)作一個八卦隨便聽聽就算呢。
宋懷凌用另一只手安撫似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說:“回去吧,明天還要早起?!?
他將手從游千帆手里抽出,轉(zhuǎn)身去開車門。
游千帆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宋懷凌回頭看他。
游千帆說:“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去我家???”
宋懷凌說:“沒有。”
游千帆:“……我知道你沒想過,但你可以現(xiàn)在想一下,反正我家還有兩個空房間,再多住一個人也綽綽有余?!?
宋懷凌沒說話,游千帆又捏緊了一點他的袖子,說:“你知道嗎?每次像這樣把你一個人留在馬路邊的時候,我就覺得很難受。”
他皺起眉頭:“我不想再這樣,真的不想
。如果你不想住我家的話,那就讓我?guī)湍阏曳孔影?。我希望以后我再把你放下時,是送你回家,而不是把你獨自留在街上?!?
宋懷凌沉默地看著他,游千帆期待地等他回答。
片刻后,宋懷凌說:“我考慮一下?!?
他把手伸到游千帆下巴處,手指很輕地摸了一下游千帆的下巴,像在摸一只貓。
他說:“回去吧,我看著你離開。”
在游千帆愣神時,他推開門下了車。
車門關(guān)上,宋懷凌站在車外,透過車窗看著駕駛座。
游千帆踩下離合器,掛檔,開車。
車輛駛上路面,奔向遠(yuǎn)處,游千帆不時抬眼看后視鏡,看著宋懷凌身影逐漸變小,最終消失在黑夜里。
***
周三早上一到公司,游千帆找杜征算帳。
杜征在unitalk上回道:我沒答應(yīng)過海外自己做宣講,那天開會時我一直說的都是海外團(tuán)隊現(xiàn)在自己做不了這個。
游千帆覺得自己真是“嗶”了狗了。
他翻出鄭兆峰的unitalk賬號,把自己和杜征的聊天記錄截了個圖,發(fā)給鄭兆峰,問:峰哥,之前說好了海外自己做universe9的宣講,現(xiàn)在這是怎么回事?
五分鐘后,鄭兆峰回:這事說來話長,咱們電話聊。
游千帆皺了一下眉,回道:我現(xiàn)在不方便打電話,咱們就打字聊吧。
鄭兆峰:打字說不清楚,等晚點兒你方便的時候咱們再聊。
游千帆的手停在鍵盤上,很久都沒有按下。
他看著鄭兆峰回復(fù)的那兩句話,逐字逐句地看了好幾遍。他想從里面找到一個詞,哪怕是一個字,來說服自己,是他想多了。
可是他沒法自欺欺人,鄭兆峰的意圖很明顯——他不想用文字的方式聊這件事。
游千帆覺得胸悶,他拉開抽屜,從里面拿出咖啡糖。
他連續(xù)吃了幾顆,感覺情緒冷靜了,斟酌片刻,打了一段話給鄭兆峰發(fā)過去:峰哥,你應(yīng)該也聽說了,國內(nèi)現(xiàn)在有很大幅度的業(yè)務(wù)調(diào)整,我的部門受的影響挺大的。我們接下來要花很多時間去重整。我當(dāng)然是非常想繼續(xù)協(xié)助國外的培訓(xùn)工作,但現(xiàn)實情況實在不允許我這樣做,我很抱歉,也希望你能理解。
他這段話發(fā)出去很久,鄭兆峰都沒回。
游千帆也不著急,轉(zhuǎn)頭開始處理其他工作,他知道這事鄭兆峰躲不過,即使無人催促,他也遲早會回復(fù)。
十五分鐘后,電腦“嘀”一聲響,鄭兆峰發(fā)來消息:我非常明白你的難處,只是我這邊現(xiàn)在也很難,既沒錢又沒人,但凡我情況能稍微好點,我都不想這樣麻煩你,看到你們的工作量這么大,我心里也很過意不去啊,只希望看在我們往日的交情上,你不要怪我給你平添負(fù)累。
接著又說:雖然我們還在同一家公司,但畢竟我已經(jīng)不再是你的上司,也無法再繼續(xù)幫扶你,如今大家各為其主,各謀其職,如果你覺得幫我的忙會讓你很麻煩的話,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不會責(zé)怪你的。不管怎樣,你過去這一年幫了我不少忙,峰哥欠你一句謝謝,今天誠心誠意給你補(bǔ)上。
然后他鄭重地發(fā)來四個大字:感激不盡。
多漂亮的一段話,表面只字未提宣講的事,實際上卻處處都在暗示希望游千帆幫忙把事做了。還順手打了個感情牌,把游千帆架在道德高地上——他要是拒絕幫忙,那就是過河拆橋,不顧以往的交情,眼睜睜看著老領(lǐng)導(dǎo)有難兒而不施以援手。
游千帆嘆口氣,又放了一顆糖到嘴里。
鄭兆峰的做法,已經(jīng)實實在在影響到了培訓(xùn)部的正常運(yùn)作。他雖然欣賞和認(rèn)同鄭兆峰,愿意為他工作,但此時此刻,他屬于國內(nèi)事務(wù)部,他真正的上級是宋懷凌,那他就應(yīng)該遵從宋懷凌的安排。
他考慮再三,回復(fù)鄭兆峰:峰哥,我真的很抱歉,我實在無法幫你們這個忙。
周四下午三點,游千帆拎著電腦如約來到宋懷凌辦公室。
他進(jìn)門時,宋懷凌眼睛看著電腦,手拿咖啡杯,一仰頭,直接往嘴里倒,灌完一整杯耗時僅十秒。
游千帆一瞬間想起那句“我并不喜歡咖啡”,他有種說不出的難過。
宋懷凌放下杯子,轉(zhuǎn)頭發(fā)現(xiàn)了他,挑一下眉:“今天換成在門口罰站?”
游千帆沒有說話,他走進(jìn)來,在辦公桌前坐下。
他把電腦放在桌子上,然后打開電腦,點出工作規(guī)劃。
游千帆說:“剛才已經(jīng)給你發(fā)了一份,你想用你的電腦看,還是用我的?”
宋懷凌沉默地看著他。
游千帆也抬頭看他,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見。
宋懷凌忽然問:“你怎么了?”
游千帆不解:“我沒什么,為什么這樣問?”
宋懷凌色:“你看上去好像不開心。”
游千帆愣了一下,忽然明白應(yīng)該是自己剛才一閃而過的“難過”表現(xiàn)在了臉上。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看了一眼還放在桌面上的空咖啡杯。
宋懷凌也看向那個咖啡杯,他瞬間就明白了,拿起杯子,扔進(jìn)了桌子旁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