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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不習慣簡陋清淡的菜式,沈墨即也懶得計較。他既已經說過如此便可,斷不會輕易改口。再者一頓飯罷了,哪有什么吃不進的道理。
相比之下,五更晨起參朝帶來的困意更占上風。用過午飯后,沈墨即想著尋個避人的地方小憩,一躍攀上了國子學后院某棵槐樹,臥于橫枝枕臂闔眼,打算睡去。六月里喬木生得枝繁葉茂,綠蔭如蓋,正適合遮擋暑氣。再加之大片的槐花香味淺淡干凈,尤為怡人。
縱然環境舒適,他仍是醒著。
畢竟也沒有誰在旁人注視的情況下,還能夠安心入夢。
沈墨即早就察覺到來自遠處的腳步,刻意放輕放緩了,只在草叢中擦出細碎的響動,也沒逃過他的耳目。最后,那人于樹下立定。
“方才在課上,還沒有看夠嗎?”
對方語調平穩,溫聲道:“是我失禮,三殿下見諒。”
總算情愿睜開眼,沈墨即翻身坐起,下視來人仔細打量。如他所料,正是坐在自己右側,唯一通過測試進入國子學的少年。
“我名墨鎏鋈,字懷德,江南人。”
簡潔明了地報上身份,墨鎏鋈亦是舉目,認真地望向這位三皇子。龍章鳳姿,鐘靈毓秀,尤一雙多情的眼眸生輝,撒了葉隙之間驕陽的點點碎金,實在好看得緊。偏偏他瞳中漫著的幾分笑,狡黠又輕狂,俯瞰自己時總有些不善的意味。
“揚州——”沈墨即一頓,“畫云墨氏。”
“不錯。”
自中宇時期始,士族門閥逐漸繁榮,至今已攢下數百年基業,皆是無比的輝煌。唯獨畫云墨氏,在康朝晚期一次政變中站錯了隊,遭到打壓,飛速沒落了下去。
曾經的簪纓門程,可供他暫時抑止思維的混亂,把雜亂的喧鬧的斑斕的全部叫停,整齊且安全地收納進沈墨即腦中。
他討厭的是人。人類的情緒豐沛且不定,時時刻刻都在膨脹涌動。分明是虛幻的,卻總擠得沈墨即透不過氣來。
多數時候他只能堵起五感逃避,戴著耳機裝作無法察覺外界的一切。然而沈墨即做不到離群索居,便總會有人將自己強行拉回危險的現實,暴露在尖銳的環境。
“沈哥,在看什么呢。”
肩上猛地一沉,幾個友人湊到沈墨即跟前與他搭腔。過剩的熱情有些難以承受,不過他早已習慣,輕巧地掩蓋了過去。
“哦——不會是在跟昨天那個跟你要聯系方式的學姐聊天吧。”
沈墨即笑笑:“人家是來問物理題的。”
學生們的隊伍行至一幅巨大的古畫前,《秦王對弈圖》幾個字標在下角,將內容敘述得明白。昔年還未登基的熙承天子曾到過江南,與他相伴一生的臣子、知己度過一小段閑散時光。便有名家據此想象,作出這幅畫來。
導游開始親切地哄小孩:“言太宗武帝大家都知道吧?”
玉瑪古代史上公認的三位千古一帝,分別稱作麟狐狼,這屬于常識中的常識。康孝王首開先河,一統天下;言太宗盛世昭昭,萬國朝拜;翡文帝女主登臨,開疆拓土。他們三人無一不是建立了累累輝煌的功績,為玉瑪的史書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拿這個來問初中生,多少有點侮辱智商了。
“何止知道啊,人就在這呢!”
人群內突然冒出一句話,接下來全班都開始跟著起哄。沈墨即就這樣被推了出去。他差點一個踉蹌,對當前的狀態還有些困惑。
噪音如泡沫一般增殖,碰到皮膚就怎么都甩不掉了。
班主任也笑,跟導游解釋了名字的事情。后者顯得更加興奮,非要拉著沈墨即不放:“你們看他是不是還真的有點像啊?同學,你也差不多到言太宗當時那個年齡了,你的墨令公是哪個哇?”
哪里像了?沈墨即在轟鳴的空氣中勉強捕捉到一點信息,無言地回頭望過一眼,開始覺得胃中有什么東西正在抽搐躁動。
“這里這里!
”
隔壁班的學生也開始喧鬧,很快就有另一位男孩子走出其中。他到沈墨即面前站定,微笑道:“你好,我叫墨鎏鋈。”
世上事或許真就如此巧合。塵緣因果如藕絲,易斷,但不知何時就會沾上那么些許。既盡人事,前程便不該問。
沈墨即是常處群體中心受到關注的人,卻至今還未習慣目光的聚焦凝視。事情便糟糕在這里。沒有人抱有惡意,就已經讓沈墨即渾身都不舒服。他感到無比惡心,當然是吐不出來的。周遭的一切變得朦朧又恍惚,更叫人想脫離此處。
“……同學,你們可一千多年沒見了吧?”
導游的話混在雜質之中難以辨析,還是被沈墨即聽到了,但他寧愿徹底屏蔽掉。對方的常識已經不足以用爛來形容了,實在不該來博物館做解說。
這個數字大錯特錯。一千年?何止呢。
歷史長河浩瀚如煙,回望眼又不過短短一瞬。無數凄煌與繁榮曾在這片土地上更迭交替,當下皆是塵埃。自言朝始,距今已過兩千一百七十年。
空空茫茫,如同回聲般混沌的話語又響了起來。
無暇思考身邊人在說什么,沈墨即只能將視線投向地面瓷磚。還好,總有東西還存在規律。黑、白、黃、黑,三角、方形、三角。他默數滿地幾何圖形,完全沒注意到有人正打量著自己。
從破碎解離的角落而看去,墨鎏鋈便再難移開目光。
歷史界對于墨相少年時為何背離吏部尚書,轉而投向秦王有著眾多猜測,但或許答案就如此簡單。有些人只需望過第一眼,往后此生自然都會明朗。
盡管對方完全不樂意搭理自己,墨鎏鋈心中毫無芥蒂,反倒更有了興致與好奇。
集體活動很快就被解散,臨走前班主任還半開玩笑地特意問了沈墨即一句:“你倆要不然就現在相認一下吧。”
“誰?”他的反應早就開始遲鈍了,一時間真的無法理解話題。
老師耐心道:“隔壁班那個……墨鎏鋈。他是這學期才轉來的,不然以前就讓你們認識了。”
“為什么?”沈墨即倍感莫名。因為有著一樣的名字,仿佛前世今生的偶然就必須要捆綁在一塊嗎?
見他不樂意,班主任也沒有強求,只是說:“不過,你們應該很快就會再遇到了。”
“……嗯。”沈墨即應了一聲。感官的持續過載讓他困意尤甚,沉沉地閉上了雙眸。
再睜眼,一晃又是十五年。
才夢見初中的事,還未完全清醒就看見墨鎏鋈坐在自己身側,沈墨即低聲抱怨了一句,伸手推了推對方:“唔,怎么又是你……”
最近他總是多夢,這一覺到底不算好。盡管時長充足,疲憊感還是沒有完全消解。大約是因為實在太忙,精神壓力也跟著倍增。
“除了我還能是誰,阿即在想別人嗎?”墨鎏鋈笑著湊過來,“快九點了,真的該起床上班了。”
“……你怎么不去?”
“下周期末考試,我已經結課了。”
沈墨即翻了個身,打算繼續睡。
“阿即。”墨鎏鋈俯下身來親他,被閉著眼的沈墨即一把擋住了臉,“我跟你一起去上班,好嗎?”
“不要,看見你放寒假就來火。你跟他們說我今天不去公司。”
墨鎏鋈剛要答應,想了想又道:“不是說最近在趕新項目嗎?”他也知道戀人工作辛苦,但一直拖延也不是辦法。
短暫的沉默。
“好煩啊。”沈墨即坐起來,接過墨鎏鋈遞來的衣服,“我一上班就想殺人。”
“哪有老板自己都不想上班的呀——早飯我已經做好了。”
春游過后的一個月,沈墨即果然再次見到了墨鎏鋈。
瀾言市級的機械賽馬上就要結束報名,西崇一附的老師卻還在為組隊一事發愁。反復觀看了沈墨即的方案,他遲疑著開口:“設計很優秀,就是代碼的部分……你真打算自己全權負責?這個工作量和時間是不是——”
“沒辦法啊,你推薦的人水平都不夠,我怕出問題。”
顯然沒聽懂導師的言外之意,沈墨即語氣也帶著幾分抱怨與無辜。他確實只在機械電路方面選了幾人作為小組成員,至于編程,就實在找不到符合他要求的。
這樣下去可不行。物理老師搜腸刮肚,總算想起什么:“你等等,還有一個……我讓五班的班主任現在把他帶過來。不過,你們應該認識才對啊。”
應該嗎?又是應該?
詭異的措辭令沈墨即倍覺不適,連帶著對門外走來的人也沒有什么好感。尤其是聽到對方姓名,他再度回憶起那次糟糕的春游,越發感到煩躁不安。盡管給沈墨即帶來困境的并非墨鎏鋈本人,他也順便將情感充分發散到了對方身上。
然而,“保持公私分明的態度”同樣作為社會秩序的一環,就這么沉默地時時懸停于頭頂,迫使沈墨即必須去遵守。
既然如此,機會還是要給他的。正好
上一次相識也就不算數,今天才是真正認識此人。
這樣的流程大約不會錯的。
沈墨即掌心一翻,指間夾了枚銀白的機械蝴蝶:“二十分鐘,證明你的能力,我電腦里已經有基本程序了。”
其實就本心而言,他并不相信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這不穩定,未知因素太多。
“不用這么久。”
雖說那時兩人都是一樣的少年意氣,但當接下不過兩個指節大小的仿生蝴蝶,縱是墨鎏鋈并不了解機械領域,也知道此人水平如何了。
光是這份作品本身,就已經足以在設計賽上獲得不錯的名次,沈墨即卻是拿來當作日常把玩的物件一般使用,渾然沒有珍惜的意思。待對方開始動手編程,他也就這么看著墨鎏鋈。
物理老師發現氣氛不太對,趕忙道:“設計方案的部分,你再跟我講講。”
“可以。”沈墨即轉過頭去。
由于母親的工作,墨鎏鋈自小就接觸了計算機技術,寫出這種程度的代碼自然不在話下。他甚至還有許多閑心可以抬起頭來,時不時悄悄看一眼所謂自己前世的君主。
原本掩蓋得還算不錯,可如此鮮明直白的情緒對沈墨即已然稱得上侵害,是實在無法忽視的。他回過眸,對筆記本后那人露出一個充滿挑釁與威脅的笑,將對方逮了個正著。
偷瞄就這樣被發現,墨鎏鋈多少有幾分不好意思。他臉上立刻就熱了起來,趕緊低頭敲鍵盤,打算自己不看就假裝無事發生。
物理老師仍在設計方案,完全沒注意到兩人的小小互動。
好吧,這人也沒那么討厭,沈墨即突然覺出一點趣味來。大約是跟喝可樂一樣的體會,倒也沒有雨季時那么令人愉悅。
后來他總拿這件事取笑墨鎏鋈。后者早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一直一直看著他,對初遇時的笨拙行為并不在意。不過從一開始,那樣熱烈的心情卻是沒有過什么變化的。
開始專心對付手中代碼,墨鎏鋈很快就完成了程序。
在沈墨即完全沒有注意到的情況下,仿生蝴蝶輕盈地落于他肩頭。顫了顫雙翅過后,它再度起飛,繞著自己的創生者回旋幾圈,撲在頰邊留下莊重的吻。沈墨即伸手,蝴蝶就停到他指尖上。
一整套動作靈活流暢,與真正的生物相差無幾。
物理老師立刻引導:“你看,我給你找的組員水平很高吧。你們兩個合作,肯定能拿一等獎的。”
“確實還不錯。”沈墨即平靜地指正,“我跟誰合作都能拿一等獎。”
以往的一切項目,成功與否決定性的因素從來只是他自己而已。沈墨即向來不習慣與他人共事,甚至可以說有些不屑和厭煩。
聞言墨鎏鋈也笑了,重新按下回車鍵,讓仿生蝴蝶飛回電腦邊上,并不參與這場討論。從一開始,自己就只是來被選擇的。他的想法不重要,更沒有什么發言權。
而物理老師是真的寶貝沈墨即這塊材料,只耐心勸說:“你是總負責人,要學會減輕一點自己的壓力。”
沈墨即沒有回答,指尖摩挲著文件的邊角,似是已經心不在焉了。老師接下來一大串磨破嘴皮子的話,他實際都不曾聽進去。
無聊。
“好吧好吧?就這樣?”物理老師干脆當他默認。
“……那行吧。”沈墨即站起身,“我走了。”他拿上自己的筆記本,卻無視了那只仿生蝴蝶。
墨鎏鋈伸手:“忘記東西了。”
他將蝴蝶托在掌心,透明的翅翼映出其下皮膚細細的紋路。垂眼看向自己的手時,墨鎏鋈意識到對方接下來會觸碰這里,已經開始感覺微微的癢。
就好像只需這個人輕輕一點,灰蒙蒙的蝴蝶就能變成絢爛的彩。
當然,他的所思所想并沒有發生。
“唔?這個送你了,就當是見面禮吧。”沈墨即勾起一個笑容——這次或許是真心且友善的,“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待他走出教室,墨鎏鋈又被物理老師拉著說了不少話,大約便是請自己多擔待著些,到時候能夠幫著沈墨即一塊決策。他全都一一應下來,類似的話早就聽習慣了。
“你是好學生嘛,還是他的墨相。”
這個玩笑好像沒完沒了了,但墨鎏鋈其實并不太介意,只是點頭:“嗯,我知道。”
哦,所以那個人就是壞孩子嗎?他這樣想,捻著新到手的玩具仔細觀賞,隨后將其掛在了書包上。
墨鎏鋈保存了這只蝴蝶整整二十年。直到它折翼,直到它腐朽消亡,更換過零件后再不是原來那只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