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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掌柜點頭哈腰的作態還頗有狗腿之勢,但玲瓏并不喜歡。
“叫姑娘就成。”
“哎!”
從山莊出來也沒帶什么值錢之物,甚至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現下衣上還沾了不少血污。
玲瓏決定先去置換些銀錢。
她身上帶的,加上池連盡交給自己的緊緊湊湊也只有二十幾兩。
唯一值錢的便是薛家送來定親的玉佩,她一直帶在身上。那當鋪老板見了便兩眼放光。
眼瞅著那塊雕工精致,色澤鮮亮的玉遞進窗臺,只換出百兩銀子時,玲瓏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師兄現在急需上好的藥材調養,回程的路上也都要用錢,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
緊接著她趕緊購置了兩身干凈衣物,以及一些日常用物和吃食就趕緊回了醫館。
走進醫館內堂,老梁正在一片簾子后頭給池連盡處理傷處,到現在為止已經花了快兩個時辰了。
“還沒有好嗎梁大夫?”
此刻池連盡已經褪去了上衣,抬著右臂給老梁檢查,繃帶一直纏到了下腹,胸肩仍有多處傷口猙獰不已,一見她進來便驚慌不已。
“師……師妹……你進來做什么?”
梁大夫見了也不耐煩地趕她:“去去去,你一個姑娘家亂竄什么?弄好了自然會找人知會你的。”
“好嘛,不進來就不進來唄。”玲瓏把買給他的干凈衣裳拿了出來,“完事兒之后你穿這個吧,之前的就別要了。”
而后她便在外堂候著,與顧掌柜商量起了在他那兒住店吃飯的價格。
直到兩人叫隔壁廚子炒了兩碟菜擺過來吃上了,梁大夫才將池連盡從內堂領了出來。
玲瓏忙放下筷子過去詢問:“大夫,他這身傷怎么說?要用什么藥好得快些?”
“你先別急。”老梁在柜前寫起了藥方,頭也不抬地答道,“這小子右手傷了筋骨,外傷頗多,內腑也多有損傷,得多花些時日調養才好”
“還有,
至少月余不可再提劍動武了,要是不聽老頭子我的,可有你的苦頭吃。”
他分了兩口氣說完,罷了還提筆指了指池連盡,“對了,你平時體內瘀血是不是都憋著咽回去了?”
這都能看出來?!
“這……”池連盡怔了片刻,一時半會兒不知該怎么回答。
梁大夫看他這反應,瞄了一眼旁邊的玲瓏,嗤笑一聲:“你要是不想人家擔心,該吐的都得吐干凈,否則吃虧的是你自己。”
玲瓏聽罷一時心情復雜,見他只錯開視線望向一旁沉默不語,隨即又轉頭向老梁問道:“梁大夫竟能看出我們是武人?”
老梁瞅著她搖頭笑笑:“嗐,我以前啊……嘖嘖,不提也罷。”
語畢他又拿起手里的藥方,一字一句道:“你就拿這個到后邊兒去抓藥吧,一日兩副,外傷藥記得來我這兩日一換。”
玲瓏聽這意思他們許是要在這多逗留幾日了,當下不免焦急起來。
“依大夫看,我們需休養幾日才能趕路?”
天河鎮距離伐劍山莊還是很近的,若是在這待久了恐生變故。池連盡尤其憂心薛沉雪若是及時平定了莊中內亂,再找人把玲瓏接回去成親可怎么辦……
“你們很著急嗎?”老梁抬頭看她。
“著急……嗎?”玲瓏咬著這字眼想了想,隨即看向了池連盡。
“很……著急……”他說著勉強下了床榻站起來,看起來略有些吃力,“我和師妹此前受仇家追趕,只怕留久了會……”
“這樣啊。”老梁摸著胡子又看了看藥方,“你們若是急著趕路,那我可以推薦你們去鎮上王家藥材鋪買一種叫雪云參的東西,會比你吃十副藥都好使。”
“還有這種東西?”玲瓏一聽便來了精神,“不過這藥材很珍貴嗎?還要特地跑去別家才有的買?”
“是的,沒錯,而且賣得很貴。”老梁看著她道,“雖然近年產出已經不算稀缺了,可這東西在方圓十里內都已經被王家壟斷,尋常人家根本吃不著。”
玲瓏聽罷沉思幾許,也不知道所有的錢加起來夠不夠買一只參,可就算重金買到了,那后面的路程可就沒錢花了。
“我先去找找看吧,師兄你在這兒吃些東西,老實等我。”
說著還盛了一碗飯端到他手里,正欲出門,顧掌柜連忙跟在了她的身后,嘴里念叨著要與她同去。
玲瓏轉念想興許帶著他還能幫著砍砍價,便也沒阻止。
這顧掌柜成天像個跟屁蟲似的在她后邊兒就算了,還喜歡多嘴問東問西。
“紀姑娘這么著急是要準備上哪兒去?我看那位公子傷得挺重,還是留在這邊多休養幾日吧,讓小的我也多掙些老婆本兒……”
最后一句話才算道明了他的小心思,玲瓏覺得好笑,但也沒理他。
顧生財一路與她說著笑領她到了王記藥材鋪,剛進門便圍上來好幾名小廝。
“姑娘,看病還是抓藥啊?”
“俺們這兒的藥材可都是頂好的!”
玲瓏有些遭不住這幾人的熱情,顧掌柜倒是很有眼色,當即攔在了玲瓏的身前,揮退幾人:
“邊兒去邊兒去,我們家姑娘自己會看。”
隨即幾人收斂不少,退至一旁,不說話卻也一直直愣愣看著她,畢竟偌大一間藥鋪仍然只有她一位客人。
玲瓏直接走到柜前問道:“那個,我聽說你們這兒有雪云參賣。”
那掌柜倒也恭敬。
“姑娘說的沒錯,方圓十里咱們這兒是唯一供貨。”
“怎么賣呢?”
她以往也不太了解藥材,對價格更是一無所知。
“回姑娘,按兩抓是十六紋銀一兩,單支賣一百四十兩一支。”
這個價當場便把她給嚇懵了。
散盡家財都買不起一根參啊!
“這……”玲瓏尷尬吞了吞唾沫,望了一眼四周幾人如狼似虎的目光,“能不能便宜點兒……”
掌柜嘆笑一聲:“姑娘,咱家三十年字號一直都是這個價兒,要是獨獨給您優惠,我不好跟東家交代啊……”
這個時候玲瓏只好又看了看一旁的顧掌柜,見他只縮著腦袋不敢吱聲,暗罵他到了關鍵時候無甚用處。
“好吧,那我……”
說著她便硬著頭皮轉身想走,圍觀的小廝們各自又上前一步,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委聲問著:
“姑娘,當真不買點兒什么嗎?”
“姑娘再看看吧,一定有能合姑娘眼的……”
不說這些小廝難纏,但轉念一想到池連盡的傷情,這個雪云參即便再貴也還是要吃的。不過她此番前來也不過問問市價,回去還得找梁大夫商量一下用量什么的……
玲瓏回到梁家醫館的時候,一屁股癱坐在了椅子上。
“結果還是買了一兩……”
十六兩銀子就折在了那里,此刻心仿佛在滴血……
梁
大夫打開藥包看了看,又撿起幾片參片聞了聞,冷笑一聲:
“摻了四錢祁支。”
“什么?!”
玲瓏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祁支?”池連盡接話道,“據我所知,那好像是一種外形很像人參的藥材,但是價格比參要便宜許多。”
玲瓏聽完連拳頭都在抖,顧掌柜在一旁撅嘴:
“嗐……我就知道這個王記不安好心,但是有啥辦法呢?只能吃這個啞巴虧咯。”
說罷便收到玲瓏轉頭來的一記狠瞪。
梁大夫的態度似乎也是準備讓她打碎牙齒往肚里咽:“一副藥里需要二兩,要他吃到傷情穩定的程度最少得三副藥,你自己想想辦法吧。”
玲瓏氣不過,握拳惱怒著:“這些人怎得如此黑心?我定要他們吃點兒教訓不可……”
顧掌柜一聽當即一臉愁苦,兩手作揖道:“哎喲我的姑娘誒,他們王家可是咱們這兒的地頭蛇,誰都不敢得罪的。您是外地人不怕,要找他們的麻煩可千萬別把梁先生和小的我給抖出去了……”
怪不得這家伙方才不敢吱聲,原來是慫著了。
她呼出一口氣,轉身出門留下一句:“我有我的法子,你要是怕就別跟來吧。”
話是這樣說,這顧生財還是屁顛屁顛跟在她后邊兒了,玲瓏翻了個白眼又往先前的當鋪走去。
“掌柜,剛剛那塊玉我要贖回來。”玲瓏把佩劍哐的一聲拍在了柜臺前,那掌柜渾身一跳恭恭敬敬對她道:
“姑娘這是……”
玲瓏雙手環胸做出一副不太好惹的神態道:“少廢話,不給的話今天姑娘我就砸了你這店!”
一般來說像她這樣剛當就要贖回自然是要加價的,但玲瓏現在手頭如此緊張定然是不想白費這個錢財,眼下只好裝模作樣為難一下這個掌柜了。
那掌柜雙手作揖道:“不是小的我不想給啊……那玉……那玉剛剛已經被人花錢贖走了。”
說罷還眼尖指著躲在玲瓏身后的顧生財大聲嚷嚷:“就是那個那個……姑娘后邊兒那個人!”
玲瓏一臉不敢置信地回頭望去,只見那顧掌柜腆笑一聲,就差抱頭鼠竄了。
“好啊你,我前腳才當了玉你后腳就收走了是吧?連姑娘我的便宜你都敢占?”
玲瓏揪著顧生財的領子,差點給她氣笑了。
還好她轉頭就來贖,要是日后保不定需要了再來找,估計可就沒影兒了。
“這這這……”顧生財苦著一張臉連忙求饒,“小的也是一時鬼迷心竅……小的今年都三十有二了還沒攢下錢娶老婆,家中老母都催了多年了……天天罵小的不孝啊姑娘……”
說著就以袖掩面哭了起來,玲瓏也是懶得跟他多費口舌。
“得得得,你多少錢贖的?”
“……一……一百五十兩。”他把玉雙手捧出來,哭喪道。
玲瓏眉心都在抽抽,拿出一百兩銀票放他手里:“我只有一百兩給你,多的到時候我寫封書信,你自己上伐劍山莊要去。”
橫豎也都是薛沉雪對不起她,現在坑他兩把就權當還他了。
“這……”顧生財眨巴著朦朧淚眼呆住了,“姑娘和伐劍山莊……還有關系在?”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她拿起玉佩在手里用袖子擦了擦,“這上面這么大一個薛字,你別告訴我你不認得。”
“認得認得!但小的也不敢多想啊……”顧生財聽罷連連點頭。
不敢多想倒是敢占便宜哈?
玲瓏白了他一眼便又轉身向王記藥鋪走去。
再次走進那鋪中,那幾名小廝見財神爺又來了,紛紛再次圍了上來。
玲瓏徑直走到柜臺前,氣勢卻半分沒了先前那般強勁,反而像是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掌柜啊,不好意思,我方才買的有點兒少了……我那兒的郎中告訴我要二兩才夠開一副方子,你再賣給我一兩吧。”
聽說她還要買那參,掌柜即刻喜笑顏開的招呼藥童再給她抓一兩。
藥童將參片包好了乘給她,玲瓏卻在柜臺上直接把藥包扒開了。
“唉……說來姑娘我實在眼神兒不好,看不清這是什么藥材。”她掐著一片雪云參片放在眼前仔細端詳,然后又拿給掌柜看,“掌柜你告訴我,這是什么?”
“回姑娘,這是您要的雪云參片,一兩,不多不少。”掌柜輕輕向她揖了一禮,不緊不慢道。
“那這個呢?”她又撿起另外一片,和雪云參有七八成相像,但仔細端看,能發現其中成色略有不同。
這掌柜眉頭微微一蹙,卻仍面不改色:“回姑娘,還是雪云參片。”
玲瓏當即冷冷笑了出來,把佩劍往柜臺上一拍,舉著祁支片沉聲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這是什么?”
掌柜面色陰沉下來,朝她身后的幾名小廝使了個眼色,那幾人一改方才的殷勤,面露不善地圍了過來。
“回姑娘,我說,這,就是雪云參,片。”
那掌柜一字一頓說著,端正了胸膛,態度既冷漠又傲慢。
“來人,送客!”
隨著這一聲令下,那數名小廝便要上來抓玲瓏的胳膊,不料卻被她反肘擊中一人面中,腳下踢中一人膝蓋,將柜上的佩劍挽轉于手,舞起劍鞘來幾下便打得這幾人歪七扭八倒在了地上。
“哦喲?一言不合就要動手是嗎?”
掌柜卻是見怪不怪地輕蔑一笑:“姑娘倒是有幾分身手,只是得罪了我們東家,可是沒什么好果子吃的。小的勸姑娘還是識趣些,否則生得這般美貌,別是可惜了……”
“是嗎?”玲瓏越發沒什么耐性,只是把玉擱在了柜上,“要不讓你們東家,找他們說去?”
一見到那玉,掌柜兩眼一下瞪大了,沉默了半晌才喃喃自語:“……伐劍山莊?”
玲瓏自顧自整理起了衣衫,嘆了一聲道:“嗐,小女子我人微言輕,實在是害怕你們東家來找麻煩,要不是還是讓薛少莊主改日去王家登門道歉吧?”
“你是什么人?”掌柜呼吸都粗重了幾許,說話卻仍是保持著鎮定。
“小女子不才,不過是蜀中無妄峰降云樓中一個小小門徒罷了。”
玲瓏說著并未回頭瞧他,轉而望向了一直躲在門外,這才狗腿似進來的顧生財。
“請問紀姑娘和掌柜可是談妥了?”
伐劍山莊突發禍亂還是昨晚發生的事,外邊兒應該還沒傳出消息,但降云樓主紀無念與伐劍山莊薛家聯姻早已是半個江湖都人盡皆知的事了。
這掌柜聽完兩手抱著的拳都抖了起來,地上其余幾人聽著談話,此刻已然趴在那兒不敢動彈。
“這這……原來是紀姑娘……方才是小的無禮了,千萬恕罪……恕罪……”
掌柜半垂著頭連連落下汗來,“想姑娘這般美貌,就該猜到不是凡俗……”
“得得,少拍馬屁。”玲瓏持劍不耐煩道,“本來我是不想管你們這兒的事,但今日是欺壓到姑娘我頭上來了,想不管也不行了。”
“紀姑娘……”
掌柜還想求饒,玲瓏卻是收回玉佩,大步走了出去。
“放心吧,總之關于你們天河王家的一言一行,我會仔仔細細修書送去薛沉雪那兒的,絕不會遺漏半分。”
“姑娘留步啊姑娘……”
身后還傳來掌柜與小廝們哭喪般的呼喊,玲瓏是一眼都不想多看,直直回到了梁大夫的醫館。
顧生財卻遲遲沒有跟來,想來應該是留在那兒與王記掌柜的交涉了。
反正一頓嚇唬是到位了,至于王記會做到什么地步,就要看薛沉雪他們家在整個嶺南是什么份量。
作為掌控整個嶺南地區最大的江湖勢力,他們薛家要是連這點兒威懾力都沒有,那這個姻可算是白聯了,想來自己爹眼光倒也沒有差到這個地步。
玲瓏重新坐下來喝茶,梁大夫見她這次回來什么都沒帶,還以為她在那兒吃了癟。
“怎么樣了玲瓏?”池連盡坐在床榻上問著,像是怕她受了欺負。不過又想怎么著這些常人也不該能欺負到她頭上去。
“急什么,等會兒吧。”
玲瓏覺得這茶有些燙嘴,蓋上蓋子放在了一邊,看待會兒顧掌柜回來會帶上什么消息。
“哼,我看啊,難說。”梁大夫一邊冷嗤著,一邊清理著他的藥柜。
聽他言語輕慢,玲瓏也沒在意,移步至了池連盡身邊,抬手便要掀他的衣襟,被他瑟縮著躲開了。
“你躲什么?我就看看包扎的怎么樣。”
梁大夫沒好氣道:“我包的你還不放心?不放心你上別處去兒!”
玲瓏心道這老頭脾氣還挺大,撅了撅嘴權當做沒聽見,一門心思放在了如何調戲池連盡上了。
師兄這段時間好像和以往很不一樣,他的臉依然是相當清俊的,眉眼也是生得十二分精致,與他對視仿佛會被那雙鳳目緊緊吸住難以掙脫。
可她記憶里的池連盡卻一直是清冷孤傲的,似乎和所有人都有著深深的疏離。
但她可不一樣,她總是喜歡去打破這份疏離,讓那雙飛揚奪目的眉眼褪去鋒芒,變成像如今這般澄澈,又帶幾分慌亂與窘迫。
實在是有意思的緊。
而老梁卻是在柜前擺了一本冊子,看看兩人,又看看面前那冊話本,微噙了一笑搖搖頭翻至下一頁。
“好消息好消息啊紀姑娘!”
約莫是隔了一個多時辰,顧生財才風風火火大步跨進了醫館,手里還捧著三個精致的木盒。
“哦?帶了什么消息回來?”玲瓏淡淡回頭望他。
他把木盒平放在柜臺上打開:“王家親自來了人要我帶話向紀姑娘道歉,說是愿意送上三支雪云參聊表敬意,還寫了保證函給你,自稱愿意分半數貨源供給山莊和姑娘,希望姑娘能在薛少莊主面前美言幾句。”
顧生財說著,從袖中
取出一封信箋單單乘給了玲瓏。
“我要這貨源做甚?給我還不如給梁大夫來的強,免得下次有人要買參還得上別處去。”她看了看信箋仍是不太滿意。
于是一旁的顧掌柜給她出了個主意:“既然如此姑娘不如再向他王家施些壓力,令其嚴禁壟斷此地貨源如何?也算為天河百姓謀幾分福祉。”
“我覺得可以,你待會兒去辦吧。”
顧生財“哎”了一聲,笑著腰又彎下來幾分。
玲瓏瞥眸望了他那狗狗祟祟的作態一眼,心中也知此人雖狗腿、愛貪些便宜,但本性還算良善,便放手讓他去代自己交涉。
他此番能從中爭取多少油水,就要看他的本事了。
梁大夫聽罷不做言語,從盒中取出人參,仔細端詳起來:“不錯不錯,還是上好的品質,有幾分誠意。”
“三支夠吃嗎?”玲瓏轉頭問道。
“夠他吃到飽咯。”
老梁說完便拿著參去配藥了,最后包成藥包用草繩系起來給她。
“今晚加上明早各煎一副,再怎么著急上路也該讓他在這歇一晚把藥吃了。”
玲瓏點點頭,拿出錢袋來,如今已經完全空蕩蕩的了:“那把賬結一下吧,一共多少錢?”
掂量著應當還有幾兩銀子,忽而想起什么,又看向了顧生財,“那掌柜給你送了這些來卻沒想把那坑我的十六兩銀子還我?”
“還了還了……差點忘了。”顧生財雙手捧著沉甸甸的錢袋給她,“不止十六兩呢,還多還了幾倍給您。”
“算他識相。”玲瓏拋著手里的錢袋這才笑起來。
誰知老梁擺擺手道:“算了算了,老頭子我也不收你錢了。”
“梁大夫這是何意?”
“你此番之舉雖是為你自己出頭,但若是王家因此收斂,也算是為天河鎮百姓謀福,就當是替他們謝你。”
想不到這老頭脾氣雖差,人倒是挺正直的。玲瓏當即對他多了不少好感。
“那我就先謝謝梁大夫啦。”
離開醫館后,兩人準備留宿在隔壁顧掌柜的客棧里。
“一間上房竟然就要二錢銀子?”
玲瓏摸著下巴還在精打細算著想著怎么省錢。加上晚上和明早兩頓飯,兩個人兩間房基本就去了一兩,她頓時感到肉疼,顧生財可真是個奸商。
“那要不給二位開兩間中房?不過中房不免費送熱水哦……”
他真的笑起來顯得更奸滑了。
“不用了,一間上房吧。”玲瓏掰出一小錠碎銀子擺給他,“多的就抵晚食了,你自己看著添什么菜。”
“一間啊?!”顧生財不敢置信地豎起一根手指,“姑娘不是……不是薛少莊主的……?”
怎的隨隨便便和別的男人同住?
“那又怎樣?關你何事?”
一旁的池連盡也似有顧慮的樣子:“要不……師妹你住上房,我住中房便可。”
玲瓏是真嫌這顧生財多管閑事:“橫豎昨晚都同睡一張床了,非常時期哪管得了那么多?現在不省著點錢用后面那么長的路要怎么趕?”
她倒是不拘小節,不過經過昨晚那件事,她主要還是怕自己一間房容易做噩夢,她可寧愿同住一房睡椅子上。
“是是是……姑娘說的是。”顧生財連忙點頭哈腰地附和玲瓏,把那句虎狼之詞從耳朵里過濾掉。
池連盡看似無奈地嘆了口氣,卻是跟在玲瓏身后斂去了微弱的笑意。
玲瓏邁了兩步梯子,回頭望向身后人,伸出一只手來:“你小心些,扶著我吧。”
他眼里忽而閃爍幾分柔光,略微緊張地順手扶在玲瓏的腕上,兩人一前一后順著狹窄的梯子上了樓。
顧生財給他們分出的這間上房倒是干凈又整潔,玲瓏讓他躺靠在床頭休息,給他蓋好被子才道:“現在天還不晚,你在這好好躺著,我把藥送去后廚讓人煎著,正好用過晚食就可以喝了。”
“師妹……”
正要轉頭走卻被他叫住,只見他微矮著頭,神情有幾分不自在,“……我自愧沒能照顧好你,還要辛苦你為我這樣奔波勞累……”
玲瓏輕輕嘆氣:“你想什么呢?我現在還能站在這里都是多虧了你,何況我也沒做什么。要是我這樣一個健健康康的人還得你這個傷員來照顧,豈不是顯得很廢物?”
想起昨晚還要他來守夜這事兒她是真心虛得慌。
“你昨夜一夜未眠,今日就好好休息吧。”
說罷還給他掖了掖被角。
“那……我現在睡一會兒,晚上你睡這兒吧。”
說著他還望向了桌邊的靠椅,他這個人一向不太嗜睡,一天只睡兩三個時辰就完全夠了。但玲瓏不同,他是知道她以往在降云樓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能醒的,否則就容易精神不好。
她從小便體弱,這也是樓主紀無念明知她是女子也要求她習武的原因之一。
“你就別操心了
,老實睡你的,到了飯點我自會叫醒你。”
玲瓏帶著藥包來到樓下,將藥交給了顧掌柜,讓他找人在后廚煎好。
“現在離晚食還有些時辰,姑娘可需要熱水梳洗?”
她昨夜光顧著給池連盡擦身了,這才感覺自己一身都黏糊糊的,索性答應下來。
“行,你讓人準備吧,我出去買些東西,馬上就回來。”
“姑娘可需要小的帶路?”顧掌柜搓著手嘻嘻笑著。
“你可真夠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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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瓏回屋時,屋內已經備好了浴桶,里面乘滿熱水,而池連盡卻倚在床頭一臉吃驚看著她:
“……你……要在這兒梳洗?”
可玲瓏卻面帶幾分戲謔:“怎么?你害羞的話背過去不看不就好了。”
“這……”他攥著被子的手都在抖,心里盤算著要不要起身出去。
看他實在緊張,玲瓏便走過去將床簾放下。
“這樣可以了吧?等我洗好了再給你撩上去。”
床簾里他不再說話,玲瓏考慮幾分,又將屏風移至了浴桶邊稍微遮擋幾許,這才欣欣然脫起了衣服。
身上這衣裳雖然樣式簡樸,但料子還是很舒服的,價格也不貴。想著再多買兩身路上帶著,應該比那些繁華市鎮賣的物價實惠得多。
她赤身跨入浴桶,撥弄起微微水聲。
“哎……”玲瓏泡著熱水輕輕嘆出聲來,整個人都感到酥酥麻麻的十分舒服。
好似那血腥一夜只是噩夢一場,夢醒過來自己依然還是活得這般愜意。
簾中池連盡側過身去背對簾子,一時不知該如何自處,此時只能緊緊攥著被角,將一雙耳朵燥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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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何時已然睡去,睡得很沉,他已經很多年沒有睡得這樣沉了。
連小廝撤去浴桶的動靜都沒能影響他,再次醒來時是察覺有人走進,他睜眼一瞧原來是玲瓏撩起了床簾。
“喲,我還以為你睡了,來吃飯吧,吃完了還要記得喝藥。”
池連盡慢慢撐起了身子,一聽到喝藥兩個字他頭都開始疼。
玲瓏端了個小桌子擺在床邊,夾了飯菜過來和他一起吃。
兩人晚食倒是吃得很快,到了喝藥的時辰,玲瓏手里這盞茶都快喝完了,他端著那碗藥卻還遲遲不肯下嘴。
“你快喝呀,待會兒涼了。”
玲瓏放下茶盞,坐到床邊,攤開手里的紙包,“對了,我給你買了蜜餞來,老實喝藥就有得吃。”
他靜靜聞言,兩眼只是定定看著她手里這幾顆蜜餞,仿佛陷入了深深回憶里。
良久后,他漂亮的眼睫輕微顫了顫,再抬眸看她時竟咯噔滑落出一滴淚來。
玲瓏看著他差點心跳都漏了一拍。
“你你你……也別這么感動吧。”她搓了搓手腕掩飾著心里的悸動,“我只不過是還記得你以前就不喜歡喝藥……”
他仍然沒說話,將用紙包住的蜜餞接過來握在手心里,然后仰頭開始喝藥。一邊喝還一邊悶著咳,連換了幾口氣才將那碗藥喝干凈了。
“真乖。”
玲瓏摸摸他的頭拿走了碗放于桌上,回來看著他默默垂首把一顆顆蜜餞塞進嘴里,那樣子真是可憐極了。
“這么些年,你好像一點也沒變。”她用手撐著下巴滿眼笑意。
而池連盡卻是輕嚼口齒,低垂著眼簾忽然開了口。
“……是啊,我從未變過。”
這話聽起來似有深意,玲瓏眨了眨眼,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
他眼里柔霧婉轉,像是飽含了萬般心事,平日里如刀尖般英挺銳利的眉眼此刻卻找不出一絲鋒芒。
“你這幾年為什么一直躲著我啊?”
玲瓏輕聲問著他,明明小時候處得那樣好,后來卻漸漸開始避開她。再到后來,她都快要將這個幼時蘊著朦朧喜歡的人徹底忘到腦后了。
等到再次能說得上話,竟是已經走在自己成親路上的時候了,這般想起來,心里竟有幾縷微微苦澀。
遙想多年以前,遠到玲瓏才剛年滿八歲。她自幼體弱,紀無念便狠了心要帶她習武健體。
她第一眼看到紀無念這幾個弟子的時候就已經走不動路了。她是她爹最后入室的第五位親傳,卻憑著年紀和任性硬是把自己擠到了第四。
這四位師兄弟皆是從五湖四海來降云樓拜師學藝里,因外貌和資質格外出眾,才被紀無念選中作為親傳的弟子。
所有弟子皆被紀無念重新賜名,只留其姓氏,除了大弟子池連盡以外。
因為只有他是單獨被紀無念撿回來的,不知其父母是誰,真名幾何。于是路過自家彷月居的荷花池時,一時有感而發給了他池這個姓,并賜名連盡。
由于當時的池連盡已年滿十二,在其他弟子都還是奶包團子時,就
他已經開始出落得眉目雋秀,漸漸透出幾分俊美少年的氣質來了。
尤其他練劍時又顯得身段極為漂亮,一雙眼尾微挑的鳳目清透似不染塵埃,身如瓊林玉樹,面若皓光撫月。帶著些清冷又銳利非常的眼神直抵劍尖,一招一式都極盡鋒芒。
讓玲瓏見第一眼時便滿嘴口水順著那缺漏的乳牙縫里止不住地往外淌。
從此她便開始了日日糾纏,有事沒事就往浮沉院里跑,害得紀無念三天兩頭就得上那兒要人。
只要找不見自己女兒的影子,先找自己徒弟那指定錯不了。
這日里紀無念剛把玲瓏從池連盡脖頸上上拽下來,領著她回無妄峰,一路上直訓她不成體統。
“你這丫頭怎得如此不知羞?天天往人家全是男子的屋里頭跑啥?”
誰知玲瓏望著自己,兩眼尤其黑亮又認真:
“可女兒實在欽佩池師兄練武的十二萬分用功,所以忍不住多關注其一二,也該是人之常情吧爹爹。”
“……真是胡說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