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嶺南秀色不似蜀地常現于綿綿雨后。這兒的氣候總在初春間含暖,還算令人舒適。
一支約莫四十余人的送親隊伍正以朱紅點綴著這方秀色繁蔭。
玲瓏攬起簾子,除了看看風景也并無他事可做。
她著了一身紅艷婚裙,明媚的臉龐正掛著倦意。面上未施粉黛,素顏朱唇,發髻間也不過略飾幾朵簪花。美而不艷,嬌而不造,似得天生麗質卻不顧影自憐。
這轎子真是坐得人屁股麻疼,她一連換了好幾個姿勢都覺得不太舒服。
“師兄!”
她隨即伸出一只手向轎外招了招,緊接著馬蹄聲促,一位身姿修長矯健的男子駕馬迎上那紅轎,勒馬后俯身向那窗口探去。
只見那男子眼尾上挑,鼻若懸膽,高挺如峰,面如脂玉成凝,襯他那一雙精致的眉眼秀色出挑,目若碧水泠泠含情溫潤。
玲瓏對上這雙眼睛只覺得從內里升一股酥癢,腦中一頓金鈴作響起來,片刻間連呼吸都凝住了。
“何事啊?師妹。”
說話的這男子正是來為她送親的師兄,人生得實在貌美不說,武藝也是樓中卓絕。
這臉多年未見還是如此有殺傷力,叫她愣神在原地好一陣心神恍惚。
“無事,找你說說話。下馬過來坐坐嗎?你騎著馬多不方便。”
她勾著手指還想去摸他的臉,卻被他一縮脖子躲了過去。
池連盡一雙劍眉緊了緊,像在為難:“師妹……你成親在即,還是遮上蓋頭吧。”
他攥著手里的韁繩,指節隱隱發顫,“你若是無聊,我跟在轎外與你說話便是。”
這拘謹的模樣頓時讓她失了幾分興致。
“你這就沒意思了師兄,如今我都要嫁人了,往后便要相隔萬里,想再好好看看你都不成嗎?”
玲瓏說話一向是不太知羞,她自小便喜貪男子美色。一遇見對方相貌姣好便容易說話沒了分寸,尤其是對這個俊美迫人的師兄。
記得多年以前他們關系還好的吃飯用同一雙筷子,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起就疏遠了。
找他總是避而不見,近十年來也不過僅得寥寥數面,害她那幼時朦朧的喜慕也因此淡卻不少,可并不影響玲瓏見面就想調戲他。
聽了這話,池連盡眼簾低垂下來,韁繩又在手上纏了幾圈,揪地更緊了。
“……就這樣看吧。”他低沉著嗓聲,尾音繾綣。
自上回對話以后,他就一直隨在自己的轎旁,玲瓏每每一撩起簾子就能看見他。
即使并不太搭理自己,但有美色相伴,叫玲瓏心情也能好上許多。
她本是不想嫁人的,天下之大美人至多她還沒去看過,習得一身武藝也沒有闖蕩過江湖。
想到也許以后就要過上大門不邁、相夫教子的無趣生活,頓時諸多憾事涌上心頭,人也不免打蔫兒了不少。
蜀中與嶺南地隔百里,他紀薛兩家雖世交多年,卻登門甚少。在雙方定下這個婚事之前,她甚至都未曾見過那個人的面。
只道是武林薛常,有個獨子,叫薛沉雪。
但聽聞此人不僅文武雙全,還生得郎艷獨絕,更有甚者稱其,
“公子只見天上月,絕非煙雨世間人。”
將人吹得那是一個天上有地下無,叫玲瓏寧可做了這勢力聯姻的工具人,也想親自去一睹姿容了。
不過既然是由她親爹紀無念精挑細選出來的女婿,這傳言恐怕還真不是假的。畢竟光是他收的這幾個親傳徒弟,不僅個個眉目雋秀,連習武根骨都是極佳的。
尤其是首徒池連盡,曾是紀無念當年云游四方從無數疾苦流民中一眼相中,也叫八歲那年的玲瓏瞧了一眼就挪不動步子的姿色,數十年來一直冠絕樓中。
玲瓏自小習武不曾努力,可論欣賞男子美色卻是卻是自打娘胎里來就尤其狂熱。
讓紀無念也頻頻自嘲怎會生出這流氓一樣的女兒來的。
自入了嶺南以后,春夏里雨少日長,行路也便捷了許多,不出十日,已經離伐劍山莊很近了。
她偶爾還會從轎上下來騎騎馬,活動身子,在池連盡幾番推拒之下才沒跨上和他同一匹馬去。
待這日落下去了半截,云間還透著霞光。玲瓏睡在轎里被女眷輕聲喚起來,說是已經到了伐劍山莊的山腳別院,在這里歇一晚,明日吉時便要迎她進門了。
于是她打了個哈欠去了困意,遮上蓋頭,由女眷招呼著轎門矮下來,她才提著婚裙下了轎,讓自家女眷攙扶著進別院休憩。
這一路來甚是勞神,玲瓏梳洗過后幾乎是沾了枕頭就睡,為了方便行路她一直未曾佩戴珠釵也未施妝容,這會兒躺起來也格外舒服。
希望薛家不要有太多規矩束縛她,像她這般隨性之人,可受不了那些條條框框的管束。
不一會兒便入了夜,送親隊伍早已經打道回府,只留下一些隨行女眷在別院住下了。
“池師兄,你還不走嗎?
”
最后一個收拾好行囊的師弟正欲跟上回程的步伐,回望池連盡一人還在夕陽下背靠著院墻無動于衷。
“我……”
他神色猶豫,半晌才接話道,“你們先走吧,我晚些再跟上。”
————————————
夜色漸濃,大家應是都累了,整個別院格外寂靜。只聽得風動繁蔭沙沙作響,蟲鳴一片。
院墻外,他仰頭飲下一大口酒,靠著冰冷的墻面滑坐下來,抱膝將面枕于肘中。
只見懷中那柄長劍靜靜倚靠在他肩上,被他握住,時而又隱隱發出無奈又悲涼的嘆息。
半晌過后,他才仰首望著頂上半輪月空,朦朧的銀光映出他精致的輪廓,清冷又狡黠。
眼中隱隱彌漫一層哀霧朦朧,似是有深深不甘哽在心中無法釋懷。
月夜幽暗,這些人影幾乎無法被肉眼捕捉動向。
他們各個步履輕盈,身手敏健,穿行于屋檐廊間都不曾帶起片瓦與塵埃,無聲邁入一間間屋子。
刀尖寒芒,朝著床上熟睡之人的脖子一抹,瞬間便了無生氣,如同殺豬宰牛一般簡單利落。
待外院消滅干凈以后,這幫人仿佛自有默契,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如鬼影譎魅,緩緩向內院接近。
呲——
一陣鐵器磨地聲響起,尖銳刺耳。
那男子從檐下的陰影里走出,長劍指地,憑著微弱的月光僅能勉強看清他的神態。
“各位這是要上哪兒?”
待他抬起頭來,卻見他只是略勾著唇角微微一笑,霎時森然殺氣已騰騰四起。如凜冬寒風般撲面而來,扼住喉管,直叫人難以吸氣。
那人手里好似還提著什么東西,被他扔在地上滾了幾個咕嚕,待人看清,赫然得見竟是兩顆頭顱!
空氣中彌漫著微弱的酒味,卻也同時混雜了濃烈的血腥之氣,令人毛骨悚然。
玲瓏夜里還算睡得沉,平日里電閃雷鳴都不見得能吵醒她。這夜不知從何處開始傳來一陣陣的刀劍鏘鳴,漸漸將她從夢境里剝離出來。
可真正驚醒她的,卻是自己房頂上那微弱的瓦片踏碎之聲。
在她睜眼的同時,屋頂猛然破了個窟窿,無數的瓦礫伴隨著人影落下,玲瓏幾乎是于第一時間屏住了呼吸,霎時間連血液都冷到了冰點。
月光投射進屋,她隱約只能見兩道鐵器在黑暗中反出銳利的光,猛然向自己的方向襲來。
她本能地從床上彈起,奮力將被子一腳踢了出去,接著拔出床邊的佩劍翻身滾下了床。
那棉被幾乎是被一瞬間被劍橫斬開來。她足尖點地,驚慌和恐懼讓她迅速冷靜下來。
視線開始清晰以后,只見兩名黑衣男子再次持劍朝她飛撲而來。
于夜色之中夾雜劍光森寒,耳旁不斷傳來鐵器破空呼嘯,那二人已經緊咬著她刀刀出盡殺招。
玲瓏正揮起劍來抵擋來自面門的一刀,又忽覺腦后生風,一股涼意襲上心頭,便是本能地伏身躲閃。果不其然那刀鋒堪堪從她頭頂擦過,割下幾縷烏發。
她迅速穩好身形便回身以劍相峙,一套身法巧如靈蛇,劍如吐信,與那兩道身影交纏之下絲毫不落下風。
只是雙方久久僵持不下,那二人眼見難以得手,不知是有了什么默契。其中一人忽然頂著玲瓏的劍鋒,視死如歸般冒進至她身前。
玲瓏只覺劍鋒入肉,莫名其妙愣了一瞬,而那人又再次舉劍橫劈向她。重傷之下此劍疲軟,她一撇頭便十分輕易地避過了。
誰知那劍身剛過她眼前,忽炸起一片刺目白光。驚懼之下玲瓏驚呼一聲大步后退,忙伸出左手掩住了被刺到發痛的眼睛。
空氣中霎時彌漫起一股刺鼻的火藥味來。
跟著那傷者身后之人也在此時放下了遮目的手背,霎時提刀砍向了她。
忽而一柄長劍陡然間如飛箭離弦破門而入,仿佛攜了千鈞之力,洶涌著滔天殺氣沒入此人胸中,連人帶劍一并飛出釘在了墻上。
待玲瓏緩過神來,眼前二人已經一死一傷。
她從地上一人胸中拔出長劍,粗喘著氣息,緊繃起的心弦這才緩和下來。只是依稀能感覺到自己握著劍柄的手還在發顫。
許是聽見微弱的響動,她緊張地回頭望向了門外。
只見門前月光灑下,銀暉之中見得一人蹣跚立于門邊。
“……師妹……你沒受傷吧?”
那人踉蹌了幾步進門,上下打量她確是無事,已經伸出的手又縮了回去。
玲瓏感覺他似乎站立不穩,便主動扶了一把,剛搭上手卻摸了一手濕漉。
借著月色昏暗,她定睛了半晌才看清,此人竟血染半身衣衫,殘破中盡是淋漓血口,猙獰可怖。
他張口喘氣的同時唇齒之中的血沫仍在往外淌,怔地她霎時瞪大了雙瞳。
“你怎么受這么重的傷?”
“先不說這個。”
池連盡輕輕撫開她的手,扶著自己的右臂,朝著地上那重傷之人走去。
這人本來還打算躺在地上裝死,聽他走近頓時深感不妙,仰起頭正要咬牙,卻瞬時被一只手卸掉了下巴。
只見他從此人齒間摳出一塊黑色米粒,扔掉以后便掐住那人的下頜骨,咔地一聲又硬接了回去。
還未緩過神來,一柄短劍已然扎進了那人的肩骨之中。男子從喉中發出悶咽,似是被他強行忍住了。
池連盡卻不緊不慢,左手繼續發力,將那劍柄慢慢在手中轉動了半圈。
“呃啊啊啊啊……!!”
只聽男子痛叫出聲,兩手扒著他的手腕無力地掙扎起來,一時間汗如雨下,整張面上痛苦不堪。
“誰讓你們來的?”
玲瓏聽見那萬分冰冷又殘酷狠絕的聲音從身前這個男人口中發出,叫她生出了一瞬極短暫的陌生和恐懼之感。
明明春末的夜里并不寒冷,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身體在微微發顫。
黑衣男子冒著一頭冷汗,粗喘了幾口氣:“……你到底……是什么人?那么多高手……竟都攔不住你……”
“現在是我問你吧?”
池連盡不耐煩的沉著聲道,左手握劍一震,隨著男子仰首苦嚎,傷口中的骨血都從皮肉里崩了出來。
被劍尖攪開血肉筋骨的劇痛是玲瓏想象不來的,這番手法殘忍得讓她心里不禁開始發毛。
“……我我我說……求閣下饒我……”
他顫顫巍巍說著話,“薛逢玉……是薛逢玉!我們十七人……也是受他調令來取紀玲瓏的性命……”
“薛逢玉?是誰?”玲瓏怔愣在原地,這個人和她有什么過節?派這么多高手竟然就為了殺她一人?
而且個個實力不差,她雖說在樓中武力不算頂尖,但好歹也是排得上號的。僅這二人一頓配合下來竟險些要了她的命!
“是薛常的二子……”
可薛常不是只有薛沉雪一個兒子嗎?那這薛逢玉是從哪里冒出來的?
她急切地揪住那人的衣襟,將他半提了起來:“你不是說有十七人嗎?還有人呢?!”
只這二人便叫她招架不住了,再來十幾個她怎么活啊?
池連盡扶住她的肩,語氣已完全不似方才那般冷漠:“……你放心,其他人已經死了。”
玲瓏轉頭茫然看向他,吞了吞唾沫。
那男子聽著卻是滿臉不敢置信: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池連盡忽抬起眼眸,那目光陡然間寒冰刺骨,如銳利刀鋒一般割向了此人。
與此同時,他劍尖落下血滴,一顆頭顱也隨之滾落了下來。
“噫……!!”
玲瓏嚇得倒坐在了地上,她很少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那在她眼前咕嚕嚕直冒血的斷頸如此清晰,叫她一時難以接受。
雖然以前也不是沒見過死人,但剛剛還一個大活人忽然就人首分離的場面她還真是前所未見。
池連盡有些慌亂地扶住了她,心中不免開始責備起自己下手太過。
“師妹……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離開這里吧……”
“離開……這里?”玲瓏這才緩緩回神,此處確實危機四伏,不知待會兒會不會還有追擊,況且池連盡這一身傷也確實需要處理。
“好,我們走。”
玲瓏說完這句,便伸手去托他的右臂,想扶他起身。
沒想才剛觸上手,只聽他痛嗤一聲,連忙縮住了右邊的身子,掩了掩痛苦之色,朝她疏遠了些距離。
“……我,渾身都是血……會弄臟你的,我自己走就好……”
說著他用那柄短劍撐地,勉強站了起來,然后將劍重新卡入護腕之中,便顫顫巍巍地要往外走。
玲瓏猜他許是右手受了傷,于是便只能貼過去扶住了他的腰。
“索性這件婚裙我不會再要了,我們先回降云樓。再那之前,我會找人醫治你。”
她試探性地去觸摸他的左臂,然后緩緩架在自己肩上。
池連盡有些怔然,緊張忽閃著眼睫,這才點了點頭。
對視著他此刻澄澈的眼睛,那么干凈又溫潤如水。與方才那惡鬼一般的神態相比,儼然已是另一副樣子,實在是割裂。
玲瓏剛出門便直接嚇得倒走一步,只見那屋外四處可見殘垣斷壁,橫豎躺了一地殘尸,血腥撲鼻,狼藉不堪。殘破的石板地上已浸滿了血,正順著階梯一路往下淌去。
她忽感自個心都嗆到了嗓子眼兒里。
“……別怕,都已是些死物了。”
這個沉穩又溫和的聲音叫她安心不少,貼身傳來的體溫也漸漸讓她的情緒回歸平靜。
“小萍她們……?”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話到一半自己也有了答案。在這寂靜又血腥的夜里,她其實也該猜的到。
“……對不起……我……”
他還想為沒法保住更多的人而道歉,玲瓏卻打斷了他的話。
“嗐……也許這就是生是山莊人,死是山莊鬼吧……”那些女眷自嶺南過去迎親,如今也永遠歇在了嶺南。
玲瓏不想他自責,便想打趣糊弄過去,結果反倒令空氣尷尬了起來。
“算了……走吧。”
玲瓏不知道自己走出了多遠,忽覺身后火光沖天。
她回頭一望,遠處山莊的方向正滾起了漆黑濃煙,在烈火灼燒下亮如白晝,一片片慘叫哀嚎之聲亦不絕于耳。
“……別看了,走吧。我們都已經自身難保了……”
池連盡順著她的目光注視著山莊方向,靜靜道。
玲瓏聽罷,頭也不回帶著他繼續走。
她不會閑的沒事自己差點死了還準備去幫那薛沉雪。
她才是那個被無辜牽連之人不是嗎?
想自己千山萬水跑過來,險些就要葬身于此。
如果不是池連盡還沒走,她可能就要像那些躺在那殘破院落中的一具具殘骸涼尸一般,永遠客死他鄉了吧。
她感覺自己此刻就像深深墜入了夢魘之中,不論她如何掙扎都無法醒來。強烈的不安和恐慌縈繞在她胸前。
如果只是個噩夢就好了。
夢醒了小萍就要來喚她起床梳洗,然后風風光光嫁進山莊中去。
她會成為少莊主夫人,然后那個傳聞中超級好看的少莊主會來揭她的蓋頭。
她還要一邊嫌麻煩一邊用不太好看的字寫一封書信給她遠在蜀中的爹爹報個平安。
眼淚正一顆顆砸下來,但她根本控制不住。
不想了,別再想了。
噩夢才是現實,
而那些才是美夢。
此刻她忽然肩上的那只手正攬住自己肩膀緊了緊,像是一種無聲的安慰。
還好不是只剩她一個人。
還好她不用獨自面對這一切。
否則,那樣就太可怕了。
玲瓏帶著池連盡一連走了幾個時辰過也沒見到人煙,累得她兩腳發軟。
好在路過一片雜草后她摸黑踏上了一條小路,順著那條小路直走,隱約可見一間木屋。
走近一看,那門栓得嚴實,但她無暇顧及,舉劍劈開,便扶著池連盡一頭栽了進去。
真的是一頭栽進去的,玲瓏一路來累得骨頭都快散架了,池連盡更是直接倒在地上沒了反應,看樣子是已經昏過去了。
玲瓏將他整個人翻過來平躺在地上,自己才能抽出身來,坐起來喘氣,人已經汗濕了過半衣衫。
她借著月光四處翻找,找出一支火折子點亮桌上的油燈。
吸進肺里的空氣還帶著潮味,這屋應當是許久沒人住了。
玲瓏這才準備好好處理一下地上這個人。
望著昏迷不醒的池連盡,他此時渾身浴血,血漬從他的衣襟內順著脖頸一直爬上了臉頰、唇角和鼻尖,在他蒼白如凝脂白玉的面龐上更顯鮮艷。
玲瓏俯下身去,埋首在他胸前,靜靜聽了聽他的心跳。還算有力,應當是還死不了的,這才放下了懸住的一顆心。
似乎是對孤獨的恐懼給了她莫大的動力,玲瓏一口氣將池連盡拖上了屋內的木板床上,讓他身子半靠在床頭。
那床實在太小了,小到根本無法完全讓他躺下去。
許是木板受了潮,一個成年男子的體重壓上去立馬嘎吱響了起來,隔了老遠都能聞到一股霉味。
這環境實屬寒磣了些,但眼下確實也沒別的落腳之地了。
玲瓏環顧整個空屋,看看有沒有什么能用的東西。
她忙不急歇息,最后找來一塊看起來不太干凈的麻布,一個生銹銅盆,還有后院地里一些長得歪七扭八的地瓜。
她翻來覆去,到手也就四塊地瓜勉強能看,三塊瞧著像營養不良似的,干癟癟的不如拳頭大小,也就一塊稍微多長了點兒肉。
然后又在后院找了些干柴,打了井水生火煮沸,同時把這些地瓜放在火堆里著烤。
做這些她本就沒什么經驗,所以動作格外溫吞。
好在烤地瓜也足夠簡單,擔心地瓜烤糊,她反反復復撿出來查看了好幾次。
那幾個小的倒是熟得很快,水都沒煮開就已經被她一個一個扒拉出來吃干凈了。
洗凈了銅盆和方巾后,她把一些涼水和沸水摻半,才將這盆觸手稍燙的熱水端進了屋。
玲瓏瞧他還在熟睡,氣息勻稱,鼻梁高挺流暢,睫毛纖長,面容俊朗又美得蒼涼,讓人看了禁不住心頭發顫。
他總是能讓玲瓏移不開眼睛,駐足凝視了半晌,才坐到床前將銅盆放在床邊,開始解他的衣衫。
這身衣物已經破損的相當厲害了,一層層都是刀劍劃破割開的痕跡,摻和著血汗與泥,慘狀令人唏噓。
剝開最內層的褻衣,已經與那一道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中滲出的血痂相凝結,光是揭
開都要費些力氣。
玲瓏很小心的撕開那些衣物,害怕會弄醒他,然后打濕了洗干凈的布巾,避開那些傷口,慢慢擦拭著他身上的血汗和臟污。
她下手很輕,隔著方巾依舊明顯能感受到手底下那平緩起伏的胸膛。
他的鎖骨長得很漂亮,讓她忍不住著手撫摸了兩把,沿著胸膛往下,是成塊排列的腹肌。
常年苦練武藝將他的身體鍛煉的很是堅韌,用指腹按壓上去都能體會到滿溢而出的力量感。
沉浸在這美好肉體下的玲瓏是被幾滴滴在她手背上的液體給砸醒的,慌忙回神后才驚覺自己流出了口水。
一定是太餓了,畢竟一旁的烤地瓜實在太香了!差點忘了正事兒……
擦完上身后便從脖頸一路擦拭到臉上,玲瓏用手托住他的側臉,那熱水的溫度燙得他面頰有些發紅,觸感更加細滑又柔潤。
唇角的血漬都已經結塊,費力擦去的同時將他柔軟的唇瓣扯動起來,玲瓏的視線又落在了那方薄唇之上。
這姿色實在誘人,玲瓏吞了一口唾沫,在意識到之前她的手已經不聽使喚的輕觸了上去,觸到他的唇邊,細細撫摸起來。
心想這般俊美的臉,既然摸都摸了,不如再多摸一會兒……
很久沒有這么近距離地觀察過師兄的臉了。他從不讓自己靠他這么近,如今難得的機會,玲瓏垂下首去,還能再近一些嗎?
一直到近到能看清楚他唇口上的每一道褶,和每一根睫毛顫動的幅度,以及映在那雙眼簾半遮的清瞳里自己的倒影……
玲瓏注視著他的眼睛發了好一會兒呆,才意識到池連盡已經醒了。
他那雙眼睫緩緩睜大,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正衣襟大敞,一度手足無措地攬起了上衣。
“師……師妹……”
他微張著唇,口齒不清,玲瓏的臉反而離得他越發近了,他只能側開脖子,潮紅著臉不敢與她對視。
“你緊張什么?”
玲瓏只覺得心頭有幾分悸動,面上也開始發熱。但她很興奮,絲毫不會覺得膽怯,反而還需要壓抑著身體里那股莫名的躁動。
池連盡本能地往后縮了縮,臉邊的方巾已經開始涼了,但他的臉頰卻更加燒紅且灼熱了起來。
他像個純情青澀的少年,一旦面對了女子便不知該如何作態,一臉的窘迫與怯意。
玲瓏深覺得有趣,面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直起身來,忍不住想要輕薄他。
“你怕我趁你動彈不得吃了你啊?”
她玩笑似地一臉不以為然,拿起手邊尚且溫熱的烤地瓜剝了起來,“餓不餓?我喂你吃。”
池連盡默不作聲,只是緊張著躲閃視線不敢看她,卻掩不住那眼里一汪春水拂動,欲言又止。
玲瓏已經扒開了一塊地瓜肉,伸到他嘴邊,一時香味撲鼻,讓他這才翻然想起到自己快要餓得發昏。
“來,吃!愣什么?又不是沒喂過你。”
玲瓏催促著,又拿地瓜肉碰了碰他的嘴唇,他才磨磨唧唧地張了嘴。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將地瓜肉送進他口中的時候,那溫熱的雙唇輕輕滑過了她的指腹,這溫軟的觸感惹得她一整只手都酥麻起來,叫她渾身戰栗了一瞬。
她怔愣著注目了池連盡好一會兒,他卻嚼著地瓜一臉懵懂:“師妹,你也吃些吧?”
玲瓏耳根發燙,整張臉都在逐漸升溫,腦子里反反復復回想起方才指尖的觸感,一時間胸口那顆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不得不承認她差點亂了陣腳,忙整理起自己的情緒,低聲道:“……我已經吃過了,這是給你留的。”
池連盡也沒有多問,若無其事的繼續吃著她手里喂過來的烤地瓜,卻總是在不經意間再去觸碰她一下,每每等玲瓏瞪大眼睛時,又總是對上他不明所以的目光。
他那雙漂亮的鳳眼看向自己時永遠都是那樣的澄澈無害,然后低下頭又繼續啃。但玲瓏總覺得是哪里不太對勁……
直到喂進了最后一口,玲瓏收手時的一瞬感到自己好像被什么濕潤的軟物觸到了指尖,那一陣酥麻又再次傳遍了她的全身。
回眸看他還在垂著眼意猶未盡地舔著嘴唇,還沒有吃飽的樣子,好似全然不知發生了什么。
頓時她心底竄出一股無名的惱意,趁著此時色心大起,當即矮下身子吻住了他。雙手捧住他的臉,令他無處躲避。
似是震驚之故,玲瓏明顯能感到他握著自己雙肩的手在輕輕顫抖,指節發著緊,卻又絲毫不曾抗拒她。
他唇上是還未散去的地瓜香甜,沁人心脾,讓人流連忘返。
玲瓏盡興了一番后,竊喜著收手打算當作無事發生,就著池連盡震驚到呆滯的面孔滿意地爬進了床的里側,曲著雙腿背對著他,與他一同擠在這張逼仄的小木床上美美地睡下了。
好擠,但也好在因此背上能沾染他身側的體溫,在這稍涼的春末夜里為她提供了足夠的溫暖。
縱使再
反復憶起山莊外那遍地尸體的景象,也不至于會孤單害怕到難以入眠了。
即使發生了那樣巨大的變動,也還是有人在身旁陪著她,讓她能安心入睡。
真是太好了。
玲瓏在睡意朦朧之間翻了個身,可摸到的是身旁空無一人的床榻。
一股無名的恐慌讓她瞬間清醒了,霎時間彈坐了起來。
直到入目了他坐在屋中那方小破木桌上喝粥的身影,才坦然舒了口氣。
“醒了?”
池連盡看著她舉了舉手里的碗,“餓不餓?快些來吃吧,我找到一些小米煮了粥。”
“你……”
玲瓏下床整了整衣衫,有些吃驚他受了重傷怎么還要干活兒,“你想吃東西叫醒我不就好了?”
“……我看你睡得很香……”
他輕輕笑了笑,起身用左手在鍋里給她盛了一碗放于桌上:“對了,早些吃完還是早些趕路吧,這里畢竟還是嶺南地界,不宜久留。”
“說的也對。”
玲瓏點了點頭坐于桌前,端碗喝了一口,忽而想起什么,慌忙一拍桌子:“哇不對!我昨晚都忘記守夜了,不知有沒有賊人追過來!”
他卻淡淡道了一句:“你放心,我昨晚守了一夜,并沒有人追來。”
這話說完,玲瓏僵硬著臉上古怪的表情,看得池連盡好一陣懵。
“這……對不起……”
她垂首道起了歉來,“都怪我顧慮不周,明明你才是受傷的那個人……”
卻偏偏反過來還要讓他來照顧自己,她此刻簡直愧疚到了極點,巴不得把碗都縫臉上。
“你昨晚已經做得夠多了,容易累些也是自然。”
他指的是烤了個地瓜再順道揩了他一把油?
見她還是悶悶不樂,池連盡只好轉移話題。
“我已經將這里的情況飛書傳給樓中了,相信師父會盡早派人來接應我們。在那之前,我們還是快些到最近的鎮上落腳吧。”
“好!”
玲瓏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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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池連盡走一路歇一路,總算是在天黑前進了嶺南周邊的天河鎮。
玲瓏順手拉了路人來問,倒是也有人熱情地帶著他們一路找到了醫館。
將池連盡交給了醫館老頭才知那人竟是隔壁店客棧的掌柜。
這年頭還要跑這么遠拉客看來錢確實難掙。
天河鎮地廣人稀,資源匱乏,由于不太富裕且過路人少的原因,這掌柜的看起來一天到晚都很是清閑。
店里就一個跑堂,除開飯點也是只能披條抹布這里看看那里擦擦。
玲瓏應該是目前這家唯一的客人了吧,有事沒事就圍著她轉,更是殷勤地帶著她四處置辦,還連帶幫忙砍價的。
“小的顧生財,紀小姐還有什么吩咐盡管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