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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冰晶玉瑩簌簌而落,娉婷綠衣束腰,在枝冠后面應聲顯形,一道沉穩的土靈靈力傳音而來:“主人放心,這周圍沒有異動。他們等在西南面的月門之外,請隨我走。”
小夭隨著娉婷走過花樹掩映的長廊和月門,果然看見一匹天馬拉著云攆停在那里。小祝融府的下人們垂首而立。因為走過一條街,那邊就是熱鬧的集市,車如流水馬如龍,他們這一行并不引人注目。
小夭松了一口氣,今日之行,應當是天衣無縫。
小夭踩上腳踏,西風刮面,天馬就要乘風飛馳,她突然聽到熟悉的呼喚,焦急中帶著虛弱。這,這怎么可能…
月門那邊一個白衣翩躚的人影,離得很遠她都認出了那是他的璟,著急追趕她,走路一顛一簸。
“小夭——”
她明明讓人昏睡過去了!而且璟還帶著那一身風塵氣的打扮,身上的艷痕毫無遮掩就直接追出來了,沒帶面紗,也沒披大氅!
數九寒冬,他甚至沒有穿鞋,就這么散發跣足…他的身子已經透支成那樣了,根本沒有一般神族對嚴寒的抵御力…
“你怎么…”小夭目瞪口呆,她知道即使不是情事后的軟弱、藥物的余威,光是他的左腿的傷,也根本不可能追上,馭者已經揮起了鞭,小夭還是膽戰心驚。
“小夭…小夭!”璟已經跑出了月門,卻撲了空,隨著天馬騰空,他的身影離得越來越遠。
小夭扶著車駕往下看,他完全沒有回去的意思。
她已經離開了!他都追不上了!為什么還不放棄?
你為什么要做這么沒有意義的事,為什么不能好好對自己,涂山璟…
“你這個笨蛋!你、你不要名聲了么!涂——”小夭硬生生把到嘴邊的名字咽了回去,高聲呵斥道:“你快點走!”又解開身上的披襖,轉頭對娉婷吩咐:“下去,把他帶走!帶上我的狐絨褂子!”
“你要去哪里…”璟還在追逐著天馬,卻被路石絆得跌倒在地,披發赤足,眼底通紅的血絲駭人聽聞,“你要去做什么,小夭!”
小夭心痛如焚,但這里是外面,他這副樣子會被別人看到,她不能讓他在這里發瘋。小夭迎風撒了一些毒粉,娉婷和裊娜一左一右,借著重力落下,上前攙扶。
璟在劇烈的情緒波動之下,一口郁血噴出,灑落在院門外的瓦礫和青草上。
藥力很快發作,加上余毒尚在,璟頓時全身麻痹,匍匐在地,卻仿佛不諳人事,一雙
含血帶淚的狐貍眼只是一味地盯著她。
就在不久前,這雙眼睛里還盛著滿腔的歡喜,在她懷里輾轉反側,極盡溫存…
天娘的。
她好像不管怎么對待他都是滔天的惡行…她怎么招惹了這么棘手的家伙!
16
“你何苦回來。”
璟悠悠轉醒,雙眼無神,筆直地盯著羅帳,好像在跟空氣說話。
她好像真的把這只溫柔敦厚的小狐貍惹毛了。那怎么辦呢?她確實不該回來,她要是不回來,這會兒她已經在小祝融府靜心安神了,何苦跟不配合的病患斗智斗勇…可千不該萬不該,她不該做的事情太多了,最不該的就是招惹了涂山家纏人的狐貍。
要怪只能怪你這只狐貍精情網恢恢、疏而不漏!但凡他對她粗心一點,也不至于有今天這樣剪不斷理還亂的局面…她企圖使用暴力,把藥丸塞進他嘴里,他直接氣悶地轉頭,就是不合作。
“你的底子太差,今天那樣就是急癥。這是護心養命用的。”小夭沒好氣舉著丹藥繞到他面前:“快點。”
璟攥著錦被,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小夭看到他抬起頭,一雙模糊朦朧的傷心目。
“你就…你就不能跟我坦白嗎?調息解毒的法子還是你教給我的,你把我毒倒,我只會更擔心,我…”
小夭很想用最炙熱的柔情撲上去親吻他,卻只能保持克制,把注意力放在眼下的急癥上,因此冷著臉打斷:“喂。不吃我可扔了啊!你可就橫死在妓院里了。”
“反正我離了你,也是活不成的。”璟蔫頭巴腦地垂下頭。
“你何苦為難胡珍,每次都把給我治病的藥方藏到喧熙園,硬要他說是古書上找的。”
他居然都知道。
她不愿意說,他就不問也不提。說是信任也好,放任也罷,他們二人的關系中,他想給她最大的自由。
患者拒不合作,威脅的話又毫無作用。她只好換一個說法。
“我真扔了啊!這一顆可是我的血煉的,新割的口子還沒好呢,可疼。”
狐貍睜圓了眼睛,氣得蔫巴巴,確認了真假話,認命地把藥吃了。尖牙輕輕勾過指尖,沒舍得咬,兩頰臌脹地生嚼硬吞,看上去像個河豚。“早先就和你講過,我的身體多調養一陣總會好的…”
她就知道這人舍不得真生她的氣。
“剛剛還要死要活的。”
“…”
璟坐得筆挺,雙唇很有尊嚴似的緊緊抿著。掌心水靈靈氣生發,能惑人五感的霧氣從桌面上的茶杯騰起,像一只毛絨絨的白尾妥帖溫順地撫平小夭手腕的傷痕。
小夭另一只手將墜子從里衣里拽出來,到他眼前晃了晃。
是…魚丹紫。她貼身帶著。
璟的心里的一角柔軟得塌陷了。那點因為著急生出來的怒氣灰飛煙滅。
難道她早想好了先斬后奏逃了再說,死活就是不攤牌,事后再給他一個甜頭糊弄過關?
他可不準備再讓她蒙混過關。
良久,璟輕輕嘆了一口氣說:“怪我,是沒把話講清楚。。”
他剛剛把緣由又想了一遍,他本以為自己說得很明白了,她卻說什么也不愿意信他,恐怕是自己以前仁而不決,讓她失望過…所以她還是顧慮他的處境,他肩上的家族責任嗎?
小夭察覺到氣氛嚴肅,覺得不舒服了,又蠢蠢欲動想要溜走。
誰知璟頭都沒抬,一把把人拉住,少見的強勢,小夭掙也掙不開。
“別走。我有話說。”
“放手。”小夭僵著臉,璟抿著唇不松手,兩人僵持著。
“給我一個機會,小夭。我保證不再逼問你了,你聽聽我的,之后你要留要走我都隨你。”
“…”話說到這份上,她終于松弛了身體。
不過她是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他把人留下了又能怎么樣?小夭斜靠在太師椅上,坐沒坐相,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勢。
“你可能知道,我這趟回家,篌的勢力被肅清無幾,他走投無路,只能絕地反擊。”
嗯,她確實知道,她也知道璟早對篌早有準備。但那是璟的家事,她不明白璟此時提這件事是為什么?
小夭渾身上下都是刻意的表演出的抗拒,一會兒扣弄手上的丹蔻,一會兒擺弄玉瓶里的梅枝,璟語調緩緩地說了下去,卻如平地一聲驚雷:
“一年后,涂山族長璟…會死在與伯兄的決斗中。”
“你說什么!?”
達到了效果,璟馬上安撫小夭:“放心。我不會再讓別人傷害我,太奶奶過世之后已經有十年,你又回到我身邊…如果有必要,我不僅會撓人,還會像野獸一樣撕咬。”
璟說這話的時候帶著一點甜蜜的調侃。啊,什么撓人什么撕咬,這是在取笑她趁他睡著偷親他的時候說的話嗎?這只狐貍居然還有意識!小夭牙根發癢:看來下次得加大藥量。
只聽他繼續說了下去:“…不僅涂山璟,涂
山篌也死于那場內斗。涂山氏無主,下任族長只能在長老、宗親和旁系遠只中匆忙選出。七名候選人通過初次遴選,最終結果由投籌決定。但這只是明面上要走的流程…我會活著,篌也不會死,但會永遠離開中原,而我已經選中了下一任的涂山族長。”
“你想要假死脫身,將涂山家托付給信任的人么?”小夭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意識到璟早就在為自己脫離涂山家做布局。
璟不能過于放權。作為掌舵手,他必須培養自己的力量,他有責任保證巨船在正確的航向上行駛,即便是遇上豺狼虎豹,自己手中的影響力也足以讓涂山家平穩地渡過難關。
他也不能太過專權。否則萬千系于一身,他便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因此涂山家的管理一直維持在外松內緊的狀態,防風意映和篌弄權抗禮,卻從來接觸不到核心的力量。
“定了誰?”
“他叫涂山真元。和我一樣與曋氏有親緣,行事粗中有細,是個忠誠可靠的人。我死之后,瑱兒身世坎坷,年少失怙,他又老大無婚,族中一致決定將瑱兒歸入他的名下,修改涂山家譜,由他把瑱兒認作嫡子,當作涂山家下一代的繼承人培養。”
“你物色人選物色了多久了?”下任族長的人選,考量必然復雜無比。絕不是璟聽上去的這么輕描淡寫。
“有一段日子了,本來選出了三位,還沒那么快定下。但最近我得知,這位族親有涂山靈目,少時在高辛游歷,并且熟悉東海物產。”
璟輕輕地說。“高辛”兩個字在他這句話里乍聽上去并沒有什么特別之處。高辛背靠東海,物產豐富,他這位族親熟悉哪里的地形風貌,想必可以幫涂山家擴大版圖。涂山家一直受限于中原,黑帝又重農抑商,涂山家有心脫離中原另謀出路,提拔這樣的候選人,是非常合理的布局。
但璟看著她的眼神,小夭立刻知道璟定下這個人的用意不在東海,只在高辛。他想借這個人的手,正大光明地改變涂山家這艘巨船一直以來的航向。
這步棋的用意遠遠不止是金蟬脫殼。只要璟還坐在那個位置,決策風格上的重大改變會立刻招來懷疑,而涂山家掌門人意外易主之機,勢力重組、決策變動卻是應有之義,在高辛拓展人手,不會讓人起疑。
璟…他全都知道了…這局棋…璟是為了她才下在了這里…
”這幾個月…我時常將你說過的話翻來覆去地想。想來想去,總是被自相矛盾的線索困住…”
璟的聲音仿佛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直以來的苦悶和思考,順著他多情的目光,結成思念的蛛網,籠罩在自己身上。
“我問自己,你到底有什么事要瞞著我呢?為什么見到春日的美景,都滿面愁容呢?明明你就在我身邊,你那么愛我,你的心還會為我燃燒,為我…”
前面挺正經的,聽到這里小夭猛然臉上一熱,想罵人了,璟苦笑著,話頭一轉:”…明明一切都很好。我卻覺得你的目光看向別處,我正在離你越來越遠。”
“…”
“我知道這個原因不是豐隆也不是防風意映。你并不會被世俗眼光拘束住。直到后來,我直覺里的圖景越來越清晰了…放眼大荒,有什么緊要的事能讓你愁眉不展?謎底簡單無比。那便是帝王之策。”
四個字一出口,小夭悚然心驚,脫口而出:“你知道多少了!?”
“多到足以被你牽連。”璟微笑。
小夭臉色大變。
璟更證實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攥著她的手安慰道:“我已經數次經歷生死,畢生所求也不過是和你牽連。“
“除非是你厭棄我了,否則你即使東臨虞淵,西沉歸墟,我也是要是去追你的。“
狐死首丘,代馬依風。你的身邊就是我的故鄉。
”大荒的三位帝王中,黃帝陛下與世無爭,紫金頂和五神山卻不平靜。俊帝陛下或許生了禪讓之心,可高辛四部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和古老的世家們卻不可能把富饒多產的高辛拱手相讓。權力交接困難重重…我猜測五神山上發出的政令,已經在為繼承人鋪路了。”
小夭氣悶打斷:“你說你是靠猜的?我不信,你就騙人吧。”
璟無奈:“大勢如此,并不難猜。何況我的心思從來在你身上。”
“無論你要做什么,隱世避禍也好,去到漩渦中心也罷,只求你讓我有所準備,好不好?”
“我還能拿你怎么辦,算你贏了行不行。”小夭郁悶地說。搞什么,她費盡心機,人家猜得八九不離十,鐵了心要趟這趟渾水。
璟悶悶地笑了。
“我爹為他做的可不止政令。”想到神農山的那一位,小夭冷笑著說:”我爹是用自己的一世美名給他做踏腳石,他越顯得老來昏庸,荒淫無度,日后高辛百姓對他的眷戀就越少,新帝接任的阻力就越小。”
“可我爹管理高辛數百年,他就不是昏君。他是百鳥來朝的天帝少昊,人神妖無所不服,高辛在他在任時五百年大治,如今為了玱玹入主承恩宮的路上不濺上血腥,就
把血腥攬到自己身上,呵!”
璟注意到小夭接連說了兩次玱玹的名字,她以前總是親呢地稱呼那人為哥哥,如今疏遠冷漠好似旁人,他默默思索這些不同。
“我最后一次回五神山,爹突然把我拉到一邊,說他有一個小禮物給我,是他親自去求王母,能恢復我身上的駐顏花的靈符…他對我說:,希望我的小夭盡覽大荒風物,自由自在地生活,,我只覺得奇怪…一個月后,我聽到軒轅要出兵高辛的消息。那個時候我才懂,他是怕自己護不住我了。”
璟聽到這里有些動容。雖然他只與小夭的父王短暫相處,但他很能理解俊帝的做法。她是他此世最深的牽掛。
“高辛和軒轅的戰事,恐怕很近了。所以你才不愿意大張旗鼓地舉辦生辰宴,”璟略一思索,關切地問:“宴會地點定在了高辛境內、法陣最弱的蓬萊仙山嗎?”
小夭吸了一口冷氣。她知道璟詢問這種細節,是為了更好地幫她,可是…
她生辰宴的選址根本沒人知道。她前幾日還在信里和外爺吵了一架,外爺只當她還在同玱玹鬧脾氣,小兒女的撒嬌潑皮罷了!
那一刻小夭的心里甚至不受控制地閃過殺機。要是換做別人說了這話,她絕不會讓那人活著離開。
“…璟,有時候我覺得,你真是可怕。”
“我能猜到,是因為我很了解你。小夭,你放心,你的人很穩妥,并沒有出泄漏消息。”
小夭心底一松。也對,還好這個人是璟。他總是靜水流深地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但或許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璟打從心眼里相信她有成事之能。
反觀那個人。
小月頂上,朝云峰前,她笑把真心當戲言,從沒有被當過真。就算把所有這些線索放到那人眼前,他那一貫傲慢的眼皮恐怕也抬都不會抬一下吧。一個小女子,待嫁時從父從兄,嫁人自當從夫從長,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外邊人看來頂了天的尊貴,談起來也不過是誰誰誰的女人。沾了血緣和姻親的光給你三分薄面罷了,還想怎么樣呢?王朝的斷壁殘垣下,多得是冤魂野鬼,你居然敢要尊重、敢與天爭個短長?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了,市井流言都能吃了你。
“璟。你猜的很對,可是只猜對了一半。”
杏眼中一貫的戲謔笑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野火蔓延,鋪天蓋地,燒盡一切的不甘。
大荒就非統一不可么?
她心心念念的清水鎮成為前線,她小時玩耍的地方化作焦土,她的親人友人對峙沙場…
千百年后,即便一個更強大的帝國從廢墟中崛起,金碧輝煌,萬國來朝,跟她又有什么關系?那不是她的家鄉。她就要現在的這一個,別的都不作數!
她九五至尊的好哥哥呀,最是慷慨,賞了她許許多多的好東西。
大荒最珍奇的藥材靈草,最冷僻難找的古籍,甚至是她任性起來的有意刁難,在她房里堆成了小山。偏偏她真心想要的,他就是不肯給。那天通向神農山的所有法陣都封死了,紫金宮朝見的石階,是一階又一階的青玉巖鋪成的,雨天濕滑難走,她頭一次知道這條路有多長、有多冷。
你知道最絕望的是什么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璟。你不是說,天高海闊,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嗎?“小夭咯咯嬌笑起來:“這是不可能的!有他在位的一日,我就哪里都去不了。我和玱玹之間,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18
“我必須要走了。下次見你我會托口信。好么?”
她與他溫存吻別。
如果這里不是花柳是非地,如果未來不是沉默地蟄伏在黑暗里…那樣柔軟的雙唇幾乎是渾濁俗世里最無辜最不該受責難的東西。天道綱常骯臟下作,君父臣子尊卑難明。只有此刻的交融,比初戀更清白,比孩童還純真…愛怎么會是有罪的呢?
庭院深深,花柳扶疏,倚門而望的人眼中盡是柔情與不舍,而伊人已遠。他用目光脈脈陪伴她踏上宿命中的孤家寡人之路。
她的敵人也是他的敵人,他這一生,唯愿她所求都能得償所愿…
離戎昶踏著深雪一步一個腳印地走過來。老遠地看見璟穿得飄逸單薄,御寒的雪白狐絨披風隨意地半披著,極目望遠。
“還舍不得走呢。”
“昶!”
“怎么,如愿以償了?”
“改日請你喝酒。”
“快別!我整天陪你喝酒都喝悶死了!我寧愿你離賭坊遠遠的,別有事沒事的找我!“離戎昶大笑,璟愣了一下,也會心一笑。只聽離戎昶壓了壓嗓子又說:”真不是我說你,哄女人有你這種哄法嗎,你別嚇死你兄弟。”
璟的臉上是毫不在意的銅墻鐵壁。身姿清朗如水洗,挺拔的舒展,眉眼下卻是一片青灰色的倦怠。
明明青丘那一堆糟心事兒還沒處理完呢,自己先亂了陣腳,一個勁往積軼城里飛撲,像個自投羅網的麻雀。
昶嘆了一口氣,上前拍了拍璟的肩。“我知道勸你也沒用,今天豐隆可從軒轅山回來了,你自己小心點。”
璟和那位大王姬的愛欲糾纏堪稱慘烈。本該勸他保重自己為好,可看他如此,又覺得人生在世不就是要會笑會痛,轟轟烈烈?以前那個行將就木的樣子哪能算活著呢?罷了罷了,左右不過「樂意」二字。
”豐隆…!”璟吃了一驚,“他怎么回來地這么突然,他現在人呢?”
“在上桓宮。豐隆現在可是廟堂上的大紅人,黑帝器重得不得了。想必有要事相商。”離戎昶不免帶著些酸溜溜的譏諷說。
“你知道今天多兇險嗎,得虧他停都沒停就去找黑帝了,要是他追到這…你這只狐貍就要被他撕了!”
璟抿唇。他對豐隆有著復雜難辨的心緒。
自從各自嫁娶,他就再難以平常心面對舊日好友,而豐隆又忙于新朝政務,這段友誼被擱置落塵。如今他失而復得,愧疚之心日益沉重。他知道他應該肉袒牽羊,負荊請罪,求他諒解…可內心深處,他幾乎想要揪著豐隆的衣領質問:
我做夢都想娶的那個人就睡在你枕邊,她的異常如此明顯,你作為丈夫居然沒有發現嗎?你怎么能這樣辜負她!
昶看璟恍神許久,神色變幻,竟然沒說一個字出來,哧了一聲,沒好氣地說:”算了,我也管不著。“
”你說你們這些成家的,要么在情天恨海里頭做苦行僧,要么天天在外面跑不著家,圖什么,不如我單身漢!想和誰搞和誰搞,想怎么過怎么過!”
璟苦笑不語,“你就笑話我吧。“
“我哪天笑話過你?天塌下來你也是我兄弟。”
離戎昶正色擰眉,將人一提一轉,翻了個面:“別被人抓了,趕緊的回青丘吧!車馬都給你備好了。”
小夭回到府中,立刻注意到了與往日的不同。
”夫人,老爺回來了!”小祝融府家生的奴婢們喜氣洋洋,府里上下一新,除塵打掃,忙得熱火朝天。珊瑚款款走過來,悄聲說:“老爺車馬未停,東西還在廂房,就去面圣了。晌午皇后托人來傳話,留在紫金宮用膳。”
她和手下的心腹想必已經把屋子里的痕跡都收拾干凈了。
小夭揮了揮手表示知道了。
當年大婚過后沒多久,豐隆受命前往舊都整頓世家的人口和田產,凡虛報者,充歸國有,一去就是兩年。他們兩個人不算如膠似漆,但也時常書信往來,豐隆從未提過返家的事。他察覺什么了?
小夭不動聲色。
珊瑚招手時,苗圃正在園中安排事宜,有些奇怪地進了正屋,三道大門吱呀呀地關上。屋內兩邊站著侍從和暗衛,都低著頭。
王姬靠著臨水花窗,窗外假山瀑布,曲水流觴。杏衣美人正靠著臥榻,手中拈著一只箭桿,向假山上的玉壺瞄準。
“王姬找我。”
“說吧,你今天要去送的信。“小夭頭也未抬,仍在掂量箭桿。投壺用的箭桿是木制的,比不得扎實的弓箭,清風稍加吹拂,箭道便容易走偏,投壺游戲里,運氣成分十之八九。
“蒼玄在積yi城和小祝融府已經安插了多少眼線了,他還想知道什么?”
苗圃一哽,隨即斂裾一禮,不卑不亢地答道:“陛下掛念王姬的一蔬一飯,一粥一湯。飲食起居,面面俱到,關愛之心溢于言表。”
小夭不置可否,玉手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我和璟的事你全說了?”
啪的一聲,輕飄飄的箭桿正中玉壺,四分五裂。
苗圃撲通跪下。
“奴婢不明白。向陛下稟告王姬的安全本就是奴婢的分內之事。奴婢有什么錯?王姬和涂山族長過從甚密,為了他不惜調遣禁軍,璟族長甚至在府中長住,奴婢是怕流言蜚語中傷王姬…”
珊瑚呵斥道:“大膽!你還認得誰是你的主子?出賣主人的后果你想過嗎?”
苗圃爭辯道:“哪有你說的那么嚴重,我從來沒有背叛過王姬!黑帝陛下只是授意我保護王姬的安全,傳消息的事是我自作主張。人人都知道陛下最寵愛妹妹,如今不知為何王姬單方面與陛下生了嫌隙,我想從中調和才…”
“這么說,這不是哥哥的意思,倒是你自己的意思?看不慣我和璟在一起,把豐隆搬出來治我?”
“奴婢、奴婢怎么敢!”苗圃冷汗直流,砰砰磕頭,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地板上都是血跡。
“從今往后。你給他傳的每一個字,都要按我的意思來。”小夭冷冰冰地說:“否則按奸細處理。”
苗圃心中風暴閃念,無暇細想,諾諾稱是。
“你對蒼玄這么念舊,聽過一個故事嗎?“
“蒼玄年輕時在高辛做質子,師從我的爹爹皓陵王。我爹親手為他培養了一批暗衛,送給他之后,故意下達了沖突的命令,最后所有聽從我爹命令的人,都被我爹殺了,只有聽從蒼玄的人活下來。“
“蒼玄把我爹管理暗衛的風格學去了十成十。”
“苗圃。蒼玄把你送給我的時候,把你的身契和親屬關系也交到我手上了,我手邊這盒子就是你全家老小的身家性命。你知道嗎?”
苗圃的大腦瞬間清醒了許多。同為奴仆,珊瑚是高辛帝送給王姬的人!自己怎么會這么拎不清,她早先呵斥自己,根本是在救自己!輕風吹過,在身上激起的是毛骨悚然的涼意。
“…奴婢明白了。”
夭冷笑:“他也就會背地里搞這些手段了。你問蒼玄他敢不敢光明正大來找我對質?”
說話間,蒼玄的肥遺鳥準時落在院子里的梧桐上。是君王的信使來了。珊瑚從苗圃的衣袖里抽出薄薄的信箋:“這封信怎么辦?”
“告訴他,就說下個月我要去青丘找璟。”
“王、王姬…!”苗圃驚恐萬分。
“有本事他把我偷情的事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豐隆啊!那樣正好,不如一起發瘋,豐隆前腳休了我,我后腳就大搖大擺地把璟擄走。“
“動用禁軍對付防風意映是我偷了舅舅的玉牌,我可沒靠他。我這邊就一句話:涂、山、璟、我、要、定、了。”
豐隆下午回到家中,一直在書房和同僚議事,直到掌燈時分,才像是想起了家里的夫人,一拍腦袋過來找她。
彼時小夭正在井井有條地打點賓客,府中魚龍進出,松而不亂。豐隆看著她,又想到大婚那日她從水邊踩著赤色蓮花而來的光彩奪目,不禁心旌旗搖…
當男子的氣息從背后包圍過來時,小夭的第一反應是:璟,別蹭脖子,好癢!可璟抱她時力道從來都是收著,絕對不會死重死重地壓著她…小夭心頭一凜,條件反射的一個肘擊已經送出去。
黑暗中的男子露出深俊面目。
“…豐隆!你怎么不出聲。嚇我一跳。”
“…”他這位夫人以前行過醫,是知道怎么揍人最疼的,豐隆齜牙咧嘴地捂著小腹:“…我不過是、不過是回得晚了一點!我那是辦公事!你就這么記仇,你不也出門玩了!“
豐隆說的是他回到家時,聽說小夭去了歌舞坊的事。
赤水蓮帳,君子協定。小夭找樂子,豐隆辦正事,互不干涉,誰干涉誰是狗。
“干嘛?我還沒問你偷摸回家,是要搞什么名堂,你查崗?”
“黑帝讓我回家的啊!再說我自己家,我還不能回了!”
蒼玄讓豐隆星夜兼程,趕回積yi城,只說缺人手,也沒什么要緊的事務,旁敲側擊的,一直到最后才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來,要豐隆不要冷落小夭,有時間了多關注璟的動向。
可惜了,豐隆在男女之事上實在是光明磊落到過分,完全跑偏了關注的重點,跑去馨悅那里家長里短了一番,聽來了一肚子的閑話,回來跟小夭長篇大論:“璟太慘了。他們涂山家一本糊涂賬,涂山太夫人東不敢西不敢的,謹慎了大半輩子,差點把璟逼死了,到最后就找了那種孫媳婦…璟幫別人養孩子養了十幾年,涂山家的祖墳都冒綠光…“說到這里激動得拍案而起。不愧是大丈夫偉男子,一出手就是不同凡響,小夭都被他震得一抖。
“要我說璟就是脾氣太好,他哥就不是個東西,我早勸璟收拾他,哪有在同一個人手上死兩回的?你說是吧!多虧了有你仗義相助,不枉他與你相知了一場…”
不好意思,你娶的女人也好不了多少。
豐隆還在唧唧呱呱,小夭懶洋洋地聽著,將新做的丹蔻翻來覆去地看,從手背翻到手心,經脈里青黑隱隱,奔涌不息,全是不該存在在這世上的力量。
本來為了救璟,計劃差點毀于一旦,誰成想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發動血咒大陣需要水火風雷四象法術,防風意映是送上門來的風系頂尖高手,靈力不算最強,卻讓小夭在箭法上的準度一日千里,實在是意外之喜…只差最后這一個了,獸網獸籠都已經備好,她逆天而行,勢必要獵殺這位大荒最強的雷系高手。事成之后,雷霆萬鈞,一手執掌…
“你有沒有在聽?我準備去青丘探病。”
“哦、唔。噗!”小夭回過神,端到嘴邊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怎么了,有什么不對?“豐隆奇怪地問。
“沒事,這個想法很好呀。你們多久沒見了,去走動走動也好。”
蒼玄讓他提防著橇他墻角的情敵,他居然要給情敵送溫暖啊!
她想象了一下狐貍大吃一驚的那個畫面就樂得不行。她只是愛看熱鬧,豐隆才是攢局的行家!可不能怪她缺德噢。
19
時光如梭。
季冬之月時,豐隆來到青丘拜訪。
不僅豐隆來了,神農和赤水家的雙生子,如今的軒轅國皇后馨悅也來了。
璟受了寒,加上底子薄弱,纏綿病榻了好些時日。聽說他要來,嚇了一跳,在臥榻上掙扎了一番想要起來,正好豐隆踏進屋,見狀一把把人按了回去。
“璟!許久不見,你怎么見外起來了!給我好好躺著!”
豐隆神色
如常,馨悅也平和自若,顯然都毫不知情,看到璟蒼白的臉色,都關心他的病體,璟推說是用藥的緣故,一陣搖搖欲墜的咳喘。
提到防風意映和涂山篌的加害,還有璟那個名義上的兒子涂山鎮,豐隆義憤填膺:“這次你可不能心慈手軟,顧念鎮兒還小,就輕輕放過那對奸夫淫婦!有一有二就有三,我要是你,我必把他們系在馬后,游街示眾。”
璟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一旁侍立的胡珍快步上前,封了三處小脈,馨悅看著璟脆弱不堪的臉色,責怪地瞪了一眼自家哥哥,示意他別再揭人傷疤了,又安慰道:“我哥就會瞎說。如今他們伏法,也算自作自受。璟哥哥,你保重身體,不要掛在心上為好。”
雙子又開始嘰嘰喳喳。
璟面沉如水,心中荒草萋萋,如同灰燼一般。
豐隆和馨悅只當他是病體怏怏,越發努力地活躍氣氛。實質上他滿身傷痕地坐在快樂健全的人中間,簡直不知該如何自處。
也是,一個背棄道徳沉淪孽海的混帳,足以被釘上恥辱柱拷打一萬遍…倘若換成豐隆奪占了他的妻子,他怎么可能輕易原諒?即使像現在強撐著假裝一切如常,與昔日舊友隔了萬丈鴻溝,再也不能觸及心靈。
再來多少次他也會做一樣的選擇。他不后悔,但他對豐隆的愧疚簡直要殺死自己…
豐隆和馨悅談到小夭的“拔刀相助”,十分爽朗,把那金天氏和鬼方氏的獨門絕技是如何如何艱深,破解起來如何如何艱難講得精彩紛呈,馨悅白眼:“快別瞎掰了!說得跟真的似的。“豐隆大大咧咧地感慨:“真想親眼見識見識啊!”說罷覺得不妥,撓了撓腦袋,帶著歉意說:“璟,你別介意,你知道我從小就喜歡這些刀槍棍棒的…”
小夭為了救他將整個大荒都要翻過來,能工巧匠們一夜之間齊聚赤水舊宅,想來也是沒法瞞住的。燈下黑,反而讓別人來捕風捉影來得更加安全。
真難為她編了不少瞎話。
璟擠出一個艱澀的笑容,說:“…沒關系。不過我不想聊這個了。你在軒轅這幾年有什么見聞么?”
“你們在聊什么呢?也講給我聽聽?”
人未到,聲先至。清脆明媚的女聲突然響起,有如一股愜意的輕風,攪動了一室滯澀沉重的苦藥味。
璟呆呆地看向堂前。
逆光下,站了一個婀娜人影,款款而來。
她越走越近。梨渦帶著淺笑,婦人髻高高挽起,紫藤蘿步搖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呼吸起伏,剪亂了斑斕的光影…璟的神情恍惚,仿佛身在夢中。
豐隆撫掌大笑:“說曹操曹操到。我家夫人來了!”
“我的好嫂子,你可來了!我剛剛還在說,哥哥滿腦子打打殺殺,太不懂女孩子的心!你快說說,他成婚后好一些了么?”
馨悅這話,她回“是”是打情罵俏,回“不是”還是打情罵俏。她的小狐貍早先被雙子折磨得要內傷碎掉,因為她突然出現,整個人呆掉一樣眼神亦步亦趨,目光露骨,又一點也不知道避嫌了。
小夭憋著笑,也回敬了皇后一句嫂子,強行把話題岔到別處,坐到床沿。
你、你怎么來了?璟驚喜的眼神詢問。
這么光明正大來看你的機會,我當然要來了!小夭狡黠地眨了眨眼作為回應。
馨悅對小夭的熟稔感覺十分奇怪,特別是小夭當著所有人的面毫無芥蒂地坐上了床。她臉色一變,正想說什么,只見胡珍上前,把璟近日的飲食起居細細說了,小夭對璟伸手,璟自然地遞出手腕。
…原來是要問診。是她小人之心了,總芥蒂著兩人的舊情。馨悅暗暗對自己說:神農馨悅,別這么小心眼,以前的事早翻篇了!
小夭和胡珍在一邊探討病情。
馨悅、豐隆和璟插不上話,就順著話頭聊起舊都變遷、四時風物。
馨悅笑道:“哥哥去軒轅呆了兩年,給我帶禮,居然是十筐金柿,我再饞嘴,怎么吃的了十筐。”
豐隆回嘴:“別怪哥哥不給你面子,你小時候可能吃了。來赤水過冬不習慣,跟爹娘吵著鬧著要回軒轅山吃凍柿子,我還記著呢。”
馨悅白眼:“笨蛋哥哥,小時候那是小時候,你哪怕帶點花妖鋪的胭脂水粉呢!從小到大哄人的花樣就不會變一變,當年追嫂子,十筐小玉瓜,我勸都勸不住!結果是我們女伴一人分了一筐,吃吐了。”
“我哪會挑。什么香味顏色,眼都花了,你想要,帶你去買。“
“才不跟你出門,沒意思。”馨悅意識到話題又扯遠了,問:“你這次又給嫂子帶什么了?我警告你,生辰壽禮可不能亂搪塞!”
“啊?“豐隆愣了:“什么生辰…啊…小夭沒跟我提…”
這個意思,是什么都沒準備?天哪…這下馨悅也懵了,話題有尬住的趨勢。
豐隆給妹妹帶的禮物,土是土了點,明眼人都能看出是用了心思的,大家打趣開玩笑而已。卻沒成想他反而把夫人的生辰大禮給忘了,這事可大可小,搞不好要家
宅不寧。
豐隆訕訕的,也覺得大事不妙。
小夭大度地擺手:“哪有那么多禮節。回頭給我補上就算。”
璟也解圍說:“積軼城里,誰不知道王姬生辰快到了呢?豐隆遠在軒轅,少有人提起,自然不知道。”
馨悅松了一口氣,趕緊順著臺階下:“你呀,得虧是娶了嫂子!你趕緊將功補過,學學璟哥哥送禮。人家全程監工,狻猊花樣還是自己設計的,放眼大荒找不到那么華麗的禮服。小夭生辰那天,必定能艷壓全場!”
璟沒搭腔,豐隆頓時有了底氣:“這有何難!小夭,你喜歡什么漂亮衣裳我都給你做來,赤水家的織造匠人不如涂山家的華麗,那也是能鎮得住場面的,軒轅最好的螺祖天蠶絲我那還有。”
馨悅嗔道:“有你這么直接說出來的嗎!女孩子最喜歡驚喜,說出來那就沒意思了!”
小夭面帶微笑地看著雙子在面前拌嘴。要是旁邊有一盤白果,她肯定要璟剝給她吃,邊吃邊聽,特有意思。
璟垂著眼,也像在凝神傾聽。
實則在被褥和袍袖形成的目光難及的死角下,小夭正狠狠地將一雙想要逃跑的手扣著。
璟稍稍流露出逃跑的意圖,小夭就用力一拽,璟整個人都僵硬起來,像個擔驚受怕的兔子。
他逃、她追,結果是十指越絞越緊。
指尖交錯,指根貼近,壓抑著難捱的悸動,被對方的體溫焐出暖融融的汗。小夭勾起小指,稍微那么一撓,璟就立即敏感地一抖。
嘿。欺負狐貍真有意思啊。
很明顯神農家的雙子對這個角落發生的事毫無察覺。馨悅的話音剛落,只聽豐隆不以為然地說:“什么驚喜?適衣不要量尺寸的嗎?裁縫都上門了還有什么好驚喜的。”
她哥哥某些方面遲鈍得像豬,但在實務方面出奇的敏銳。經他一點,馨悅覺出不對勁來了。以璟哥哥的風格,肯定不會干出把裁縫請到家里這種煞風景的事。可小夭那套禮服是極其修身的款式,增一分則肥,減一分則瘦。他敢送,就說明他對收禮人的身材了如指掌…
一起沉淪過愛河的男女,什么情況下會寸寸揉過愛人的玉體,這還用說嗎。
…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啊呀!真是太害羞了,沒想到璟哥哥看著清冷溫柔,從前在情事上居然這么狂放熱烈…
馨悅的臉騰得紅了。
小夭感到璟的指尖驚慌失措地蜷縮起來。她左看右看,也不知道馨悅腦補了什么,這只狐貍私下里是挺騷的,但應該不是她想的那種騷法…
豐隆說出這句話后,所有人都心猿意馬,只有豐隆還一門心思在送禮上:“小夭!你實在想要驚喜,你說點別的,多說幾個,到時候蒙上眼給你選,我赤水豐隆包準給你全大荒最好的!”
小夭假裝成認真思考的樣子,實際上在悄悄地蹂躪璟:小色狐。坦白從寬!我怎么不知道你偷偷量了我的尺寸?什么時候量的?怎么量的?
小夭欣賞著璟逐漸變熟、快要求饒的臉色,心情大好,滿腦子都是等上了床怎么收拾他,嘴上隨口編了幾個交差,什么弓箭、寶馬、車攆。
某只狐貍著急把這個話題揭過去,忙不迭地翻篇。
積軼城來的這幾個都是大忙人,只敘舊了半日,一行車馬就急著要返回。
出門時,雙子走在最前面,小夭慢騰騰地跟在后面,璟是主人,走在最后面。打起層層帷幔紗簾,走過假山長廊…就在雙子消失在拐角的瞬間,小夭猛得扯住了璟的衣襟,迫使他低頭,同時踮高了腳尖,膽大包天地送上一雙香唇。
璟對她的出格之舉早有預感,卻沒想到她居然這么出格,在隨時有人來的地方肆意侵入他的口腔,擒住他的舌根,直叫他四肢發軟。
“唔嗯…小…!”
幽香花影浮動。璟瞳仁巨顫、無力抵抗,最后認命,接受了沉淪的命運。今夕何夕耶?得見佳人。
肌膚的香氣畫餅充饑,潮熱的甘霖望梅止渴。
心臟在砰砰砰地鼓動著,血流左沖右突,發出澎湃的噪音,璟無法對她傾訴,像這樣在光天化日之下見到她,他有多驚喜。他該控制自己,卻不自覺地想要得多一點、再多一點,能稍稍緩解內心躁動的戀慕也好…
你明明有那么多計劃和籌備要完成,又怎么會出現在這里?迷林中的小鹿一樣出現又消失,擾亂我的心思,要我牽掛著你嗎?
璟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索求有多焦急。靈巧的軟舌煽情無比,讓人輕飄飄的,那些讓他喘不過氣的鎖鏈仿佛不堪一擊地盡數毀去。什么前路,什么歸途,他都看不見了,暮色四合間只有這個人,只剩純粹的吸引。
遠處傳來隱隱的呼喚聲。
璟被推開時失神落魄,耳中嗡嗡,一下子跌倒在影壁上。
小夭的眼里帶著不舍,用極輕極低的聲音說:”我要走了。你乖乖吃藥。雷雨夜,老地方等我。”
御馬的車夫又在催了。
“來了!”
明艷女子高聲回應,一挽發髻,媚眼如勾,越過了珠簾。
消失的時空定律這才恢復運轉。唇際的酥麻還在悵然若失,而她危險又頑皮的氣息已經離開了…
修長手指擋在眼前,自欺欺人地掩住了顴骨的火燒云。璟倚著墻壁緩緩滑落,一個踉蹌,跌坐在了不見天光的陰影里。
20
城北獵場,山野里傳來可怖的獸鳴。
陷阱收了網,小夭一身輕松地站在護衛之間,觀賞獵物最后的掙扎。心里放飛地想,不知道現在璟到了嗎?真想現在就飛去他身邊啊!
“你用毒…這是陰險狡詐…勝之不武!”勁裝束腰的雄武男人強支著佩劍,哇得一聲吐出鮮血。斷辛散引發的臟器損傷讓他腹痛如絞。大雨里,鮮血也如同墨一樣黑。
“多謝夸獎。”小夭笑了:“我這樣做是在抬舉你呀!你可是大荒第一的高手,有陰險狡詐的手段不用,非得跟你硬碰硬,我可不敢!”
“還等什么,九雷變陣!”禺強咆哮一聲,山野震動,蓄勢已久的雷球猛然炸裂,發出霹靂暴鳴,羽軍中修雷術的士兵一同變勢,萬鈞的壓迫奇襲而來!
到現在了,居然還能這么強!
最可怕的是他的士兵,主將重傷,一聲令下依然整齊劃一,換做別的兵早就騷亂了!
“漂亮,真漂亮。”
不愧是讓她出動了所有暗衛,不惜代價也要拿下的硬骨頭。野火四起,小夭口中嘖嘖驚嘆,騰挪間靈巧地后撤,兩側暗衛涌上,堵住陣型缺口。
“全力以赴是我對你最大的尊敬。受著吧,禺強!”
小夭翻動手指,隱在暗處的土系修士發動口訣,在獵場四周布下的陷阱發出藍白幽光。
禺強手下這些是他最訓練有素的精兵,三次拼盡全力殺出包圍,三次被來路不明的增援圍困。
駐守的羽軍已經全面加入戰局,可惜雨勢極大,無法升空,以長攻聞名遐邇的部隊受制于地面作戰,戰力大減,昔日斗獸游宴的地方成了只進不出的血盆大口。
禺強已經放棄了求和的天真想法。
局勢再明朗不過,她的目的不僅是生擒主帥,更是囚禁羽軍。他手下的羽軍是黑帝最信賴的宮衛,羽軍覆滅之后,西陵家掌管的上垣宮衛會名正言順地接管陛下的守衛。
禺強本能地意識到:黑帝陛下會有危險!
眼前的女子根本不是什么帝王呵護在手心恃寵而驕的掌上明珠,她有備而來,劍之所指毫無疑問就是大荒的至尊之位!
一開始禺強只覺得可笑,可真清點起她的影響力來,卻悚然心驚。
自從西陵族公器私用被陛下責罰之后,禺強就一直強烈反對外戚再插手宮禁,可是除了西陵家,陛下又有什么人才可以用呢?
關系到大荒三國的大一統戰爭迫在眉睫。淳公失職,陛下早上責罰,晚上就升擢,平日里無論怎么打壓世家,真到用人之際,能委以重任的還是只有出身老牌的貴胄子弟。
三大王族是她的血親,四大世家或是與她聯姻、或是她的母族。除了遠在北地的巫族鬼方家,她能在明面上驅策的勢力已經不少,背地里獲得的支持恐怕更加可怕。
就拿這次圍剿來說。
“快退后!守住左翼,八方變陣!”
他能認出敵人身上的訓練痕跡,這些人絕對不可能是世家大族隨便豢養的私兵,他們身上的痕跡,是經年累月的嚴酷操練,是令行禁止的絕對服從。這種氣質,他只在一群人身上見過。
那就是讓人聞風喪膽的黃帝老臣!
都城南遷,西北沒落,中原崛起在這股辭舊迎新的東風之下,他們中的多少人乘風而起,扶搖直上,又有多少人固守舊土,沉湎于昨日輝煌?
陣法的變化已經到了人力能及的盡頭,絕望之中禺強仿佛嗅到最后一絲生機:王姬和這些人來往,到底是大王姬找上了他們,還是他們蠱惑了大王姬?說到底,大王姬為什么非要跟兄長做對?
“您是一國貴女,青丘那一位在你心中地位再重,還能重過國家!?”
“我奉勸王姬,通敵叛國,罪不容誅!趁一切還能回頭,黑帝陛下念在往日情分,一定不會追究你的死罪!”
回應他的是毫不留情的嗤笑,深深壓抑住的暴戾如同巖漿翻滾。
“不準跟我提璟!”
靈力短兵相接,火光電閃中,女子一身青白,左右護衛將她周身護得鐵箍一般,她身上甚至沒沾上一絲雨點。
“我先問問你。我叛了哪個國!”
”論義理,我沒拿過紫金宮的俸祿。論本分,高辛才是生我養我的地方。論恩情,玱玹欠我的多到還不完,不忠不義大可以安在他頭上。”
“反倒是你,逆臣賊子,你出身高辛最古老的羲和部,你的家族世世代代在我父皇治下受蔭食祿,如今幫一個外人攻打高辛,你是在神農山野得久了,把高辛教你的禮義廉恥全忘了?”
小夭怒罵:“好狗尚且不侍二主,你
還不如狗。跟我談忠誠,你也配!”
“我這么做是為了高辛!我是為了俊帝陛下!”
不辯白還好,這么一辯白,禺強更加混亂,如果俊帝陛下才是他的主子,那么他對小夭動刀動劍算什么?
禺強猛的后退兩步,哇得一聲吐出一口黑血,竟然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雙腿綿軟著倒下。
“司星官和大巫師都說,黑帝玱玹是天命之人,是統一大荒的四海之主…高辛需要一個強有力的守護者…是俊帝陛下…俊帝陛下親自下的詔諭啊,我是沒有辦法…我沒有辦法!”
禺強痛苦地抱著頭,面色破敗,如同已死之人,暗紅色的血咒大陣懸浮在獵場上空,雷鳴在陣心積蓄。
禺強四分五裂的認同就像高辛貴族之間永遠無法彌合的沖突。富饒的高辛在俊帝治下平靜了五百多年,如今俊帝的時代正在落幕,高辛在從未有過的威脅下,分裂成了針鋒相對的兩派,唯一的共同點是對這位皇帝陛下的孺慕和愛戴。
“青龍部和常曦部…他們才是叛徒…我是最忠心的只有我一字不差地按照俊帝陛下的詔諭做了我才是最忠心的”
“王姬,危險,快后退!”娉婷暴喝一聲,禺強的臉和身體在暴烈的雷電里逐漸焦黑,如同烈焰里飄蕩的燭芯,雨水中傳來令人作嘔的肉類烤焦的腥氣。
小夭臉色大變,訓練有素的暗衛將小夭掩在身后,陣法靈力扭曲,向下彎折,形如一只巨甕!雨水沾上沸反盈天的靈力,瞬間煮沸,天雷在翁中被無形的避障封鎖,流星颯沓,燒出道道火路,坐騎和馬匹尖叫嘶鳴。
小夭咬牙切齒,怒其不爭:禺強這個殺千刀的狗東西!他要是真的賣主求榮心安理得也就算了,偏偏他還有一點良心就是這點良心讓她沒有辦法痛下殺手!
猶豫的一瞬間,一陣毫無來由的劇痛從身后傳來,小夭直覺自己受傷,睜圓了眼睛,卻沒有看到血流下來,可能是后背的傷口焦化速度太快了,小夭的腦子里只來得及閃過一句話:怎么回事?我這是已經死了嗎?可是璟還在等我呢!
“王姬,你還好嗎?”小夭從劇痛中回過神來時,娉婷正將她壓在身下護著,肩膀鮮血淋漓,不遠處自己人的慘叫不絕于耳。她向來護短,再也顧不得對禺強的那點憐憫,只剩下對自己優柔寡斷的一腔怒火。
浩翎玖瑤,你記住了,誰是敵,誰是友!你這輩子都不能再對不值得的人心軟了!
只見火海正中,一只巨大的黑鳥騰空而起,黑色的羽毛在雨夜中燃起鎏金一般的金邊!
烏鴉,是三只腳的烏鴉!
當年掉進了東海的太陽神,天降神兵一般出現在小小圍場…人群發出巨大的騷亂…
“禺強交給我。其余人等,就地撲殺!”
小夭催動高空的的妖艷的符咒,霎那間靈血從她的傷口飛騰而出,如同箭雨飛矢,三足金烏鼓動巨翼,靈力排山倒海,灌進龍卷風的風眼之中。
璟陷入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夢里他拉著小夭的手在地陷山崩中奔逃,想要殺出一條生路,幻象海市蜃樓一般出現,然后分崩離析,軒轅和高辛的士兵追在他們身后,自相殘殺,逐漸瘋狂的幻境里里士兵們一波波地倒下,一波波地涌上,像麥田里的麥浪。
夢境的最后,是自己跪在地上,被斬斷手腳,卻沒有血,想放聲呼號,卻沒有聲音。玱玹站在高山之巔的王座上,寂靜的世界只有玄鐘的喪鳴,小夭的小腹正中心一個紅點不斷外延,突然一道雷電凌空落下,她從頭裂成兩瓣,有什么溫熱的液體兜頭潑在他臉上,沉默的人群山呼萬歲…
不,不,小夭…!
璟抓著胸襟,大口大口地喘氣,房間里一道閃電將四下映得煞白,屋外傳來什么巨大的東西倒塌的沉悶聲響,暴雨里很快歸于沉寂。
璟的指尖還在發抖,臉上全是斑駁的淚痕。
為什么會做這樣的噩夢!?
是不是在離戎昶這里見了太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再加上小夭今晚出去夜獵,他心里牽掛著小夭的安全,日有所思,才會夜有所夢?
他的理智這樣告訴他,卻說服不了自己,暴雨順著朱紅的門檻漫溢進來,泛濫的雨水在紅漆里一映,如同血潑一般。
他再也坐不住了,無法控制的災難性思考攫住了他。她還沒有回來,她怎么還沒回來?
她的人手帶夠了嗎,她的對手太強了怎么辦她能駕馭那股靈力嗎?想到這里,他突然感到一種荒謬。當他想要強作鎮定、理智分析時,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為什么她那股霸道的力量是從何而來。這股力量有代價嗎?會傷害她嗎?他全然不知。幽禁之中,她就像是憑空出現,毫不費力地救了他,之后再也沒有提起這件事。璟對小夭一直有種近乎夢幻的安全感。她是最尊貴的王族、最驕傲的皇女,大荒哪有能威脅她人身安全的人呢?她說要去獵場會會故人時,他甚至囑咐她不要傷及無辜,她笑著答應了。
為什么,為什么他會覺得,在一場決定三個國家的未來命運,關于無數世家大族的